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前面讲了这么多结果还是经典老套路啊！”
我大喊着从课桌前跳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嗯，这有什么不好的？”
江雪桢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还没有落魄到能被林朔同学指手画脚的地步哦。”
她的话语如同当代众多RPG游戏中的“冰冻”一般，专克我这种“铁甲战士”。
效果拔群！
“咳！……不是，你听我说——普通男主、温柔属性、不情愿地被卷入事件、长得还一点都不普通——这四件套叠在一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将椅子轻轻搬回原位，如同像是对它道歉一般，随后慢慢的坐了下来。
屁股落进椅面的瞬间，弹簧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大概是它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会回来。
“这叫——‘轻小说男主角的标准模板’，你随便翻开现在书架上的任何一本，十本里有八本都是这个配置。现在这种男主都烂大街了啊。”
我边说边指了指她刚刚给我看的序章。
“而且，你这么写序章真的可以吗？完全不带介绍主角的名字啊，故事的背景啊这种。反而一直在自言自语。还塞入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梗……这真的能叫轻小说的序章吗？我倒觉得更像是你写小说空闲时写的吐槽日记吧……”
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瞥了我一眼。
那个角度刚好让她那张完美的侧颜被窗外的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像是刚从某部轻小说的插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一般。
“……本来以为林朔同学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而已呢。”
她又将脸侧了回去，那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落了几缕，发尾一同扫过了书桌。
“没想到还有个‘笨蛋’的属性呢……”
“……哈？”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的看着她。
“明明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却对‘普通男主’这个设定如此抵触——这种矛盾心理本身就很有意思啊。”
她一边解释，一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着些什么。
“别参考这种纯属于妄想而给我多添的属性啊！”
我认输了，在这场不对等的对决中，我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我只知道，江雪桢笔下的那个“普通男主”和我这个“真人参考物”之间的距离，正在被越拉越远。
“真没办法呢，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无知的林朔同学吧。”
就在我即将放弃这场对决时，江雪桢的一句话再次将我拉了回来。
这个女人，就连回答我的问题时都要损我两句吗？
我都已经准备说一句“算了算了当我没问”然后当一个败者，灰溜溜的退场呢。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口，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的、怜悯一般的语气抛出一句话来。
“大发慈悲”？“无知”？
神啊，为什么你塑造的这个角色，除了性格以外都这么完美呢？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开始说了。根本没在意我有没有准备好好听。
“几年前的轻小说序章可能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那样——世界观先行、设定铺陈、人物介绍表一样地列出来。”
她缓缓的转了过来，手边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被拿了起来，笔尖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我的鼻尖。纹丝不动。
“从主角的自言自语切入、用吐槽带出关系、把设定藏在细节里——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的目光越过笔杆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她的眼神怔住了，根本无法思考她的问题，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叫‘不让读者在序章就完全参透这本书的全部内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
但是仔细想想，最近读过的那些轻小说好像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
那些让我一口气读到最后一页的作品，几乎都没有在开头堆设定。反而是叙述一些意义不明的事情。
就像我刚才那样，虽然自然而然的就大声的吐槽了出来，但我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快。反而对这本轻小说的兴趣未减反增。
“你不觉得，一开始就交代清楚故事的一切背景未免也太扫兴了吗？
窗外透进来的夕光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颧骨上留下一小片暖色的圆弧。她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抖了一下。
“让读者随着故事的深入从而一点点的了解到故事背景的全貌以及男女主的命运，不才是作为一位读者最有趣的事情吗？”
她的这句话将我定在了原地。
我张着嘴，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一直推到我能想起的、关于“读书这件事”的所有记忆边缘。
她说得对。
