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躲闪
超频连线空间的风永远是冷的。
灰蒙蒙的荒原铺向无尽远方，枯碎的心念草被气流碾得贴地颤抖。整片世界都透着冰冷赤裸的规则——弱肉强食，积分为王。没有温情，没有包容，弱者一旦持续落败，点数不断损耗，迟早会走到难以维系的地步。
对于等级仅有二级的新人而言，通常对战空间里的单对单匹配，就已经是生死线。
二级假想体 Moss Shield 蜷缩在碎石凹陷的阴影里，一身青苔质感的绿色装甲黯淡得近乎融入荒芜的大地。
他是纯防御系新人假想体，天赋远超同期所有人。双手腕各嵌着一块规整的菱形半盾，纹路精密、材质厚重，是系统赠予新人的顶级强化外装。
只要双臂并拢，两片残盾瞬间咬合，便能展开一面全覆盖式巨型壁垒。同阶攻击完全无效，即便是高阶假想体的攻势，也足以稳稳扛下。
他本该稳如磐石。
可操控这具躯体的少年，早已被现实的怯懦驯化入骨。常年在学校沉默、隐忍、习惯性躲避霸凌的生存方式，彻底复刻进了加速世界。别的防御型连线者，战斗本能是坚守格挡；落在他身上，本能只剩下逃跑避让。
攻击来临的瞬间，他永远下意识侧身、退让、缩入死角，从不敢抬手格挡，从不敢直面冲击。
顶级的守护天赋被心理枷锁死死封印。从登入游戏至今，他的双盾从未真正合拢一次。
天赋在沉睡。本能在逃荒。
匹配提示音响起时，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同阶的练习对手，而是一名游荡的三级假想体。那道灰褐配色的假想体缓步逼近，肢体关节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心念波动慵懒又漠然，全然是看待猎物的姿态。没有郑重对决，没有丝毫尊重，只有随手收割的戏谑。
“躲够了吗，小绿盾？”
话音落下，对方俯身抓起大块岩石碎片，借着奔跑的势头奋力投掷而出。石块裹挟微弱的心能直直射来，锁死他仅剩的闪避空间。
岩壁无路可退，阴影无处可藏。
Moss Shield 的理智明明清清楚楚——抬手，合盾，就能挡住。
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根本不听指挥。他身体僵硬、下意识低头缩身，做出了最后一次毫无意义的躲闪。
轰然一声。
岩石狠狠砸在他的躯体正中。绿色装甲瞬间崩裂出大片蛛网裂痕，浑身的结构框架剧烈震颤，同步痛感席卷全身。他整个人被冲击力掀飞，重重摔落在碎石地面，卷起一地风沙。
对局结束。
冰冷的数值刷新在视野面板。
剩余点数：50。
没有触发永久退场的强制机制，可危机分毫未减。五十点，仅仅勉强维持超频连线资格。这名三级猎杀者随时可能折返，一旦再度遭遇袭击，孤立无援的他根本撑不住。
风沙吹过倒地的躯体，眩晕感缓缓褪去，浓重的绝望牢牢缠住 Moss Shield。
他不甘心。
他害怕失去 Brain Burst。现实里的他平庸沉默，总是被忽视、被欺凌，生活一片灰暗。这个游戏，是他唯一能够喘息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这里维系着他独有的一份羁绊。
他的上辈，是同班的同学。现实里永远埋在习题之中，分身乏术；进入加速世界，又被繁杂的军团事务裹挟，终日忙碌。
对方一直清楚，自己没能好好指引后辈，心中满怀愧疚，却抽不出多余时间陪伴训练、提供庇护。
此前一次短暂会面，上辈思索许久，给了他一条出路。
“我没办法一直照看着你。有一个人，被称作点数支援者 Gray Shell。如果你实在走投无路，可以试着寻找他。”
停顿片刻，上辈又郑重补上后续的办法。
“如果四处搜寻都找不到他，又遇上难以解决的困境，你就去 Brain Burst 爱好者的隐藏论坛，发布求助帖，标题写上：需要点数支援者的帮助。附上你的 BB ID。”
那时候他还未曾被逼到绝境，只把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如今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孤身一人，防御的力量无法施展，猎杀者随时可能再度寻来。仅凭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荒原空旷死寂，远方的猎杀者早已离去，可威胁并未消散。
Moss Shield 撑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缓缓坐起，低头望向手腕两片始终无法合拢的盾片，喉咙微微发紧。
犹豫了整整一夜，现实里台灯的微光映着少年苍白的脸颊。Moss Shield 最终点开了那个极少有人知晓的 Brain Burst 隐藏论坛。
他一字一句敲出求助标题：需要点数支援者的帮助。简短描述了自身处境，等级、剩余点数，还有时常遭遇猎杀的困境。附上了自己的 BB ID。
发出帖子之后，便是漫长忐忑的等待。他几乎不抱太大希望。
没过多久，一条匿名回复浮现在帖子底部。
委托被接下。
附带的条件简单得出乎意料。
