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散开。
洛祈祈仍紧紧抱着林小可。
她甚至没有听清江鑫刚才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胸口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一点。
"祈祈......"
林小可轻轻动了动。
"嗯？"
"你是不是......抱得有点太紧了？"
洛祈祈一怔。
这才像触电似的将手臂放松。
"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眼圈还是红的。
林小可倒是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洛祈祈有些凌乱的白发，"我又没怪你。"
洛祈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小可受伤的腿。
血迹已经染透了裤脚。
"你的腿......"
"啊。"林小可低头看了看，"好像确实挺严重的。"
"这叫好像？"
一旁的江鑫忍不住开口。
她走过来，蹲下扫了一眼林小可的伤势。
"至少骨头没断，算你运气不错。"
"真的吗？"林小可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还能出去玩吗？"
"......"
江鑫抬头看她，又看看洛祈祈。
"你俩可真是对卧龙凤雏。"
洛祈祈："......"
林小可："......"
沉默两秒。
江鑫站起身。
"能不能出去玩我不知道，能不能走路得看医生。"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疗组！"
"这里有两名伤员！"
几名医护人员和救援人员穿过废墟快步赶来。其中一人迅速检查林小可的腿。
"右腿受伤，需要马上处理。同学，先别动，我们送你去临时医疗点。"
林小可点了点头。
可走之前，她又看向洛祈祈。
"祈祈。"
"嗯？"
"你也去。"
"我？"
"你的手不是也受伤了吗？"
洛祈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小伤而已。"
林小可瞪她。
"又来了。"
"？"
"你每次都这样。"她指了指洛祈祈的手臂，"受伤了就说受伤了，不许装没事。"
洛祈祈被她说得一愣，最后只好点头。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林小可这才放心。
她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还有——"
洛祈祈抬眼。
林小可弯起眉眼，笑着说："生日快乐。"
洛祈祈整个人僵住。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林小可就已经被带着离开了。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废墟另一头，洛祈祈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旁传来江鑫带笑的声音。
"没腻歪够啊？"
"......"
洛祈祈回头。
江鑫正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
"跟我来。"
"去哪？"
"聊聊。"她看了一眼林小可离开的方向，"放心，她有医生照顾。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洛祈祈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一截坍塌的墙体，来到相对安静一些的街角。
江鑫停下，回头看她。
"好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
"？"
"刚才你救那女孩的事情，我得往上报。"
洛祈祈怔住："你看到了？"
"嗯。"
"往上报会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江鑫耸了耸肩，"你的情况有点特殊。至少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响。"
洛祈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
"所以这几天，你先别乱跑。"江鑫伸出一根手指，"待在家里，等消息。别自己去找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别觉得自己刚刚能把人拉过来，就已经学会怎么用了。"
她顿了一下："你现在什么都不会，那一下应该是刚觉醒临时的效果。"
"......"
洛祈祈觉得最后一句多少有点扎心。
江鑫却笑了："不过不用急，慢慢来。"
说完，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留个联系方式。"
洛祈祈下意识摸向口袋，然后停住。
"......我手机没带。"
江鑫："？"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巧了，我也没。"
"你知道的，战斗时手机容易报废。"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洛祈祈看着她，江鑫看着洛祈祈。
过了两秒。
"没事。"江鑫一脸坦然，"你记得自己手机号就行了。"
她伸手往身上一摸，然后掏出了一支笔。
洛祈祈："......"
她盯着那支笔："你这玩意又是从哪掏出来的？"
江鑫已经开始撸袖子："身上啊。"
"这次又不怕因为战斗报废了？"
"别废话，报号码。"
"......"
洛祈祈也懒得吐槽了，老老实实把手机号报了一遍。
江鑫低头，刷刷几下，直接写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洛祈祈看着那串数字逐渐成形。
"......你就写手上？"
"昂。"
"不小心洗掉了怎么办？"
"再写呗。"
"忘了怎么办？"
"没事啊，我记性好！"
"......"
