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我比平时稍微晚了一点来到了学校。
前一天晚上提前跟江雪桢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让我近期不用去天台。
虽然有些反常,但毕竟是为了她交给我的任务,她会这么通情达理,倒也不奇怪。
“啊,林朔同学,早上好。”
刚走进教室,我便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教室的中央传了过来。
顾文冉正坐在座位上预习今天的课程,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早,早上好。”
我自认为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她比我还早。
“顾文冉同学,来得真早呢。”
“啊,没有没有,我也才刚到没多久呀。”
看她桌上的样子——课本摊开着,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小半页,笔帽整整齐齐地躺在桌角。
看来,根本就不是刚到没多久。
以前都没注意过,难道当了班长,每天都得来得这么早吗?
“来得早的话,可以趁教室还安静,多预习一会儿今天的课。”
大概是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顾文冉轻轻合上笔记本,歪了歪头,语气很平淡地说着。
“那……今天的任务是什么呢?”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话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点突兀,刚聊完早自习的事,我转头就问任务,也太急着进入正题了吧。
顾文冉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很快找到某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了我的面前。
“其实,这一周大部分的日子都没有什么事,不过今天倒是刚好有个填表格的活。”
我看向了她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日的待办事项,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后面还标着完成状态。
甚至,连“帮林朔同学补习”这一条都写在上面,后面空着,还没打勾。
我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瞬,随后连忙移开了目光。
“就是说,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完成那个填表格的活喽。”
我又将视线移到了她手臂旁堆着的一小叠纸——那似乎就是待办的事项。
“是的,要请林朔同学帮的忙很简单,就是等我填完之后,把这些表格按类别整理好就行。”
她话音刚落,便拿起笔开始填写了。
“啊,好的。”
我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立马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每一栏该填什么,她像是早就在心里排好了顺序,目光扫过表格,手就已经动了。
姓名、班级、学号——一行接一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连笔迹都保持着同一种工整的弧度。
我坐在旁边,等她填完一张就接过来,按照她提前分好的类别,一张一张地归到对应的区域。
刚开始还勉强跟得上。
可没过多久,她手边已经摞起了三四张填好的表格,而我面前才刚整理完第一叠。
“这些按活动类型分就好,不用太细致。”
她头也没抬,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手忙脚乱,语气很轻地补了一句。
我点点头,赶紧把散开的表格重新理顺。
明明只是分类而已,却因为她的速度,硬生生让我做出了一种赶工的感觉。
她安静地写着,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概十分钟后,我们的工作总算完成了。
教室里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人,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和顾文冉打招呼。
而坐在她对面的我,则像是一个附赠品般的存在,大部分人只是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么,这样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哦。”
我把最后一叠整理好的表格递给了她。
“辛苦了,林朔同学。”
她接过去,快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抬起头冲我微微笑了笑。
“啊,没有没有,明显是顾文冉同学更辛苦。”
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辛不辛苦的事,她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我特意说出来,反而像是在刻意表现得体贴。
顾文冉倒是没多想,只是低头把表格叠整齐,放进了文件夹里。
“林朔同学也出了不少力哦,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会做的更加辛苦哦。”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动作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所以,谢谢你,林朔同学。”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
“啊,没有没有,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有点急切。
见我如此反应,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后浮起一丝落寞的神情。
“嗯……是呢……”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并没有察觉到那份落寞。
“那么,这周的主要任务就基本完成啦。之后每天的任务就是搬搬作业本了。”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搬作业本啊……”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这个我擅长。”
顾文冉看了我一眼。
“莫非,林朔同学你的力气很大?”
顺着我的话,顾文冉提出了她的疑问。
“啊,不是不是,就是……”
我顿了顿,发现自己越解释越奇怪,只好摆摆手,朝着顾文冉尴尬的笑了笑。
“体力活嘛,还是男生来做比较合适。”
我一边说着,一边朝顾文冉举了举胳膊,摆出健美运动员的姿势,故作帅气地秀了一下肌肉。
“噗……”
顾文冉先是用指尖抵住了嘴唇,像是想把那声笑硬生生按回去,可肩膀还是没忍住,轻轻抖了一下。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偏过头去了。
“……林朔同学。”
她转回头看我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笑音,眼角微微泛红,像是笑出了眼泪。
“你那个动作,到底是什么啊。”
她说着,像是又想起刚才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那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脸上的温度已经高到可以煎鸡蛋了。
“哪个健美运动员会做这个动作啊……”
顾文冉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盯着她的发顶,感觉自己的耳根在烧。
过了一会,顾文冉终于止住了笑。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积攒的笑意全部吐了出来,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抖一抖的。
“抱歉……我没有任何嘲笑林朔同学的意思的。”
她一边说着,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啊,没事没事,我不在意啦。”
此时,一个想法在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和她这样的闲谈,不就跟朋友一样吗?
那这样,我们是不是已经算是朋友了?
“那个……顾文冉同学……”
抱着试探的心思,我决定询问她一下。
“我们,算是朋友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怀疑她都能听见。
反正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她不承认吗?
这样的结局,我也能够接受。
“当然是哦,应该说,我已经把林朔同学当作朋友了。”
她说着,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
“所以,你认为你们这样就是朋友了?”
由于今天顾文冉晚上有事,所以,关于我的补习计划就被往后延了一天。
刚好,趁着这个放学,我约见了江雪桢,对她报告了今天所发生的事。
“她都自己亲口承认了,这还不算朋友吗?”
我有点纳闷。
“唉,看来林朔同学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冰冷。
“要是这样的关系能够成为朋友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触碰的锋利。
“那你的‘朋友’,可真是廉价啊。”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次,径直消失在了天台的楼梯口。
我们之间的这次对话,与往常不同,短得让人猝不及防,甚至没给我留下任何反应的余地。
我靠在铁栅栏上,身体缓缓地滑坐了下去。
“那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算是真正的朋友啊……”
夕阳正沉在教学楼的棱角后,将半边天烧成浓稠的橘红,又慢慢被暮色蚕食成淡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