【约定地点商业区连锁咖喱餐馆，一顿咖喱饭。】
加速世界里往来交易，大多以超频点数、稀有强化素材作为筹码。Moss Shield 盯着那行文字，内心满是错愕，忍不住在论坛私信发出疑问。
“只是一顿饭？！”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倾尽自己仅存的一切作为报酬。
很快，对方的消息再度弹出，文字冷静简洁。
【你到地方只管点餐，把取餐号数告诉我就行了，不用会面，不用张望。我已经向你发起对战邀请，接受它。吃完了就在休息区开启匹配。】
没有多余交流，消息到此截止。
现实的午后，人流涌动。
Moss Shield 推开咖喱餐馆的玻璃门，暖烘烘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用餐的客人，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低声交谈，桌椅错落。视线扫过每一张面孔，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超频连线者。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心底冒出疑惑。
点数支援者 Gray Shell……就在这群人里面？
没有人主动看向他，没有人做出任何暗号手势。所有人只顾着埋头用餐、闲聊，仿佛这场跨越加速世界的委托，仅仅只是一场寻常的就餐。
他攥紧手机，缓步走向点餐柜台，指尖微微发颤。依旧不习惯直面未知的人和事，习惯性想要缩起自己。
手腕上那两块无法合拢的半盾，仿佛又在脑海里隐隐浮现。
他照着私信里的要求下单，等待出餐，默默记下屏幕上跳动的取餐号码，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接下来，他只能安静等待。不知道身边哪一个陌生人，就是传说里独来独往的 Gray Shell。
傍晚的光线透过餐馆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少年低垂的脸庞。
他指尖轻触脖颈处佩戴的通用便携终端，嘴里低声默念那道熟悉、足以暂时挣脱现实所有压抑的短语。
“Burst Link……”
时代已经迈入 2046 年，传统手机、台式电脑早已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一体化便携终端普及到大街小巷。依托这套设备顶尖的神经同步虚拟现实技术，Brain Burst 得以诞生，将无数连线者拉入那个残酷又迷人的加速世界。
对他而言，那片荒原是唯一能够逃离校园霸凌、平庸日常的避难所。
取餐号早已发送完毕。他遵从 Gray Shell 的要求，端着咖喱饭寻到餐厅内侧的休息区坐下。温热的食物香气萦绕周身，可他心神紧绷，目光不自觉四处游移。
他打开终端操作界面，光标落在按钮之上，轻轻确认。
［接受对战邀请］
意识轻微泛起一阵熟悉的眩晕，现实餐馆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渐渐褪色。
下一刻，冰冷荒芜的荒原心念气流再次包裹住二级假想体 Moss Shield。他双手垂落，手腕上两块菱形半盾静静悬着，依旧未曾合拢。
他不知道，那名传闻中的点数支援者，已经通过那则论坛帖子，向他发起了对战邀请。
---
灰黑色的装甲伫立在荒原之上，沉默如一块被风化的旧铁。
Gray Shell 没有靠近，也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他只是在等待，像一块从 2039 年就被遗忘在此的石头。
Moss Shield 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妄动。八级。光是那身装甲散发出的沉稳压迫感，就让他想起被三级猎杀者盯上的恐惧。不，远比那更甚。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下一秒，他看见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Gray Shell 抬起右拳，朝着自己胸甲的正中央，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砰。
闷响在荒原上荡开。灰黑色装甲表面泛起细微的裂纹，生命值条微微下滑，象征性地减少了约莫十分之一。对战空间刷新后的满格状态被他自己打破，虽然跌幅不大，却足以在倒计时结束时让系统做出判定——只要 Moss Shield 保持无伤，体力更高的那一方就会是他。
Moss Shield 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新型的狩猎方式？还是某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仪式？
