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教学楼的窗格间斜落下来,照在走廊尽头那盆绿植上,叶片边缘还挂着昨夜未干透的水珠,闪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整个教学楼都非常安静,宛如一片清晨的林中湖泊,就连鸟叫都成了这支曲调的主旋律。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踏着走廊的瓷砖。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敲在空旷的鼓面上,又迅速被两侧的墙壁吞没。
教室的门一扇挨着一扇关着,门上的小窗透进去,能看见里面空无一人的课桌,整整齐齐地排着。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落,声音不大,却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意的放慢脚步,试着让鞋底的声音更轻一点。
大部分人总是如此,在面对一个有序的环境都会乐于维持着这样的秩序。
身处安静的环境,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站在整齐的队列里,也会自然而然地排得笔直。
这样,就是一种普通。
不会因为自身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而招来旁人的目光;也不会因任何优良的举动,而引起旁人的夸赞。
这样的人,通常称为路人甲。
我就是一个完美的路人甲。
这样的称呼并非被他人所起,不如说,会被起称号的人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路人甲。
而我,自称为完美的路人甲并非毫无依据。
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三十斤。长相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长。社交圈小,无不良嗜好。成绩总体中等,唯有语文略微弱一些。没有任何梦想,唯一的爱好便是看看轻小说,追追番剧了。
打个比方,路人甲是一道数学题,而我就是那道题的完美答案。
没错,超越了标准答案的完美答案。
但是,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结束了。
自从与江雪桢签署了“男主条约”后,我那曾经的稀松平常就已渐渐远去。
就连平日里上学,都要比以往的日子提前二十分钟到。都说早上的二十分钟堪比晚上的两个小时。所以,在夜晚的十一点后,我就能够瞬间进入深度睡眠。
不过也多亏了江雪桢,我的睡眠质量变得更好了。相比于之前每天晚上一两点睡可好了太多了。
虽说是完全的正向收益,但我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开心。
早来的原因具体有两个——给我派任务,以及谈论小说的事。
说是派任务但也并非什么要紧事,倒不如说太普通了,普通到让我都觉得有些奇怪。
距离我答应江雪桢的邀请,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那所谓的“派任务”就是让我干一件事——给她买饮料。
我们学校内设有自动售货机,只需投入现金就能进行购买。
所以,去买饮料的路程其实并不长。
但我怎么也想不通,给她买饮料这件事,对她的写作究竟有什么帮助。更别说当什么男主角了。
倒不如说,我更像是漫画中大姐头类角色的跑腿小弟。
莫非江雪桢就是想要将男主角塑造成这样一个人?
我无从得知。
总之,就算是我这个“男主角”,也只能听从作者的安排,走一步看一步了。
“今天来得比昨天晚了一分三十七秒呢。”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我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我们会面的地点——天台。
在现在的时代,天台不仅仅是一个场景了,更是一个意象。众多轻小说或者漫画的天台中都记录了主角们的告白、对峙、独白,以及那些改变命运的瞬间。仿佛只要推开那扇铁门,风一吹过来,故事就不得不开始了。
“这几天林朔同学来得是越来越晚了呢,今天晚一分三十七秒,明天就能晚两分三十七秒……”
但在现在的天台上,我只感受到了晨光的刺眼以及一道刺人的视线。
“看来林朔同学的生理行为,正在渐渐接近那位可爱的四肢哺乳动物了呢。”
“还是逃不开那个话题吗!?”
除去虚拟世界的天台,现实世界的天台对我来说似乎就只剩下苦难。
我好歹也是个主人公吧,天台这么重要的场景不能全是痛苦的回忆吧?
不过,明明约好了时间,我却迟到了,即便只晚了一分三十七秒,那也是我自身的问题。
“那个,抱歉啊,今天确实有点懒起晚了,明天我一定准时。”
我轻轻地向她低了低头,以此来表达我的歉意。
江雪桢轻轻地“啊”了一声,不过,那声调像是故意让我听见似的,比起寻常的感叹多了几分起伏。
我抬起了头,发现江雪桢微微张着嘴,那双凤眼里流露出了几分刻意的惊奇。
“原来,林朔同学的声音不是‘哼哼’声啊?”
