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契约
[Burst Out]的眩晕退去之后,Lunar Tide的意识缓缓落回现实。
面包店休息区的座椅还残留着身体压出来的温度,面前那杯Gray Shell用来当作委托凭证的特调咖啡早已彻底冷却,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陶瓷弧度蜿蜒流下,在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店内的喧嚣依旧包裹着她。烤箱持续嗡鸣,金属烤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客人的交谈声、收银机的提示音、门上铜铃叮铃作响的动静,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月华把便携终端从脖颈连接器上轻轻摘下来,指尖摩挲着外壳微微发烫的边缘。刚刚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拿到的八十点点数,安安稳稳躺在Brain‑Burst的账户栏里。
数字不算庞大,却意味着她不必再铤而走险,不必再跟着柚叶一同扎进永夜迷宫那片灰蓝色的薄雾之中讨生活。
可那份安心底下,沉甸甸的空洞依旧纹丝不动地沉在心底。
柚叶。
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永夜迷宫里四散飘散的光点,想起Cocoa Ladle碎裂的银勺。回到现实之后,那个女孩依旧会笑着递给她刚出炉的面包,眼神干净温和,只是那里面再也没有属于超频连线者的记忆。
所有并肩采集结晶、躲避公敌、互相扶持熬过点数危机的过往,全都被系统彻底擦除,只剩下现实里一份来源不明的亲近感。
月华有轻微的面部识别障碍。
人的脸孔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除非反复长久相处,否则转过身后很快就会混淆、淡忘五官细节。
这份特质从很早之前就跟着她,她记不清太多人的长相,只能依靠声音、姿态、独有的小动作去记住一个人。也正因如此,想要在络绎不绝的客人里找出Gray Shell,这件事对她而言变得更加渺茫。
从空域里的交谈、对战时的反应来推断,她原本先入为主地猜想,Gray Shell大概是和柚叶年纪相仿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Brain‑Burst最常见的接入年龄。
可每一次通讯、每一次训练时听见的那道透过假想体面罩过滤之后传来的嗓音,又不断推翻她的猜测。
那不是少年清亮的声线,里面裹着一层洗不去的、浑然天成的老成。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深沉,是见过太多毁灭与别离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平缓。
但声音解释不了什么。
神经连结装置可以对输入输出的声纹做轻度修饰,假想体本身也会扭曲人声。嗓音苍老,未必现实里就是成年人;反过来也一样。
而月华自己,却是圈子里一个近乎异类的存在——为数不多的超龄连线者。绝大多数Brain Burst的玩家都是中小学生,像她这样已经步入大学的人少之又少。
她连自己为什么能够越过那道隐性的年龄门槛都无从知晓,又凭什么拿声音去判定另一个人的现实年岁。
这份矛盾的猜想,只能安安静静搁在她心底。没有证据,就不能下任何定论。
她收拾好桌面的杯子与纸巾,起身走出休息区,换回藏青色的店员围裙,重新投入面包店的工作。
午后到黄昏永远是店里最忙碌的时段。络绎不绝的客人推门进来,铜铃一遍一遍响起。烤麦与黄油的香气填满整个空间,货架上码放整齐的可颂、吐司、水果塔在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月华一边接待客人,打包面包、扫码结算,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扫过进店的每一位年轻男性。
因为脸盲,她抓不住五官,只能记住轮廓、身形、走路的姿态。心里那套模糊的侧写反复在脑海盘旋:
有可能是少年,也有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大学生;性格沉静,不爱张扬,熟悉这家店的咖啡与糕点。
没有确凿证据,也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她没有想要窥探隐私的念头,更不会上前拉住某个陌生人试探盘问。只是日复一日处在这个空间,当符合大致轮廓的身影推门走入,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微弱的猜想。
会不会,是他?
眼前的客人也许身形瘦削,也许步态安静,可几句交谈、一个细微的举止过后,那点猜想便又落空。一次,又一次。
大部分人只是来买一份晚餐的面包,匆匆付款,铜铃一响便消失在街道人流里。月华把那点好奇牢牢锁在内心深处,继续接待下一位顾客。这份隐秘的揣测,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包括柚叶。
打烊前一小段空档,后厨的烤箱暂时歇了下来。柚叶整理完烘焙模具,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捧着两块温热的肉桂面包走过来,递了一块到月华手里。
“今天卖得很好,剩下不多啦。”柚叶的语气轻快,眼底带着毫无杂质的善意,“最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是很累吗?”
