菲林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没有必须要处理的事，才往医疗室走去。
他敲了一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雷姆正靠着枕头半躺着，视线从窗外转过来，看到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一团空气进入了房间。
“又来了。”
“我说过会来。”菲林斯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下，“我这人说话基本算数。”
“基本？”雷姆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就来。”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怎么，我碍着你了？”
“……没有。”雷姆别过头去，“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雷姆不太习惯被人照顾。”她说，“从小到大，雷姆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一方。”
菲林斯道：“偶尔被人照顾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雷姆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忍受一个无法赶走的访客。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是带着一点无奈：“你真的很难缠。”
菲林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而且你的脸皮很厚。”
“这个评价倒是第一次听到。”菲林斯无所谓地摇摇头，并没有将这句直白的话听进去，“有人说我脑子有问题，有人说我惹人烦，到你这里就变成了‘脸皮厚’。”
“毕竟雷姆还不够了解你。”
“那你最好别太了解我。”菲林斯看向窗外，“了解我的人一般下场都不太好。”
雷姆转过视线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有几分认真。
“——所以呢，你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菲林斯问。
“什么？”
“就是什么‘罪人’啊‘不值得’啊什么的。”
“那是雷姆的私事，你没必要过问。”
菲林斯向后靠在椅背上：“即使是救命恩人也不能说？”
“你……”雷姆的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
“从那以后，雷姆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了。”
雷姆的语气有些微微地颤抖：“所以雷姆才会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如果那时是雷姆……”
菲林斯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雷姆抬起头，一时间有些气愤。
“抱歉，我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说着，菲林斯稍微正色了一些：“我见过很多人说自己不配活着，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是正确的。”
“除了雷姆？”
“包括你。”
“……”
“是，我知道，这话非常难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给自己强行安了一个罪名呢？”
雷姆别过头：“可是姐姐大人那么爱雷姆，雷姆却……”
“却怎么样？你有为了那个想法付诸过行动吗？你有做出什么伤害姐姐的事情吗？”菲林斯继续问道。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可是……”
菲林斯想了想。开口道：“那你觉得，我救你是真心救你吗？”
雷姆转过头，似乎没想到菲林斯会把话题引向他自己身上。
“难道是装的？”
“不全是。”
菲林斯解释道：“我确实身体有一些毛病，高频使用魔法会导致反噬而出现吐血的症状，但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雷姆没有说话，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
“换句话来说，我救你是为了‘洗清嫌疑’，也是为了‘博取信任’。”
“如果你看到的是我将魔兽击退，你只会觉得，为什么我有这么强的实力却要隐藏。”
“但如果你看到的是‘我不惜重伤也要救你’，那性质就会改变了。”
雷姆理解了他的意思：“菲林斯阁下倒是很坦诚。”
“君子论迹不论心。”菲林斯答道，“就算我的动机是为了获取信任，至少我表明了我没有恶意，而‘我救了你’这件事也是事实。”
雷姆低下头：“那和雷姆说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菲林斯道：“人与人之间是永远隔着一层墙的，你所做的就是别人眼中的你，所以，如果你没有做出伤害他人的事，自然也就称不上‘有罪’。”
雷姆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还是很讨厌你。”
“我会慢慢改。”
“真的？”
“假的，”菲林斯道，“我说的话只是因为我想说，我并不认同你的想法，而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怎么样。”
说着，他站起身：“你的伤什么时候恢复？”
“姐姐说大概一周。”
“那我这一周都会来。”
雷姆顿了顿，问道：“你是因为姐姐才来的吗？”
“拉姆和爱蜜莉雅去修复结界、解除诅咒了，所以我才必须来照看你。”
菲林斯顿了顿，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了‘我’对吧？”
雷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那一句话并没有保持着习惯的第三人称“雷姆”。
“我”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以至于回味起来竟觉得有些烫嘴一般令人不适。
“……只是一个习惯而已。”雷姆道。
菲林斯站在门口，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暗的分界。
“我倒是觉得，你心里的那个‘自我’还没有完全消失——既然没有罪需要赎，其实完全可以为了自己活一次的。”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
窗外的云层正在移动，屋子里光影变了一瞬。
雷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然后慢慢开口道：“……为了自己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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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石被人刻意破坏了，明显不是魔兽能做到的。”
拉姆神情凝重，眼前的情况比她想象中更加严峻。
“也就是说，有魔兽使潜伏在宅邸周围，或者至少是在领地内。”爱蜜莉雅忧心忡忡地看向帕克。
帕克倒是十分轻松地安慰道：“放心啦莉雅，就算真的有魔兽使，只要我们加以防范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对方应该已经撤退了——应该是察觉到了这边有人出手，所以没有继续耗下去。”
爱蜜莉雅把最后一块结界石重新嵌入缺口，魔力沿着石面缓缓扩散开来，像是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壤。
空气中的那一丝残存的异样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地说：“好了，全都修好了。”
帕克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可：“干得不错，莉雅。”
夜色依然宁静，村庄的灯光在远处一盏一盏地亮着。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运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