Gray Shell 缓缓放下手臂，面罩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对战倒计时还在走。” 他说，“等它结束，你体力比我高，系统会判你赢。点数归你，一分不少。”
Moss Shield 依旧站着，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终于挤出声音。
Gray Shell 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因为站着说话，你会一直想着我会不会突然出手。”
他指了指自己胸甲上那道浅浅的裂痕。
“现在我不会。也不能。你可以放心了。”
风沙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砂石。
Moss Shield 缓缓低下头，看着那道坐在地上的灰黑色身影。对方明明拥有足以瞬间碾碎他的力量，却选择先把自己打到劣势。这不是仁慈，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感？
“请坐。” Gray Shell 说。
Moss Shield 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屈膝坐下。青苔色的装甲与灰黑色的装甲相对，两块假想体坐在荒原的碎石上，像两具被遗弃的雕塑。
“你的帖子我看了。” Gray Shell 说，“二级，防御系，被猎杀，还剩五十点。上辈没空管你。”
Moss Shield 攥紧手指。被对方用平淡的语气概括出全部处境，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的羞耻。
“我……”
“不用解释。” Gray Shell 打断他，“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现实里被人压着，到了游戏里还是被人压着。上辈给了你希望，但你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所以你宁可躲着，也不想再麻烦他。”
Moss Shield 猛地抬头。对方没有说错一个字。
“你发帖子，是最后一步。” Gray Shell 的目光落在 Moss Shield 腕间那两块始终未曾合拢的半盾上，“你其实不想求助。你只是没路走了。”
荒原的风吹过，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壳。
Moss Shield 低下头，青苔色的装甲微微发颤。他想起现实里最后一次被堵在楼梯拐角，书包里的便当盒被踩烂，饭菜洒了一地。他想起上辈在教室里埋头做题，他站在窗外，最终没有敲门。他想起自己登入 Brain Burst 的第一天，系统赋予他那两块半盾时，他内心闪过的那一丝可笑的期待——也许在这里，他可以不一样。
“我不想……再逃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沙吞没。
Gray Shell 没有立刻回应。他静静看着 Moss Shield，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确定？”
“……确定。”
Gray Shell 站起身，拍了拍装甲上沾附的沙尘。他低头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 Moss Shield，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那就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盾。”
Moss Shield 愣住。
“我不会白给点数。” Gray Shell 说，“但我也不会让你做做不到的事。挡住我。表现越好，点数越多。”
他指尖划开虚拟界面，几张质地通透的点数卡牌浮现在掌心，印着 10、15、25 不同面额。
“这些是底数。如果你能做到更多——”
他又翻出一张卡牌，上面的数字是 45。
“——那就是你的。”
Moss Shield 的视线牢牢锁定那些卡牌。诱惑与恐惧同时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腕间两块菱形半盾轻轻晃动。
“我……该怎么做？”
“做你本来就该做的事。” Gray Shell 说，“你的外装，天生就是用来保护你的。不是让你背着它逃跑的。”
他缓缓抬起装甲包裹的右拳。
“我要出拳了。你可以躲，像以前一样。或者——”
他顿了顿。
“让它做它该做的事。”
下一秒，灰黑色的拳头骤然冲破气流，径直冲向 Moss Shield。
就像无数次袭来的攻击一样，逼迫他做出那个熟悉的抉择。
逃跑，或是坚守。
Moss Shield 呼吸一滞，所有过往被欺凌的画面一瞬间涌入脑海。身体下意识泛起后撤的冲动，双脚已经微微向后挪动。