指尖触到面包表层烘烤出来的温度,月华心口轻轻揪紧。
她多想告诉眼前的女孩,在另一个世界,她们曾经是上辈与下辈,曾一同躲在晶石缝隙里采集结晶,曾被公敌逼到绝境。可Brain‑Burst卸载抹除的记忆没有办法复原,那些沉重残酷的故事,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囚笼。
月华扯出习惯性的营业笑容,把面包接过来。
“是学校的课业有点忙而已。”
柚叶歪了歪头,似是没有完全信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又回到后厨收拾器具。
咬下一口肉桂面包,甜香混着微苦的肉桂在舌尖散开。月华靠着柜台,指尖无意识摩挲脖颈处闲置的便携终端。
八十点可以让她安稳存活一段时间。但点数终究会消耗殆尽。四级,纯治疗假想体,没有自保手段。只要再次遇上伏击或是高阶公敌,她依旧会重蹈覆辙。
Gray Shell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却没有替她解决根源上的困境。
当晚回到自己的公寓,狭小的出租屋,窗外是城市连绵不绝的霓虹。月华坐在书桌前,盯着通讯界面犹豫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反复起落,删改了好几次措辞。
她很清楚对方一贯的行事风格:一次性委托,完成交易之后便各自相安,极少长期介入某一个人的命运。提出想要长期学习自保的技巧,相当于打破这套默认的规则。
最后,消息终于发送出去。
【Gray Shell,感谢你上次给予我的点数。仅仅依靠点数撑不住长久,我不想永远等着别人来救我。我希望可以向你学习自保的战术,学习在空域活下去的办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继续按照你的方式支付报酬。】
发送完毕,她把终端放在桌面上,心神悬起,等待回复。
消息没有立刻回弹。漫长的等待里,她忍不住设想各种可能性。被拒绝,被提出苛刻条件,又或是如同论坛里那些卑劣的支援者一样,借机索要更多筹码。
直到午夜,终端屏幕才亮起淡淡的微光。
回信简短,一如他一贯克制的文风。
【可以。但我们先把边界说清楚。
这依旧属于委托关系。我提供战术指导、空域生存经验。报酬按照单次训练结算,依旧使用这家面包店的饮品或者糕点作为凭证。
这不代表我成为你的同伴,不会永远为你兜底。我可以随时暂停、终止这份委托,你同样拥有随时退出的权利。
我不会打探你的现实身份,也请你不要试图追查我的。虚拟之内完成一切交互,现实保持陌生人。】
每一句话,都划下清晰冰冷的界限。
月华反复读了好几遍文字。意料之中,却依旧有一丝淡淡的失落漫上来。她回复确认接受全部条件。
自此,断断续续的特训正式开始。
并不会固定每一天碰面。羽化光有大学课程,还要应付现实生活零碎琐事;月华要上课,还要在面包店轮班打工。
二人只能挑选双方都空闲的零碎夜晚,约在那些远离主流空域、极少有其他连线者涉足的偏僻迷宫外围。
多数时候,登入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
Gray Shell直接切入正题,演示地形迂回、如何利用狭窄岩缝阻隔追击者,如何预判公敌巡逻路线,被突袭之后最短脱身路径。
“你的假想体移动速度短板是硬伤,不要练习长距离逃跑。”灰黑色的装甲伫立在晶石岩壁之下,语气平铺直叙,不带多余情绪,“你的优势在于持续自我修复。
被盯上的时候,优先寻找能够限制对手行动的狭窄地形,边治疗边拉扯,拖到最近的安全区,就是胜利。不要幻想反杀。”
Lunar Tide月白色的装甲一次次在模拟追逐演练中布满擦伤,同步而来的钝痛顺着神经传回现实躯体。每一次登出之后,后颈的终端都会发烫,手臂、肩膀仿佛还残留着虚拟世界被撞击过后的酸痛。
训练结束,若是时间尚早,月华偶尔会试着聊一点训练之外的话题。说起面包店新研发的甜点,说起柚叶一些细碎可爱的小习惯,或是聊起论坛流传的关于黑暗巨人的各式传闻。
可每当话题有朝着私人情绪、过往经历偏移的苗头,Gray Shell的回应就会迅速变得简短疏离。很多次,对话还没有充分展开,对方就直接发出Burst‑Out登出指令,通信连接骤然切断。
只留下Lunar Tide独自站在空旷的迷宫外围,面对着呼啸掠过心念草的晚风。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月华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几次之后,她慢慢明白了。
他不是不善交谈。他是在主动拉开距离。绝不允许二人的关系越过“委托人与被委托人”那一道薄薄的红线。
这天夜里的训练结束得比往常要早。二人刚刚联手救下一名被低阶公敌围困的新人独行玩家。将少量点数卡牌交付给惊魂未定的新人之后,那名少年连连道谢,匆匆登出。
