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间总是令人无比期待。
家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甜味，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无论是晚间追的动漫，还是书架上还没翻完的轻小说，每一样都令人无比的期待。
这就是上学日的夜晚，在名为“家”的圣地里，悠闲地度过只属于我的自由时光。
在学校熬过漫长的一天后，我拖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回到家中。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上积攒了一整天的倦怠，也把那些不属于此刻的东西一并带走了。
然后，我将自己扔进了柔软的被窝里，随手从床头摸过一本还没读完的轻小说。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可不知不觉间，意识便被故事拽了进去。角色的对白、情节的转折、那些只存在于纸页之间的世界——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读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悄悄爬了上来。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字句在眼前渐渐模糊成了一片黑色。
那时，我轻轻合上书，起身把它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关灯，躺下，拉好被子。黑暗无声地包裹住整个房间，我的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意识一点一点沉入了梦乡。
虽然在关灯的那一刻，以及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的那一瞬间，心里总会浮起一丝淡淡的怅然，仿佛那段只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已经结束了。
但那并不妨碍它成为一天之中最美好的部分。
相反，休息日的最后一晚虽然与平日的夜晚并无多大的差异，但是那怅然的感觉总会浓重许多。
仿佛有一团无形的阴云，正从周一的方向缓缓压过来。
而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我甚至会带着些许胃痛入眠。
我最为喜爱的，就是休息日开始第一天的夜晚了。
那样的夜晚，我可以完全不在意明天几点起床，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小说或是游戏里。
试想一下，从深夜一路玩到天亮的感觉，虽然第二天精神上难免有些萎靡，但对我来说，那也无妨。
至少在睡眠方面，我每晚最少也会睡够四个半小时。
虽然绝对不能算多，但至少还在“能活着”的范畴之内。
而且我也不经常熬夜，一周一次的话还是能轻松应对的。
英国睡眠协会前会长尼克·利特尔黑尔斯提出的“R90法则”建议，睡眠时长最好是90分钟的倍数。
而四个半小时完美地符合了R90法则的理论。
无论何种夜晚，对于我这个独居者来说，都是一段自由而又美好的时光。
而今天，也理应会迎来这样的夜晚才对……
直到那声不该在此刻响起的铃声，撕裂了这一切。
在听到门铃被按响之后，我感到些许奇怪。
我并未有点过什么外卖，也没网购过什么东西。
父母和妹妹远在柬埔寨生活，如果要回来，一定会提前告知我这个长子。
应该也不会是小偷吧——哪有小偷会按门铃的？
那到底会是谁呢？
我轻轻踩着拖鞋，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向了玄关。
我屏住呼吸，将眼睛贴上猫眼。鱼眼镜头扭曲的视野里，站着一张熟悉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陆，陆老师？”
将门打开，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面前的陆老师站在玄关外，神情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是这副表情，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反复打转的念头……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困了，才会看见这样一幕不合常理的画面。
我张了张嘴，想问得更清楚一些，却发现连第一句话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上一句：
“……您怎么来了？”
她的脸上透出了一如既往的严肃，仿佛此刻并不是傍晚站在学生的家门口，而是在教室里准备宣布什么重要通知。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陆老师只穿了一件薄外衣，衣角被风轻轻掀起，露出里面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白衬衫。
而我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被薄薄的塑料袋模糊了内部，看不太清。
她见我看向了自己手中的袋子，便将袋子递了过来。
我带着疑惑接了过来，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本熟悉的词典。
今天白天的时候，她为了查阅资料，找我借了这本词典。
原来她特意跑来一趟是为了还我词典啊。
“啊，不用这么着急的，明天在学校给我也可以的。”
“不行，借了别人的东西，用过之后就要及时归还。更何况我借的是学生的东西，万一你今天晚上要用，那我就说不过去了。”
她这认真的回答却并未令我感到意外，倒不如说，这就像是她会说出的答案。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她身上传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肚子叫的声音。
陆老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微微侧过身，像是在试图用外套遮住那个不争气的声音，嘴唇抿了抿，却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借着走廊的灯光，我才注意到她耳根微微泛红，那层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被她拼命压下去的窘迫，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永远板着脸的陆老师，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那个，陆老师，我今天晚饭多做了一些，如果不介意的话，来吃顿饭吧。”
我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了通道。
“不，不用了，我晚点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陆老师脸上的窘迫仍未消散，那抹红晕还挂在耳根，迟迟没有褪去。
“陆老师，今天真的是多亏了你及时将我的词典送回来了呢，要不然今天晚上我就用不到了。”
我故意这么说道。
陆老师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似乎察觉到了我话里的意思。
“……你这个人。”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无奈。
走廊里的风又灌进来一阵，她微微打了个寒颤，终于不再逞强了。
“……那就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原本就细微的风声盖过去。
