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的尸体直挺挺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站在旁边的副连长还在等着她发号施令,没想到她就这样突然死在了自己面前,短暂的愣了一下。
但再怎么摆烂她也是饱经沧桑的老兵,立刻就反应搞来。
“隐蔽!”
噗。
又是一声沉闷的闷响。
第二颗子弹没有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撕碎了细密的雨帘,精准钻进她的眉心,从后脑勺钻出,爆开一个大洞。
副连长身子一晃,直勾勾朝后倒下,叠在了连长的尸体上。
只是几个呼吸中,曼彻连地位最高的两个军官,就这样全躺在了泥地里。
“是狙击手!”
“连长死了!副连长也死了!”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还在埋怨劳累的士兵们,此刻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乱作一团。
所有人手忙脚乱扔掉怀里的重物,连滚带爬的四处乱窜,寻找着任何可以被称为掩体的东西。
但这是一片开阔的泥泞草地。
除了两块孤零零半人高的时候长满青苔的石头,周围连个像样的土包都没有。
根本藏不住二十多个大活人。
几个士兵疯了一样挤在石头后面,为了争夺一点点遮蔽空间,甚至撕扯着同伴的衣领。
“该死的,为什么会有狙击手?现在这里不是停战了吗?”
一个士兵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鬼知道怎么回事儿,快藏起来!藏起来!”
“草地根本没法躲!”
另一个声音绝望的喊着。
但所有人都清楚。
藏,是没法藏的。
有经验比较丰富的老兵指着远处五百米开外墨绿色的针叶林吼道。
“去林子里!只有进了林子才能活!”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树林里有密集的树干和复杂的地形,可以有效的阻碍狙击手的视线。
只要能冲进那片林子,她们就安全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但也所有人都明白,从这里到树林的那五百米,是一条死亡之路。
一条没有任何遮挡的,完全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死亡之路。
“都别乱!”
一个看起来资历最老的女兵站了出来。
她是一排长,此刻是这支残破队伍里官阶最高的人。
“烟雾弹!所有人!把烟雾弹都扔出去!朝树林的方向扔!我们冲过去!”
她的命令,让慌乱的士兵们找到了主心骨。
她们手忙脚乱的从腰间解下烟雾弹,拉开引信,用尽全力朝着树林的方向扔去。
十几枚烟雾弹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落在草地上。
嗤嗤的声响中,灰白色的烟雾开始弥漫。
但由于投掷的仓促和混乱,烟雾的落点非常分散,形成的烟幕墙稀稀拉拉,到处都是巨大的缺口。
根本起不到有效的遮蔽作用。
“一排长,我们不知道狙击手在哪儿,万一冲到她脸上了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问道。
但一排长自己也是个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平时欺负新兵什么的在行,但是在这种危机的时刻指挥一场突围?
她被问得有些恼怒。
“我哪知……”
噗。
她的话,被一颗子弹打断。
子弹从她的后心射入,贯穿了整个胸腔。
她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胸口炸开的血花,倒在了地上。
连最后的指挥官也阵亡了。
曼彻连这支三流部队的士气彻底陷入了崩溃之中。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能跑一个是一个!”
剩下的士兵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配合,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无头苍蝇,借着那稀薄的烟雾拼了命的向着树林的方向狂奔。
“祂是我的牧者……”
高处的山脊上,林梦凛冷静的拉动枪栓。
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跳出枪膛,落在湿漉漉的杂草丛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灰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
“……我必不至缺乏。”
她没有急着去收割那些倒霉蛋,只是观察着那群在草地上亡命奔逃的猎物。
松软湿滑的草地,极大的拖累了她们的速度。
沉重的装备,早已透支的体力,让她们的脚步踉踉跄跄。
五百米。
平时只需要两分钟,但在这一刻却变得无比漫长。
“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
林梦凛手指轻搭在扳机上,再一次的开始了阎王点卯。
她不追求一枪毙命,而是优先射击那些跑在最前面,或者看起来体力还比较好的人。
打腿。
打腹部。
制造伤员,比直接杀死她们更能有效的摧毁这支队伍的士气,拖慢她们的速度。
砰。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士兵,左腿膝盖猛的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扑倒在地。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她身后的同伴下意识的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管我!快跑!”
砰。
然而那个犹豫了半秒的同伴,下一刻腹部就挨了一枪。
子弹穿透腹腔,带出碎裂的脏器。
那个士兵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咳出血块,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枪声依旧不紧不慢的响着。
每一次沉闷的枪响,开阔地上就必然倒下一个身影。
泥水混着猩红的血水四处蔓延。
惨叫声,哀嚎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
一个士兵崩溃了,她停下脚步,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冲着未知的方向大喊。
“别开枪了!我投降!我投降!”
