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问道峰。
说是峰，其实多少有些抬举了。
与主峰终年仙雾缭绕、宫阙成群不同，问道峰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几间木屋、一座破得不太明显的院子，再加上一片被人随手开出来的菜地。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清静。
非常清静。
清静到鸟都不太愿意来。
直到今日——
「师父。」
院子里，正在晒药草的女子缓缓抬头。
一袭素白长裙，青丝垂落腰间，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淡。
王君佳看着山路尽头。
那里，一名青年正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手里还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衣裳有些破旧，怀里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旧剑，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后。
王君佳沉默了。
青年也看见了她。
「君佳。」
他顿时露出笑容。
「来得正好。」
王君佳：「……」
不知道为什么。
每当她师父露出这个笑容，她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
青年将身旁女孩往前轻轻一推。
「来，叫大师姐。」
女孩有些拘谨地抬起头。
「大、大师姐。」
王君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自家师父。
半晌。
「第几个？」
「什么？」
「我问你。」
王君佳面无表情。
「这是第几个？」
青年想了想。
「第六个啊。」
「……」
王君佳闭上眼。
很好。
还知道是第六个。
证明至少脑子还没有彻底坏掉。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到女孩身上。
瘦瘦小小。
长得倒是挺漂亮。
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尤其那双眼睛。
干净。
乖巧。
还有点怕人。
王君佳又看向自家师父。
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师父。」
「嗯？」
「你是不是……」
王君佳停顿了一下。
终究没有当着新师妹的面，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青年却莫名其妙。
「我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
王君佳冷淡地收回视线。
果然。
这个人自己完全没有自觉。
六个徒弟。
五个入门的时候，都不大。
尤其是自己。
当年她被师父从山下带回来时，才五岁。
那时的她又怕生又黏人。
晚上打雷睡不着，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着脚一路跑到师父房间。
师父也不赶她。
甚至还会往里面挪一点。
后来她习惯了。
再后来，甚至连枕头都懒得带。
那时候的王君佳一直觉得——
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直到二师妹出事。
那一日。
她站在山门前，亲眼看着那个曾经会追在自己身后喊姐姐的女孩，一身血衣，满身魔气，踏出青玄宗。
而师父……
没有追。
一句都没有。
从那天起，王君佳便再也没有进过他的房间。
甚至动用秘法，提前催动了自己的血脉，让自己彻底脱离了原本稚嫩的模样。
她不想再当小孩子了。
更不想再当谁的小棉袄。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的。
「名字。」
王君佳问。
女孩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林、林羽柔。」
「林羽柔……」
王君佳微微颔首。
「既然上了问道峰，以后便是同门。」
她伸出手。
「剑给我。」
林羽柔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剑。
「我、我可以自己拿。」
「太重。」
「不重的。」
「你右手虎口裂了。」
林羽柔一怔。
低头看去。
这才发现一路上紧紧握着剑柄，掌心早已渗出淡淡血迹。
王君佳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将她怀中的剑取了过来。
很轻。
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随后，她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瓶，丢给她。
「涂上。」
「谢、谢谢大师姐。」
女孩小声道。
王君佳嗯了一声。
青年在旁边看得十分欣慰。
「我就知道，君佳你最会照顾师妹。」
王君佳动作一顿。
转过头。
「师父。」
「怎么？」
「闭嘴。」
「？」
青年一脸茫然。
奇怪。
他家大徒弟以前明明很可爱的。
小时候每天一口一个师父，晚上睡觉还非得抓着他的衣角。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叮。 】
就在此时。
一道只有青年能够听见的声音忽然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收下第六名弟子。 】
【弟子：林羽柔。 】
【资质判定中——】
【先天剑骨。 】
【九阴玄脉。 】
【天命品阶：金色。 】
【综合评价：极佳。 】
青年脚步猛地一停。
嗯？
等等。
金色？
这一路上，他只知道这小丫头根骨似乎不错。
居然这么离谱？
下一刻。
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收徒成功。 】
【奖励宿主——百倍修为返还。 】
【弟子今后修炼所得，宿主将获得一定比例返还。 】
【首次收取金色天命弟子。 】
【额外奖励：万剑道体。 】
青年沉默了。
而后默默抬头。
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抱着药瓶、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又看了一眼自己这座穷得连护山大阵都时灵时不灵的小破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
要起飞了。
王君佳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没动静。
转过头。
便看见自家师父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刚入门的小师妹。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师父。」
「嗯？」
「好看吗？」
青年还沉浸在金色天命的震撼中，下意识回答：
「好看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
林羽柔：「……？」
青年：「……？」
等等。
是不是哪里不对？
王君佳望着他。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神中的鄙视，已经几乎不加掩饰。
「果然。」
「？」
「这么多年。」
她冷冷道。
「你的癖好还是一点都没变。」
青年愣了足足三息。
「不是。」
「你等等。」
「君佳。」
「妳是不是对为师有什么很深的误会？」
王君佳已经转身。
「羽柔。」
「啊？」
「离他远点。」
「……喔。」
「尤其晚上。」
青年：「？？？」
不是。
什么叫尤其晚上？
他正准备替自己辩解。
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嗡——！
一道雪白剑光自青玄宗主峰而来。
剑未至。
清冷女声已先一步落入问道峰。
「顾玄。」
「带你新收的弟子来主峰。」
青年抬起头。
王君佳也停下脚步。
整座青玄宗内，敢如此直接称呼他的，并没有几人。
而这声音的主人——
正是青玄宗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
也是自他幼年起，便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之人。
洛清雪。
青年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安稳了。」
王君佳淡淡瞥他一眼。
「你还知道？」
「师祖前日才说过。」
「再敢往山上捡人。」
「她就打断你的腿。」
青年沉默片刻。
低头看向林羽柔。
林羽柔抱着药瓶，也仰起小脸看着他。
「师父……」
「嗯？」
「要不我先下山？」
「……」
青年仰头望天。
忽然觉得。
自己的无敌之路。
似乎还没有正式开始——
就先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