洛祈祈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回路和正常人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江鑫把袖子放下来。
"行了。
记住，有事找我。"
洛祈祈点了点头："嗯。"
江鑫看着她："还有件事。"
"嗯？"
"你今晚碰到的那些东西——"
她指了指远处的废墟，
"那些怪物就是大名鼎鼎的蚀音兽了。你应该多少都听说过吧？"
"嗯，听说过。"
"总之，蚀音兽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怪物。
能够感知并操纵回响的超能力者，被称为聆响者；
负责处理这些异常事件的聆响者，被称为执响者。
聆响者的第一阶段就是初响，处在这个阶段的人就是初响者。"
说到这，江鑫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微微挑了挑眉。
"说起来你应该刚觉醒自己的响才对，这股突然抵达第二境的回响波动应该不会错。
可我之前确实感觉你已经是个初响者了......这事太玄乎，还是等上面的人来判断吧。"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江鑫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啧了一声。
"又怎么了？"洛祈祈问。
"那老头又叫人了。"江鑫揉了揉脖子，"还有些小的没清干净，我得过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记住，这几天老实待在家。收到消息之前，别乱跑。"
洛祈祈点头："收到。"
江鑫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这次可别再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了。"
话音落下，她脚下一踏。
砰！
尘土骤然扬起。灰银色的身影已经冲入远处的街巷，很快消失在洛祈祈的视野之中。
她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
聆响者。
这个陌生的词，在脑海中轻轻转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林小可扑向自己的瞬间，自己下意识伸出的手。
还有那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
洛祈祈缓缓握紧了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远处的街道依旧一片混乱。
救援人员来来往往，警戒线已经被重新拉起。医疗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不时有人从废墟间被搀扶出来。
那只险些杀死林小可的蚀音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满地狼藉还留在那里。
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洛祈祈站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看向林小可刚才被带走的方向。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在处理伤口了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
回去的路并不算远。
至少以前是这样。
可今天的镜川市，却和洛祈祈记忆中的那座慵懒的城市完全不同。
路边拉起了临时警戒线，一些受损严重的区域已经被封锁，远处不时传来车辆和机械运作的声音。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从街道间经过。
洛祈祈知道，那些人里有一部分应该就是江鑫说的——执响者。
以前她也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只当是什么特殊的警察。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和他们产生联系。
"......"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直到熟悉的小屋重新出现在眼前，洛祈祈才慢慢停下。
她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
家里的灯没有亮。
当然。
也不会有人替她留灯。
洛祈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被推开。
熟悉的黑暗迎面而来。
她摸索着打开灯，客厅亮起，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桌子、沙发、电视。
仿佛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洛祈祈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发愣。
过了几秒，她才弯下腰，从鞋柜旁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今天出门穿鞋的时候落下了，她也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洛祈祈按下侧键，屏幕亮起。
下一秒。
"叮——"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洛祈祈："？"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
她沉默地看着不断增加的数字，最后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
【悠悠】
而林小可的头像赫然排在最上面。
洛祈祈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进去。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
【小可】
祈祈祈祈祈祈！
今天你生日诶！
生日快乐！！！
后面跟着一长串可爱的Q版小人庆生的表情。
洛祈祈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小可】
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啊？你父母出差回来了吗？你不会打算自己一个人过生日吧？
看你今天的状态......反正，你要是一个人寂寞就来蛍音屋找我！
本来今天打算给你个惊喜的，但看你不舒服就没好开口......
嗯，没事！我跟她们都说好了，你来了我们就——
消息到这里，停住了。
洛祈祈看着那条没有说完的话，忽然有些恍惚。
再往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
【小可】
祈祈？
你人呢？
怎么不回消息？
喂。
我这边好像出什么事了，我在卫生间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尖叫......
后面的消息开始变得凌乱。
【小可】
你回我一下啊。
我这边好像......
还好你没来啊。
希望你那边没事。
我好像跟莉雅她们走散了......
洛祈祈的目光微微停住。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直接点开了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最后打下几个字。
【L77】：抱歉小可，出门忘带手机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小可】
？？？？？
祈祈！！！
你终于活了！！！
我就知道。
洛祈祈："......"
【L77】：你现在怎么样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小可】
还在处理伤口呢。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随后又补了一句。
【小可】
暂时死不了哈哈。
可爱的Q版小人挠头.jpg
洛祈祈盯着那行字，轻轻抿了抿嘴。
【L77】：别这么说。
对面很快回了个表情包。
【小可】
小猫ok.jpg
不过你呢？
你有听我的话去处理伤口了吗？
洛祈祈卡住了。因为她真感觉自己身上的都是小伤，回来自己抹抹碘伏绑个纱布就好了。
【L77】：哦对了，刚刚有人找我来着。
她心虚地岔开了话题。
【小可】
谁？
【L77】：呃，就是今天救了我们的那个。
聊天框安静了一下。
然后。
【小可】
就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帅姐姐？
洛祈祈："......"