但这一次，他望向手腕悬着的两片盾片。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第一次抗拒着本能的逃避。
“我……”
迟疑的话音卡在喉咙，无数自我否定的声音疯狂在意识深处炸开。
【真是个笨蛋！】
Moss Shield 的四肢本能绷紧，后撤的冲动催促着他转身逃窜。
“我是……”
脑海里再度响起冰冷的嘲讽，那是长久以来被霸凌、持续自我压抑催生的低语。
【看看你，你简直就是活该！】
灰黑色的拳头裹挟着低伏的心能，距离越来越近，气流冲击刮得青苔装甲微微震颤。熟悉的危机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只要侧身、向后狂奔，就能躲开这一击。无数次重复的选择，几乎就要再次上演。
视线余光扫过腕间悬空的两半菱形盾片。你的外装天生选择保护你。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他明明有盾。明明有。
远处，Gray Shell 没有加速攻势，依旧维持拳势稳步逼近，留给这名新人最后抉择的空隙。
逃，或是直面冲击，抬手合盾。
没有多余时间继续犹豫。来不及权衡利弊，来不及滋生退缩的念头。
所有情绪冲破桎梏，Moss Shield 猛地张开双臂，腕间两片菱形半盾飞速向前靠拢，咬合的机械咔嗒声骤然响起。
“不逃了——！”
嗡——
两块残盾完全拼接成型，一面厚重的绿色壁垒瞬间横亘在身躯前方。
这是自他登入 Brain Burst 以来，双盾第一次完整合拢。
同一时刻，Gray Shell 裹挟心念的重拳轰然撞上壁垒表层！剧烈的冲击波掀起一圈四散的风沙，苔盾双腿深深陷进沙土之中，浑身装甲震颤不休，刺骨的同步痛感传遍躯体。
但他没有退。
没有躲闪。
硬生生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Gray Shell 收回拳头，望着前方撑起屏障的青苔色身影，沉寂的装甲下传来一声淡淡的轻叹，混杂着一丝认可。
Moss Shield 死死维持着壁垒姿态，眼眶在虚拟同步传感的作用下微微发热。
他做到了。
第一次，他没有选择逃跑。
“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Gray Shell 收回手臂，语气平淡。
“你刚刚的防御，击退了一个八级玩家哦。”
Moss Shield 维持着盾牌展开的姿势，浑身还在微微发颤。痛感依旧沿着神经蔓延，可震惊压倒了一切。
长久以来，他认定自己只能逃窜、只能躲避，认定自己没有抗衡他人的资格。可方才仅仅是停下逃跑、合拢双盾，便稳稳扛下了来自高阶连线者的冲击。
Gray Shell 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面完整的防御壁垒上。
“它一直在。”
掌心里的点数卡牌轻轻晃动，微光闪烁。
“只是你不敢用。”
“约定算数，这些点数全部归你。”
Moss Shield 缓缓收起合拢的双盾，两片菱形盾片重新归位悬挂在腕间。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卡牌。
Gray Shell 活动着手腕，刚刚撞击产生的钝感还残留在装甲之上。
“再接我两拳，如果你能全部扛下来，我再多给你一张 45 点的卡牌。”
Moss Shield 深吸一口气，双臂稳稳发力，拼接完成的巨盾再次向前顶出。
“我准备好了。”
Gray Shell 微微颔首，重心下沉，再度摆出出拳的姿态。
两拳接连落下。第一拳，Moss Shield 侧盾卸力；第二拳，他抓住 Gray Shell 拳势用尽、身躯短暂失衡的空隙，向前踏出一步，盾牌边缘朝着对方躯体狠狠撞出。
砰！
Gray Shell 被这一记盾击逼得向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眼胸甲上的凹痕。
“……哼。”
“看见了？” 他抬起头，“这就是你挡下来的‘然后’。”
Moss Shield 微微喘息，依旧举着盾牌，内心难以平静。
Gray Shell 借着盾击的力道向后踉跄几步，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去装甲表面沾附的沙尘。他随手翻开虚拟物品栏，如同变魔术一般，两张崭新的点数卡牌悬浮在掌心。
Moss Shield 伫立原地，拼接而成的绿色巨盾依旧横在身前。眼眶被虚拟传感带来的酸胀感填满，所有的委屈、长久的惶恐、突破自我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谢谢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Gray Shell 迈步上前，将所有点数卡牌一并递出。
“防守不是终点。” 他的语调沉稳而温和，“你挡住了，然后呢？你可以帮他举盾。甚至——”
他顿了顿。
