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黄昏时候,刮了整整两天的暴风雪总算是停了下来。
罗森海姆主宅那个很大的宴会大厅里头,成百上千根挺贵的魔力白蜡烛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一路从大门口铺到了主位台阶下边,十几米长的橡木桌子两旁,这时候早就坐满了家族里平时不大露面的中立长老还有各个管事。
屋里飘着烤肉和烈酒的香味,不过大伙儿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谁也没有心思去碰跟前的银餐具。
“咳、咳咳......”
主位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又压抑的咳嗽动静。
格奥尔格就坐在那张宽大的暗金王座里,手里拿着块白手帕用力的捂着嘴巴。
等他把手帕拿开的时候,雪白的布上清清楚楚多了一大团暗红色的血迹。
他整个人都陷在椅子当中,本来还算红润的脸色,这会透着一股死人般的灰白,喘气的时候呼哧呼哧的,声音粗重得很。
“父亲,您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塞西莉亚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脸上的神色拿捏得很准,露出一副慌乱担忧的模样,赶紧端起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底下坐着的几个中立长老互相对了下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藏不住的吃惊跟慌张。
公爵大人,居然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就在这时候,大厅那两扇沉甸甸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的推开了。
“哎呀!”
“外边这雪路实在是不好走,让公爵大人还有各位长老久等了啊!”
弗里德里希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夸张又特别假惺惺的关切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尤尔根长老,另外还有六个看着气息很沉的旁支护卫。
这一行人架势很足,脚底下沾着的雪水都没弄干净,就这么踩在了名贵的地毯上面。
塞西莉亚冷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东边长桌的首位坐下来,心里一阵冷笑。
“舅舅好大的排场啊。”塞西莉亚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话的声音带着股刺。
“回自家开个例会,还要带这么多带刀的护卫进大厅,怎么着,是怕主宅的房顶塌下来砸着您么?”
弗里德里希坐稳之后,半点没生气,反而是笑呵呵的朝着主位看过去:“塞西莉亚,你这丫头就是性子急。”
“舅舅这也是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考虑嘛。”
“你看,公爵大人这个脸色......啧啧,北境这鬼天气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大人,您这旧伤复发的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提前跟家里打个招呼呢?”
“死不了!”格奥尔格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的开口。
““我叫你过来是来吃饭的,不是叫你来给我看病的!”
“是是是,公爵大人厉害,一点小毛病算得了什么。”弗里德里希嘴上装模作样的叹气,可眼底下的兴奋都快藏不住了。
真的虚了!
刚才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还有帕子上的血迹,绝对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那股魔力溃散的虚弱劲,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得一清二楚!
弗里德里希甚至觉得自己心跳都快了几分,他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小口,顺便挡住了嘴角那抹凶狠的笑意。
就在他端起水杯的这会,主宅地下很深处的送菜地窖里面。
暗卫统领霍克整个人像倒挂的蝙蝠一样,悄无声息的贴在通风口的横梁上面。
他的眼神很平,冷冷的盯着下边。
一辆挺大的冷藏马车正停在地窖的过道里,十来个身上套着厚重铠甲、连脸都遮在铁面罩后面的死士,正弓着腰,动作很轻的从马车夹层里钻出来,手里全拿着抹了剧毒的短剑。
“老大,人全进熏肉房了。”旁边的暗鸦压低了声音汇报。
“动手。”
霍克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伸手抓住墙壁上那根粗铁链子,手上用力狠狠一拽!
“咣当!”
一扇重达千斤的精钢大门顺着滑槽猛的砸了下来,直接就把熏肉房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里面接着就传出来一阵压抑的叫喊和兵器乱撞的声音。
“放毒烟吧。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霍克把铁链子一松,人直接退回到了阴影里。
“叮当......”
地下那道千斤闸落地的闷响,刚好被大厅里面传来的一声清脆铃铛声给盖了过去。
宴席开始上菜了。
仆人们端着银盘,流水一样的把各种烤肉,热炖菜端到了桌上。
米娅这时候也混在倒酒的侍从堆里,小脸绷得紧紧,手里托着装调料的空盘,两只眼睛盯着东侧长桌最前面的弗里德里希。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格奥尔格才吃了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手里的银叉一个没拿稳掉在盘子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父亲!”塞西莉亚赶紧站起身,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弗里德里希把手里的刀叉放下,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故意把嗓门拉得很高。
“公爵大人,您瞧瞧您都病成这副样子了。”
“为了咱们罗森海姆家族往后打算,您肩膀上的这副担子,是不是也该卸下来一部分了?”
这话一出来,大厅里一下子静得没人出声。
几个中立长老吓得连嚼菜的动作都停了。
这是要逼宫啊!
“你想替我卸担子?”格奥尔格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狠狠瞪着他。
“这可不是我个人的想法,是大家的期望啊。”弗里德里希两手一摊,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嘴脸。
“主宅这边的护卫队,现在连大人您的周全都没法保证。”
“塞西莉亚年纪还小不懂事,前两天刚把教会给得罪了。”
“要我说,不如把主宅这边的城防和兵权,先交给我们旁支代管一阵子。”
“等您身子骨养好了,咱们再慢慢商量......”
“放肆!”
格奥尔格突然一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厚实的木头桌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拍完之后马上就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在王座上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如同浑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
“哎,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生这么大气伤身体啊。”
弗里德里希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瞟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管事。
时候到了!
老家伙连拍个桌子都喘成这副德行,现在不下手,要等什么时候!
管事心领神会,马上转身往侧门走去,没一会功夫,两手托着一个纯金打造,上面镶着红宝石的酒樽,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
金樽里面,暗红色的酒水正在轻轻晃动。
弗里德里希一把把酒樽接了过来,迈开步子走到长桌正中间,两手高高举起。
“公爵大人!”
“不管咱们私底下有什么意见,您始终是罗森海姆家族的家主!”
“在第三道大菜端上来之前,这第一杯敬酒,我弗里德里希代表旁支所有人,敬您一杯!”
他两手用力的攥着金樽的把手,眼里的杀意和贪相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了。
喝下去!
赶紧把这杯下了神之沉默的毒酒喝下去!
只要嘴唇一沾上这酒水,堂堂七十五级的顶尖高手,马上就会变成一条任由别人宰割的死狗!
塞西莉亚站在王座边上,冷眼瞅着弗里德里希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舅舅敬的这杯酒,父亲,您可千万别浪费了啊。”塞西莉亚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满是杀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