我回想起来——我最喜欢的那些小说，没有任何一本是从第一页就告诉我“你即将读到的这个故事讲的是这个、这个和这个”。它们都是从一句不起眼的对话、一个动作、一个甚至连主角都没在意的细节开始的。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沉了进去，越沉越深，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被我忽略的碎片，忽然全部拼在了一起。
“啊，原来是这样。”
那种“啊”的感觉。
那种“原来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一直没意识到”的感觉。
那种在看到结局瞬间就回忆起的各处伏笔的感觉。
那确实是——作为读者最有趣的事情啊。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我面前的这位——轻小说作家雪之晴老师所写的作品的原因。
“不过，没想到真的要解释到这种地步才能理解，莫非林朔同学真的是一个笨蛋？”
out！
我才刚伤感三秒钟啊！三秒！一个深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啊！
上一秒我还在心里默默感慨“她说得对”“作为读者最有趣的事就是慢慢发现”“原来她正在对我做这件事”——那种微微的感动甚至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落下来——下一秒就被她这句话一巴掌拍回了现实。
要是她那张嘴能稍微、稍微、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地——关上哪怕三分钟——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好啊。
我闭上眼睛，默默地为这个世界感到惋惜。
“这样不行呢，要是男主角太笨了的话，先不论角色被攻击，要是连我这个作者都被攻击了的话可就难办了呢。”
“合着攻击我就可以了吗？！”
我再一次从课桌前跳了起来，这一次，椅子腿的悲鸣像是替我抗议的一般加大了几十分贝。
“主角本来就是能够承受各种攻击的存在，不是吗？”
“那也是那种龙傲天男主才能承受的虚构故事里的攻击！是刀剑、魔法、怪物的攻击！和我这个‘普通男主’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她再次抬起了头，看着我——那个跳起来之后还没落回椅子上的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盆刚被浇了水的植物。
“更何况是来自读者的言语攻击啊，这个可是连龙傲天男主都没办法应对的真实伤害啊！一个区区‘普通男主’怎么可能应对得了啊……”
与这个女人相处，我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上升几个度，或许我明天就会因为高血压进医院了。
“而且——”她补了一句，“林朔同学这么容易跳起来，我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按那个按钮呢。”
“什么按钮？”
“那个写着林朔同学会‘情绪激动’的按钮。”
“……你给这个按钮写进角色设定里了？”
“写进去了哦。”
“哪里写的？”
“序章。”
“序章哪里——”
“你刚才没读完的那段。”
“……”
“……”
安静。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盯着桌面上那支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在情绪激动”的正常人。
我慢慢的坐回到了椅子上。
这次椅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它大概也觉得我活该吧。
“你绝对是刚刚加的吧！！”
我猛地抬起头，手指直直地指向她。
她连躲都没躲，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有效欸，我刚又按了一遍。”
“……”
“……”
我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像个被当众拆穿的魔术师，手里捏着那顶本该变出鸽子的魔术帽。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哦，没想到你那猪……你还真信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像一辆在弯道前猛地打方向盘的赛车，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换上了后半句。
我的耳朵很好。我的耳朵从小学到高中，体检那一栏从来都是“正常”。“正常”是什么意思？就是“在听觉这方面没有问题”的意思。
所以我刚才听见了。
那个“猪”——的发音。
虽然她中途改了方向，虽然那个音节在她嘴里只停留了不到零点几秒，但我确确实实、千真万确、用我这双被体检报告盖章认证为“正常”的耳朵，听见了。
不是“林朔同学”。不是“笨蛋”。更不是“容易情绪激动的普通男主”。
而是那个单音节、短促、在中文里常常用来形容某人脑子不好使、或者吃饭吃太多、或者两者兼有的——动物名称。
她说到一半才收回去。
“那个……江雪桢同学？”
“怎么了？zhu……林朔同学？”
果然是叫了吧！
“那个江雪桢同学，你刚刚是不是叫我……”
“没有。”
“但是我听——”
“答案是没有。”
她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表情镇定得像在法庭上作证。如果不是我确实听到了那个音节，我大概真的会被她这张“什么也没发生”的冷酷脸骗过去。
不对，我明明听到了。
从小到大整整十七年，我从来没有听错过东西，而且体检报告总不能骗人吧。
“那个，江雪桢同学……”
“嗯？”
“你刚刚想说的，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是——大概四个足、肥头大耳的、爱在泥里打滚的那种——”
“林朔同学……你不会说的是，你自己吧。”
“……”
原来如此啊。
那个脱口而出又临时改口的瞬间，比她说出口的任何一句都更真实——因为那是没来得及修饰的话，是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衣的真心话。
就是说，现在那个音节对于她来说，已经可以和我打上等于号了。
不是形容词，也不是骂人的词汇，而是真正的“等于”。
很难想象这个女人之后还会把我想成什么样。
我猜测，或许将会超出生物的范围。
“那个，江雪桢同学。”
“嗯？”
“你之后不会叫我‘微生物’吧……”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真正的、没忍住的笑，嘴角往上翘的同时还用手背挡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快就收住了，手放下来的一瞬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在怼我的时候，没有摆出那副“我是作家你是角色”的表情。