“帮他冲锋。”
Moss Shield 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郑重对着 Gray Shell 微微低头。手中攥紧一叠点数卡牌，比起能够维持他长久留在加速世界的资源，那份冲破内心枷锁、敢于举盾直面冲击的勇气，才是最珍贵的馈赠。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的必杀技是什么吧。”
长久压抑的内心燃起勇气，Moss Shield 深吸一口气，铿锵出声。
长久压抑的内心燃起勇气，Moss Shield 深吸一口气，铿锵出声。
“我的必杀技是——缠绕冲锋！！”
嗡的一声震颤，腕间两块菱形半盾彻底向外延展、落地，化作两面宽大坚固的巨盾稳稳架设在地表。青苔色的藤蔓纹路自护盾表层蔓延而出，如同鲜活的苔藓，顺着地面飞速朝 Gray Shell 攀爬，转瞬缠绕住他的下肢，限制住移动空间。
“呀！！！”
呐喊响彻荒芜的原野。往日刻入本能的躲闪消失无踪，只剩下孤注一掷、奋力向前的决心。
Gray Shell 被藤蔓牢牢缚住脚步，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声赞叹。
“……哦？配合得不错。”
他尝试挪动双腿，藤蔓不断收紧，足以证明这一招的牵制能力不容小觑。
Moss Shield 踏着沙土稳步向前推进，两面护盾护住周身，向着被限制行动的 Gray Shell 径直冲锋。
属于防御者的攻势，终于正式降临。
冲锋的势头缓缓消散，藤蔓纹路渐渐褪去，两面落地的护盾收缩，重新变回腕间的菱形半盾。
Moss Shield 浑身装甲持续传来沉重的疲惫感，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屈膝半跪在沙土之上。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调动全身力量作战，巨大的消耗席卷全身，呼吸急促而粗重。
Gray Shell 拍掉身上沙尘，缓步走到苔盾面前，低头看向半跪在地的绿色假想体，轻声发问。
“你现在还会害怕吗？”
Moss Shield 垂着头，稍稍平复喘息。过往一遭遇冲突就本能滋生的寒意、想要逃窜的冲动淡了许多。恐惧没有彻底消失，却不再能够支配他。
他缓缓抬起头。
“怕。但不会再逃了。”
Gray Shell 微微颔首。
“怕就对了。” 他转过身，语调里听不出情绪，“但下次，记得你举起来过。”
他随手翻开物品栏，将最后一张卡牌递了过去。
“时机差不多了，我该离开了。好好记住今天的感受，不要轻易退回往日只会逃避的模样。”
Gray Shell 向后缓步退开，身形渐渐准备融入远处翻涌的风沙之中。
“期待下一次再遇见你时，看见更加从容的 Moss Shield。”
Moss Shield 静静伫立，腕间两片半盾轻轻晃动。
他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往后，他要握紧盾牌，不再逃跑。
“现在的你，是一名战士了。”
Gray Shell 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
“愿你的前方还有更好的未来等着你——欢迎来到Brain Burst 2039。”
对战的提示音缓缓响起，对局正式落幕。
兴奋与疲惫交织在一起，Moss Shield 脑海里满满都是方才举盾反击、释放缠绕冲锋的画面。刻印在意识里的勇气，远比冰冷的数值更加清晰。
“Burst Out……”
轻声念出离线指令，虚拟荒原、风沙与灰黑色的身影一同消融。感官骤然回归现实，咖喱餐馆休息区暖黄的灯光落入视野。
抬眼环顾四周，方才人头攒动的店内早已冷清下来。食客尽数散去，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几名店员收拾着餐桌，时不时投来几道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独自坐了许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少年。
少年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便携终端，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低下头。
他依旧没能找到 Gray Shell 的身影。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现身相见。
可他清楚，这场发生在加速世界里的相遇，永远改变了自己。
曾经只会躲闪的苔盾，再也不一样了。
他慢慢站起身，收拾好桌面，向着餐馆出口走去。心中暗暗期盼，下一次踏入加速世界之时，自己能够稳稳举起盾牌，不再逃避任何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