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色沉沉,远处雷达上面星星点点浮动着公敌巡逻的红点。
月华望着新人消失的方向,有感而发,轻声开口。
“如果可以多一些人一起做这样的事,是不是就可以少很多悲剧。”
她只是随口的感慨,并没有提出要立刻付诸行动。
可Gray Shell的装甲微微绷紧。
“不要产生这种想法。”他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听不出喜怒,“救助归救助,不要发展成羁绊联结。”
月华微微一怔:“为什么?”
“羁绊是会传递东西的。”
“善意有可能传递,憎恨与创伤同样也会。这就是我不收下辈、不组建军团的理由。
委托结束,就应当回归互不干涉的状态。”
话音落下,不等月华继续追问。
【Burst Out】
信号断开。
Lunar Tide孤零零站在晶石平台之上。
晚风掀起月白色的长裙,四周只剩下迷宫深处传来遥远的公敌低吼。
登回现实,公寓房间的灯光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月华靠在椅背上,心里漫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受挫感。
她能够理解这份谨慎,却依旧免不了觉得落寞。明明在加速世界之中,他们一次次并肩直面危险,可一层看不见的高墙,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
第二天又是面包店的晚班。
傍晚人流高峰,铜铃反反复复响个不停。月华一边打包面包,目光依旧会下意识扫过推门进来的每一位客人。
她只能依靠身形、步态去比对脑海里那套模糊的猜想。瘦削的、安静的,符合大致轮廓的身影来了又走。每一次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升起,又一次次归于落空。
她见过不少独自前来买面包的年轻人。有的人会站在货架前仔细挑选,有的人行色匆匆,拿上商品就结账离开。其中有几个人气质确实沉静,可只要简短几句对话,便能分辨出来,并不是那个人。
她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诉说这份藏在心底的寻觅。柚叶就在不远处整理餐盘,永远带着那一份毫无防备的亲近。可月华不能把Brain Burst世界的一切摊开在她面前。
打烊之后,街道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锁上店门。
和柚叶在路口道别。女孩转过身时围裙带在腰后打了个她从小就这样系的歪结,脚步是那种永远不赶不慌的、只属于柚叶的轻重——
脸盲把其他所有客人的五官都揉成色块,唯独到柚叶这里、到父亲推门回来挂钥匙在玄关的那一下、到母亲在厨房翻蛋皮的背影,那层模糊从不生效。她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背影拐过街角,直到空掉的那截人行道又只剩自己的影子。
月华独自走在回家的人行道上。城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缩。
口袋里便携终端安静躺着。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训练。
Gray Shell已经用行动反复提醒过她。交易可以继续,但不要奢望更进一步。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会去猜想。
那个在空域之中出手救下自己,教会她如何活下去的灰黑色假想体,现实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层老成的声音到底属于少年,还是和自己一样的成年人。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行走在这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背负着只有自己知晓的伤痕。
而与此同时,几街区之外。
羽化光推着那辆老旧自行车,链条摩擦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响。他刚刚绕了一小段远路,避开面包店的打烊高峰。
他清楚Lunar Tide就在那家面包店打工。正因为清楚,所以每一次不得不前去的时候,他都尽量挑选客流最拥挤、不会产生多余交谈的时刻。买完咖啡或是面包,付款之后便迅速离开,刻意避免目光交汇。
七年的独行已经刻进骨子里。
他可以伸出援手,可以传授求生的手段。但绝对不能,让羁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