“……嗯，这个建议我会考虑的。”
她再次拿起了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开始写着。
“别考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哦。”
“……”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跟她较真。要是装作没听见的话，或许我还能再多当一会猪呢。
拥有一个好的耳朵也不全是好事呢……
看来江雪桢比起写小说，去参加一些辩论节目会更好一点呢。
观众们肯定会怀疑自己看的究竟是辩论节目还是某深夜节目吧。
我虽然这么想，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好了，开玩笑就到此为止。”
她说着，把笔放回了桌面。笔杆落在木制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我还没来得及从“微生物”这件事里缓过神来，就被这声“咔嗒”拉回了现实。
“原来刚刚都是玩笑吗！”
“怎么了？难道林朔同学对于我没能继续叫你‘猪同学’的这件事抱有遗憾，反而不满意了？”
喂！这女人不演了啊！
“那个，江雪桢同学。”
“嗯？”
“你刚才不是说‘开玩笑到此为止’吗？”
“嗯，说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开玩笑啊。”
“——你刚才说'到此为止'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刚好说到那一段的‘到此’。”
她说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线。
“然后——‘为止’。”
她又在那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句号。
“你看，到此为止。结束了哦。”
“那不就是单纯的断句吗！”
“嗯，但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宣告对吧？这就是文字的乐趣哦。”
“……”
我第一次感受到和一个人说话是如此的消耗体力。不仅如此，我的精神力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我不禁开始深思，难道美少女的思维都是这样的？
不对——我身边好像也没有第二个美少女可以拿来做对照样本。这是一个典型的“样本量为一”的观察实验，结论根本不具备统计学意义。
但问题在于，这一个样本的杀伤力已经足够覆盖所有可能的对照组了。
“那么，序章就这样，林朔同学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要不是她问了这句话，我可能真就忘记了为什么会和她在放学后的教室两人独处了。
可是从踏进这间教室到现在，我到底参与了什么？
我全部的意见全都被她以一个更为合理说法打了回去。
“没，没了……”
我已经不敢再有任何的意见了。
“嗯，那就好。”
她说着，把那几页稿纸拢在一起，轻轻磕了两下。纸页发出一声整齐的“啪”。
“那序章的初稿就算完成了。回去之后我把它录入电脑，然后发给你。”
“好……”
直到现在我才有实感。我确确实实已经被写在序章里了。
虽然今天的讨论几乎只是关于我一个人的丑态……
不过，怎么样她肯定都不会把我这些猎奇的姿态写入小说里吧，要不然这本小说可就真的要胎死腹中了。
“记得好好看哦。”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我会的。”
我也淡淡地回道。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她把稿纸收进书包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利落的“嘶——”。然后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什么？”
她转过头，侧脸映着走廊里刚亮起不久亮起的灯。
“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呢，‘普通男主’同学。”
说罢，她便消失在了门口。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椅子还微微带着些余温。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悬着，宛如一片洁白的羽毛一般，久久没有落地。
今晚，她会发给我最终版的序章。
“‘普通男主’……吗？”
江雪桢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着。
我知道，我那普通的、无聊透顶的高中日常已经结束了。我也从一名极为普通的路人甲，变成了江雪桢笔下的男主角。
教室已经空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连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背上残留的余温都彻底散尽了。
我盯着那张稿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路人甲真的能够成为男主角吗？
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资格想过这个问题。
成绩普通、长相普通、运动神经普通、存在感更是普通到爆。走在大街上和背景板融为一体，连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都比我显眼。
我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江雪桢用一支笔，在我的路面上画了一条新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过一眼的方向。
男主角。
“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当男主角吗？”
没有回答。窗外的天色从橘黄变成了灰蓝。我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忽然意识到——不管我想不想，不管我能不能，我已经在她的序章里了。
“嘛，走一步看一步吧。”
交给自己的便也只有最为令自己舒心的答案。
我缓缓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
——今晚，还是好好的把序章读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