陆老师低着头走进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墨水味——大概是批改作业太久，袖口沾上的吧。
在她进来后，我立刻将大门关了起来，挡住了门外阵阵灌入的凉风。房间里顿时被一层暖意包裹，陆老师似乎也感到了一丝温暖，连肩膀都不禁松了三分。
那陆老师先坐在这稍等一下，我马上把晚饭准备好。
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说完，我便转身走向厨房。
“不用特别麻烦的，简单的一餐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客气，像是在努力维持老师的体面。
“我知道啦。”
我拉开冰箱门，把提前留好的菜一样样摆出来，嘴上应了一声。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到铁锅的清脆声响。我把饭菜重新热上，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厨房和客厅之间那道半敞的门。
隔着那层薄薄的雾气，我隐约看见陆老师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哪怕是在别人家里，她也改不掉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
只是她的目光，正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不一会儿，菜便热好了。我将刚热好的菜连同热气腾腾的米饭一同端了出去。
“只是一些简单的饭菜，还请陆老师不要嫌弃。”
虽然知道陆老师不会介意，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这样说着。
“不会的……”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停了一瞬，才轻声接下去：
“闻起来……很香。”
“那就行，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陆老师拿起筷子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大概是在想，上一次在别人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
“尝尝这个吧。”
我把一盘番茄炒蛋往她面前推了推，是最家常的那种，鸡蛋炒得蓬松，番茄的汁水渗进去，颜色非常好看。
“嗯。”
她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又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什么。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吃……”
虽仅是如此简单的一句夸赞，但我感觉，这样的夸赞已经是陆老师会做出的最好评价了。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偶尔撞得玻璃嗡嗡作响。但屋子里很暖，暖到令那阵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果然……林朔同学很成熟呢。”
陆老师突然如此评价，令我有些意外。
“不像我，作为一个教师，还差得远呢……”
陆老师嘴上说着，头却渐渐低了下去。
“我觉得，陆老师已经很成熟了。”
我将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放了下来。
“和年龄不太相符，陆老师你一直都给我一种成熟的感觉，仿佛并不是一个刚刚开始工作没多久的老师。”
“但是，我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连和自己学生的关系都处理不好。”
她说着，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每次有学生找我聊天，我都会下意识地摆起老师的架子，结果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半截的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明明只是想好好回应他们，可是话一经过脑子，就全变了味道。变成了‘你应该怎样怎样’，变成了‘老师觉得你应该……’。”
她苦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说完之后又后悔，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学生们肯定很讨厌我吧。”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里藏着什么答案。
碗里的米饭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的光泽暗淡下去，变得干硬而沉默，就像她此刻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有些话太轻飘飘了，说出口反而像是一种敷衍。“不会的”“别这么想”“你想多了”，这些句子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全被我否掉了。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安慰。
我忽然想起下午她站在教室门口，有同学跑过去跟她说话，她总是摆着严肃的神情，但眼神里总隔着什么东西，当时我只觉得那是老师的距离感，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距离，是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想靠近。
她只是太怕靠近的方式不对。
“我相信，同学们肯定不讨厌陆老师哦。”
我对她露出了微笑。
陆老师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果然，林朔同学……不，林朔，你已经很成熟了呢。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成熟了好多。”
“是这样的吗？”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嗯嗯，多亏了你，我好像又有了信心了呢。”
她说着，也对我露出了微笑。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很自然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不愧是我那令人自豪表弟呢。”
在听到了这句话后，我愣了一下。
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地抵住了嘴唇，眼睛微微睁大。
那一瞬间的慌乱，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端着老师架子的时候都要真实。
“抱歉……忘了刚才的话吧……”
她别过脸去，耳根处已经红透了。
但我已经听见了。
她那一种很自然的、不加掩饰的亲近。
像是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藏了很久，只是今晚终于不小心漏了出来。
我没有追问。
只是轻声说：“茶快凉了，我帮你换一杯热的吧。”
她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起身走向厨房的时候，背后传来她很小很小的声音：
“……谢谢。”
不是谢茶，也不是谢这顿饭菜。
我知道。
她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