“我不是猪啊喂!”
就单论怼我的话语来说,江雪桢总能令我耳目一新。
“嗯?”
坏了,这下她是真的感到惊奇了。
“我并没有说林朔同学是猪吧。”
见我脸上的疑惑,江雪桢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人不也是四肢哺乳动物吗?”
她解答着,脸上带着一种“这也要解释”的理所当然,仿佛我刚才的抗议不是愤怒,而是无知。
“哺乳纲,偶蹄目——哦不对,人是灵长目。但四肢着地、胎生、哺乳,这些特征人类和猪都有。所以从分类学的角度来说,你刚才的反应属于过度代入。”
嗯?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偶蹄目就是猪吧……
“你是故意说错的吧。”
我的语气平静到连我自己都震惊。
看来,在这一小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我已经渐渐的习惯了与江雪桢相处了呢。
这样下去,或许能够在某一天反将她一军。
“我还以为林朔同学才进化到第一阶段,没想到进化速度比我想得快这么多呢。”
江雪桢双眼微微睁大,似乎眼前站着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什么全新的生物。
“我是什么特殊种类的古代猿猴吗?!”
照她的说法,“生物进化论”就要被变为“林朔的日常”了。
那我岂不就是达尔文笔下的男主角了?
不过,这么想的话,那其实江雪桢的身份就和达尔文类似了呢。观察、记录、下结论,全程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或许,她的新书名可以叫《林朔进化论》呢。
“……”
我果然还是无法习惯与这个女人相处。
竟然还想反将她一军,我是有多么自不量力啊,想想就令人发笑。
“回到正题……”
又是如此 。
每次与她谈话都是如此——兜了一大圈,说了些有的没的,最后用这四个字轻巧地收回来,仿佛之前那些弯弯绕绕从未发生过。
宛如部分高分语文作文中为了强凑字数而堆砌的辞藻一般,大部分都毫无存在的意义。但语文老师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扣分。
“啊啊,我知道了,又是买饮料对吧。”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刚好吐完一口气——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眼见我要离开天台,江雪桢叫住了我。
“今天不需要让你去买饮料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那……今天做什么?”
我转过身来,盯着江雪桢。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反而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等我自己想明白什么。
这还是我的日常中第一次出现变数。
没错,就连之前那些所谓的“买饮料”,也早已被我列入了日常清单。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灿烂的阳光铺满了整个世界。江雪桢沐浴在这片光芒中,校服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清晰可见。宛如一个刚刚下凡的天使。
而我,就是那个正在等待着天使引路,让我升入天堂的灵魂。
“林朔同学,你今天的任务是……”
这位“天使”没有翅膀,也不会发光。她只是面对着我,面对着她将要救赎的灵魂……
“不要去想其他事,普普通通的过一天。”
“……哈?”
此时,一朵云刚好从太阳前面慢慢飘过,像有人不声不响地拉上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面前的“天使”瞬间消失了原来的光泽,而我的灵魂也被永远的留在了原地。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我先说一下,林朔同学没有拒绝的权利哦。”
“但是,不说什么拒不拒绝,这个任务本身就不成立啊……”
我感到十分疑惑,以日常生活当做“任务”来发布的,江雪桢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呢。
“嗯……确实有道理呢……”
江雪桢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她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抬起了头。
“啊……我这个人真的是,忘记了林朔同学都已经完成进化了……现在过着普通的日常对于林朔同学来说根本不算任务啊……”
“这个事还没有结束吗?!”
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天使,她完全就是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
“总之,林朔同学今天的任务暂时取消,就当休息一天吧。从明天开始,应该会有更多事情的。”
说完,还没来得及让我反应,江雪桢便转身离开了天台。
“没有任务吗……”
我不知为何会突然没有任务,不过她之前的任务也不是什么太正经的事就是了。
虽然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将门轻轻地关上后,我也离开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