江鑫......帅吗？或许吧。
【L77】：对。
【小可】
她找你干嘛啊？
洛祈祈盯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鑫说的那些东西，她甚至都还没有完全理解，也不想把林小可牵扯进来。蚀音兽、执响者，这些词直到刚才，都还只是存在于新闻和传闻里的东西。
而现在，它们突然离自己这么近。
近到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L77】：她说我好像有点特殊哈哈。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
【小可】
......
我就知道。
洛祈祈眨了眨眼。
【L77】：？
【小可】
没什么。
就是觉得......果然。
洛祈祈看着屏幕。
【L77】：？？？
对面输入了很久。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
过了一会儿。
【小可】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
洛祈祈皱了皱眉。
【L77】：哪次？
【小可】
有一天早上，我们去学校的路上碰到了。
你走着走着突然跟我说，今天的回音树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我不是还吐槽"你能听懂树语啊"吗。
洛祈祈愣了一下。
她记得。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林小可还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那声音明明那么清楚。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枝叶轻轻摇晃，发出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可林小可什么也没听见。
【小可】
还有。
你以前不是经常做噩梦吗？每次问你梦到了什么，你自己都记不住。
还有很多次，你突然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以前一直以为......
消息停在这里。
洛祈祈看着屏幕。
【L77】：以为什么？
这次林小可没有回答。
过了好几秒。
【小可】
算了。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呢。
洛祈祈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问。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记得那些梦。那些醒来之后便会逐渐消失的画面。还有偶尔会在耳边响起的——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小可】
哦对了。
那姐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
【L77】：让我这几天不要乱跑。
【小可】
啊？
为什么？
【L77】：她说要往上面汇报我的事情......
对面沉默。
过了一会儿。
【小可】
那你......
以后不会突然被带走吧？
洛祈祈看着那条消息，沉思了片刻。
【L77】：应该，不至于，吧。
【小可】
啥应该啊。
【L77】：舍不得我？
【小可】
......
好欠打的发言，祈祈你变了......
洛祈祈靠在床边。
清风从安静的街间吹进房间，带起洛祈祈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忽然发现，和林小可这样一句一句地聊着，刚才那种莫名压在胸口的感觉，好像也慢慢散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
【小可】
那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有空？
洛祈祈看着消息。
【L77】：应该吧。
【小可】
那明天呢？
【L77】：明天咋了？
【小可】
要不考虑一下去赵婆婆那里？
洛祈祈的手指停住。
赵婆婆。
林小可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提起这个名字了。那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据说特别喜欢研究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以前林小可每次跟她说"要不要去赵婆婆那里看看"，洛祈祈都会委婉地拒绝。
她甚至能想象到林小可下一秒会怎么说。
【小可】
你就去一次嘛！
你看现在你也发现自己特殊了，说不定真有用呢？
然后自己继续拒绝。
可是这一次。
洛祈祈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远处的楼房灯火通明。
今天之前，她大概永远不会相信，自己会和那些新闻里的"异常事件"产生什么关系。
可现在，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以前那个自己。
手机上方，林小可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小可】
祈祈？
在吗？
洛祈祈低下头，缓缓打下一个字。
【L77】：好吧。
对面沉默。
然后。
【小可】
？
？？？
你真的是洛祈祈吗？快把手机还给她！
洛祈祈："......"
【L77】：你到底约不约？
【小可】
约！！！
明天上午十点！
不许放我鸽子！
【L77】：话说你腿不是受伤了吗？
【小可】
......
对哦。
洛祈祈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
【小可】
那你来找我。
我给你发位置。
洛祈祈看着那条消息。
【L77】：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夜风轻轻掠过街道。
远处苍翠的回音树在风中摇晃，枝叶发出银铃般的声响。
洛祈祈抬起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起手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去见见赵婆婆吧。
也许——她真的能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而洛祈祈并不知道。
从她答应下来的这一刻开始，一些早已沉寂多年的东西，也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缓缓发出新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