但按回应她的,只是一颗精准命中的子弹。
奔逃还在继续。
幸存的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和伤员的身体疯狂的向前。
很多人都在懊悔。
懊悔平日里疏于训练,体能差得可怜。
懊悔为什么当初要为了偷懒,一次次的逃避那些无意义的负重越野。
她们现在才明白。
往日偷懒欠下的债,终究要用鲜血和生命来偿还。
当第一个士兵连滚带爬的冲进树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草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散落的尸体,和在泥水中痛苦挣扎的伤员。
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她不敢再看,转身一头扎进了林子的深处。
陆续有幸存者逃进了树林。
她们靠着粗壮的树干,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们浑身瘫软。
终于…… 安全了。
老兵颤抖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
抽出一根半湿的烟卷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方才擦出一团微弱的火苗。
她深吸一口,庆幸着自己再一次的活了下来。
噗。
老兵嘴里的烟头还在冒着青烟,但她的大半个脑袋已经消失了。
红白交杂的碎块炸开,溅满了身后粗糙的松树皮。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软趴趴的倒在一旁。
死神根本没有放过她们。
那个幽灵早就跟进来了。
她们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恐惧彻底支配了她们的内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逃。逃得越远越好。
队伍早就不复存在。
她们在林间毫无目的的狂奔,被树枝刮破了脸,被藤蔓绊倒在地,又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继续逃。
砰。
一人后脑中弹,直挺挺扑倒在地。
砰。
另一个试图躲在灌木丛后的士兵,被一颗子弹从头顶贯入。
枪声停了。
树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只剩下雨水冲刷着树叶的沙沙声。
历时四十分钟。
曼彻连,满编二十二人,全军覆没。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中的鸟儿都开始重新鸣叫。
林梦凛才起身,穿行在树影之间,是时候享用自己的战利品了。
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她发现了一个还没死透的士兵。
那个士兵靠坐在树根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创口,肠子都流了出来,但她还吊着一口气。
她看到林梦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祈求。
也有一丝最后的疑问。
“等一下……”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你究竟…… 是谁?”
林梦凛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来,平静的看着她。
“0M0。”
她报出了自己从上辈子就一直在使用的称号。
然后,她从军靴里拔出匕首,干脆利落的终结了对方的痛苦。
终于她可以开始了她最喜欢的环节。
在那个抽烟的老兵身上摸了摸,只搜出半包湿透的劣质香烟,还有几块发硬的军用压缩饼干。
“穷鬼。”
林梦凛把饼干塞进随身背包,嫌弃的把烟盒扔在地上。
林梦凛挨个翻找地上的尸体。
然而越翻,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帮曼彻连的雇佣兵,穷困程度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帮人身上的装备烂得一塌糊涂,她们大多用的加兰德,但是枪机磨损严重,膛线都快磨平了。
林梦凛捡起一把看了看,嫌弃的扔回泥里。
这种破枪,白送给她都嫌占地方。
不过弹药倒是能用,是和自己型号一样的.30-06春田步枪弹。
林梦凛把所有弹药全都抠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包包里。
摸到林子边缘,林梦凛远远看了一眼躺在最中间的连长和副连长。
那两个人穿得最好,枪应该也是自动步枪。
但那块地方太开阔了。
林梦凛也不能确定是否还有一个比自己还老六的老六蹲在自己后面。
虽然不舍,但她还是放弃了前往搜寻的念头。
这么想着,林梦凛开始匍匐着往那边前进。
喂喂,你在做什么啊,而且不觉得这样匍匐前进对你的大胸很不友好吗。
这么想着,林梦凛还是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的往那边走。
这种地方要是还能有老六还说啥了,给你了不就完了。
而且,林梦凛揉了揉欧派,这样行动真的对自己很不友好。
最终,清点完所有尸体,林梦凛还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好穷。
虽然自己已经知道她们很穷了。
但是好穷。
食物、药品、纯净水、消炎药、绷带,还有两盒罐头。
收获不算少,但比起冒的风险,这帮雇佣兵真是穷得让人落泪。
那两个军官身上虽然是把不赖的勃朗宁,但是能领导这种队伍显然也不是个会保养枪械的主。
林梦凛可不想用这种随时可能会卡壳送自己主人走的枪。
“打了一下午,连包香喷喷炒面都没有。”
林梦凛叹了口气,把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绑在一起,背在身上。
临走前,她熟练的开始清理现场。
用树枝扫平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把退出来的黄铜弹壳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袋子。
甚至连挂在灌木丛上的几根灰色发丝,都被她仔细扯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起沉重的行囊,消失在山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