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同我预想的一样，顾文冉并未来上学。
虽然请假的理由是身体不适，但真正的原因只有我知道。
经过昨天的事件，顾文冉彻底地“崩坏”了。
但让我意外的是，班里大部分人都在关心她，甚至有不少人想去她家探望她。
看来，人们对顾文冉的期待并非全是负面的呢。
经过陆老师的劝说，班里的学生们放弃了去探望她。
这下，一个为我搭建的完美的舞台便诞生了。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顾文冉的“重塑”，是时候开始了。
一天的课程很快地就度过了，临近放学时，我正收拾着书包，苏辰突然凑了过来，胳膊肘往我桌上一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哎，顾文冉今天没来，你知道咋回事不？”
“我怎么知道，不是说是身体不适吗？”
当然，关于这一切，我是不会让苏辰知道的。
苏辰挠了挠头，显然没从我这敷衍的态度里得到想要的信息。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我拎书包带的手指猛地一僵，原本平静的语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在意？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在意的？”
我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连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小的慌乱。
“你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的，还总是往顾文冉的位置偷看。”
苏辰这话一出口，我感觉后背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眼神都控制不住地往顾文冉的空座位飘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来。
“那、那是你的错觉……我今天就是没睡好，只是好奇顾文冉为什么没来上课而已……”
“可是，身体不适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我也不确定啊……”
“你明明没必要深究，却还是这么在意她，你什么时候会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了？”
“……”
苏辰的话精准破坏了我强撑的镇定，我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个字，连刚才那股急着反驳的劲儿都散了个干净。
我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视线飘忽着不敢看他，耳尖的温度却一点点往上爬，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辰见我这副模样，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淡了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是……”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是你的挚友，这一点始终不会变。”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所以，放手去做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我抬眼看见，他的手正在挥动着。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讨人厌啊……”
我无奈的笑了笑，心里的恐惧感顿时被抚平了不少。
“那么，是时候去结束这一切了。”
我背上书包，踏着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石板路往前走，脚步比平时稳了很多，之前堵在心口的那点慌乱和纠结，好像都随着这句说出口的话散了个干净。
风卷着路边梧桐叶的沙沙声吹过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一边，目光落在前方通往顾文冉家的小区方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完全消失。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苏辰的调侃、还有……对她们的承诺，都该有个结果了。
我加快了脚步，朝着顾文冉家的方向走去。
很快，我便来到了顾文冉的家门口。
站在她家门前，指尖悬在门铃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屋里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顾文冉穿着件纯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成个低马尾，额前碎发有点乱，像是刚在屋里忙完什么事，手里还攥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
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惊讶。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她盯着地面思考了一瞬，随后轻轻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换好拖鞋，迈步走进她家，玄关的暖光裹在身上，顿时让我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么……林朔同学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在沙发上坐定后，她倒了两杯麦茶放在茶几上，随后，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所以，你准备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原本捏着麦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点浅白，杯壁碰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我没有逃避……”
顾文冉并没有看向我，她只是紧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眼里透出了一丝黯淡。
“别装了，所谓的身体不适，根本就是假的吧。”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的……我……”
“别人对你的期待，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我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散发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
“……不懂……”
“什么？”
她的话声音很小，即使近在咫尺，我也根本没有听清。
“林朔同学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突然猛地抬起头，之前一直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松开，连带着碰倒了面前的麦茶杯，冰凉的液体洒在茶几上，顺着桌沿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们都只接受那个优秀的我！我若是没法回应他们的期待的话，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只是你这么想的吧！”
我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
“你又了解我的什么？同学、老师、亲人，迄今为止，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他们所对我的期待，没有了那些期待，我会活不下去的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那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们……我们班的同学们，李悦，张晓，还有陆老师，他们都很关心你。今天甚至有不少学生都想来看望你，没有人真的希望你能够不顾一切地优秀。你是大家所喜爱的班长，她们对你的期待，就是希望你能够活出你自己的模样，而不是一味地去迎合别人的期待。”
我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
“但是……谁都不能保证……万一……万一我下次考砸了，万一我没把班级活动办好，万一我让他们失望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垂着眸子，不敢抬眼看向我。
“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十全十美，无论多么优秀的人都会犯错误，所以，即便你犯错误了，也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真的吗？”
她带着点鼻音，还有点不敢置信，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真的。”
我点了点头，目光没有躲闪，直勾勾地看着她。
“试着多依赖一下别人吧，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考砸了就下次再努力，班级活动办不好还有班委一起分担，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我顿了顿，伸手把她面前空了的麦茶杯拿起来，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至少在我这儿，你不用非得做那个完美的班长，做顾文冉就好，要是有痛苦的时候，尽管来找我倾诉，感到累的时候，就来依靠我吧。”
她听着我说的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发声，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散开一大片湿痕。
面对着哭泣的顾文冉，我没说话，也没伸手碰她，只是任凭她哭泣。
我只知道，那个被自我所压抑许久的顾文冉，在今天消失了。
“谢谢你……林朔同学。”
不知过了多久，顾文冉的哭声如潮水一般退去，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
我冲她微微笑了笑，心里那点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是朋友啊……”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顾文冉刚平复下去的肩膀又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散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心翼翼的松动。
“嗯，我们是朋友呢。”
她缓缓抬起头，眼角泪光尚且闪烁，可唇角绽开的微笑，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