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王座厅里全是火。青白色的火从穹顶垂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脚下的大理石在融化,粘着靴底,"嘶嘶"地响。
身后,只剩下一个脚步声。
「雷恩。」
凯。她的声音被火烤得发哑,却还是稳的。她永远是这样——越到要命的时候,声音越平。
「你右肩那块,是替我挨的吧。」
「不是。」
她笑了一下:「撒谎。你撒谎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拍。」
……这女人,记性真好。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断剑。剑是在哪一层断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断掉的那一瞬,空气里响过一声很脆的"锵",像是什么东西,替谁挡了一劫。
值了。断剑也是剑。
进王座厅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凯站在火光里,长枪拄地,浑身是伤,却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先怕的样子。她发现我在看她,挑了挑眉:「看什么,我脸上有灰?」
「……你右肩,真的没事?」
「皮外伤。」她说,「你只管往前走。你身后的事,交给我。」
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想停下来。身后那个脚步声,一直跟到王座厅门口,才停下。
她没有跟进来。她要在门口,替我守住最后一道门。
王座厅尽头,魔王坐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颗心,比城门还大。青白色的火,就是从那颗心里烧出来的。每跳一下,整座厅堂就震一下,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沿着大理石蔓延,爬到我脚边,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我带来的人,都倒在半路上了。
芙丽达,咒语念到一半,人就安静了。我背着她走了很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早就不在了。凯当时骂我:「你要背到什么时候。」「背到她回家。」她半天没接话。
对不起,芙丽达。答应你的事,我怕是完不成了。
「魔王。」我举起断剑,「我的人,都葬在你手里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魔王睁开眼。那对金色的眼睛,映出我身后,王座厅门口——凯提着枪,站成一道剪影。
它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道剪影上。
——不好。
「凯——!」
我喊出声的那一瞬间,魔王的手已经落下。
一爪,隔空拍在门口。我听见枪断成两截的声音,听见凯闷哼一声,被拍进墙里,石柱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
我冲过去。她顺着墙滑下来,嘴角全是血,却还在笑:
「……你看,」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你身后的门,我这不是,守住了吗。」
「闭嘴。」我的手在抖,「我带你走。」
「走什么。」她说,「那颗心脏。你答应村里那些孩子的——你答应他们,勇者会回去的。」
村里那些孩子。追着我喊"雷恩哥哥"的孩子们。
「我没忘。」
「那就去。」她松开手,推了我一把,「……后面的路,我不陪你了。」
她躺下去,望着火光,安安静静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提剑站起来。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我开始跑。
火焰在两侧炸开。那颗心脏,越放越大,跳得整座王座厅都在发抖。断剑举起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喊——没什么好喊的。跑就是了。
断剑,刺入心脏。
白光。
青白色的火焰从我身后炸开,吞没了王座厅。那一刻我听见许多声音——芙丽达念到一半的咒语,孩子们喊"雷恩哥哥"的声音,凯咽回去的那半句话。
我至死,也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真吵啊。
不过,都不讨厌。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那片白光,并不是终局。
凯咽回的那半句话——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