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天花板洁白干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影。
我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宽大的短袖、宽松的裤子,布料粗硬、中性、毫无温度。
洗漱、刷牙、洗脸,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干净,短发利落,身形清瘦,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男生模样。我盯着镜面看两秒,很快移开目光。
下楼吃早饭,餐桌上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温和氛围。
母亲摆好碗筷,粥温刚好,鸡蛋剥得干净。父亲翻着手机新闻,偶尔抬头叮嘱两句学习的话,语气平淡,没有压迫,没有严厉,是最标准的家长日常。
“今天降温,外套记得穿。”
“上课认真听,别走神。”
“这周月考好好考。”
我低头喝粥,小口咀嚼,安静点头。
“嗯。”
我的回答永远简短、温顺、不出错。
家里现在对我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不需要我多优秀,不需要我多开朗,只要我正常的像个男性,正常穿衣、正常言行、正常性格、正常思想。
吃完早饭背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很凉,街道干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在路上,聊着游戏、考试、八卦、周末去哪里玩。
我跟着人群走,不落后,也不靠前。
不突兀,不特别,安静融进人群里。
学校的日子更是平淡得像复制粘贴。
早读、上课、课间、习题、听写、试卷。
课堂上我认真听讲,笔记工整,不捣乱、不发呆、不违纪。老师偶尔夸我踏实稳重,父母听到会很安心。
课间男生扎堆打闹,追逐、推搡、开玩笑,声音吵闹鲜活。
我偶尔被拉进去一起玩,配合着笑,配合着打闹,配合着摆出少年该有的活泼。
我学得很像。
时间久了,旁人都觉得我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课间十分钟,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常常假装发呆、放空、看窗外。
窗外的云慢慢飘,树影轻轻晃,操场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
我看着那些自由自在随风晃动的枝叶,心里会冒出很轻、很淡的羡慕。
如果我也可以自然生长,不用修剪、不用矫正、不用被迫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会不会轻松很多。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我立刻压下去。
不能想。
一想就会乱,一想就会失控,一想就会把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生活毁掉。
一整天的校园生活结束,傍晚准时回家。
路上的夕阳很漂亮,橘红色铺满半边天,街道灯火初亮,晚风温柔。
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氛围。
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味温柔家常,菜刀切菜的节奏规律安稳。父亲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电视小声播放新闻。
一切温柔、安稳、世俗圆满。
我回房间写作业,关上门的瞬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一点点。
只有独处的时候,我才能刚到放松。
书桌摊开习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题目不难,我可以稳稳做完。
可做题的时候,注意力总会悄悄飘走。
飘到很久以前,飘到那些还敢偷偷喜欢柔软东西,飘到那条被烧掉的裙子,飘到阁楼冰冷的地板。
但那些回忆现在已经不会让我感到痛苦了。
它们变得很轻、很淡、很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灰,常年蒙在心上。
不会剧烈疼,但是一直闷。
晚饭依旧安静。
饭桌上偶尔聊亲戚、聊成绩、聊别人家的小孩。
母亲会有意无意重复那句话:“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
我低头扒饭,不言不语。
我知道她是真心觉得现在的我是最好的状态。
他们为我的“变好”感到欣慰,却不知道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压抑、永远伪装、永远无法真实呼吸。
夜晚是一天最漫长的时刻。
所有人都睡了,房子彻底安静,只剩我的房间一盏小灯。
我坐在床边发呆很久。
有时候只是坐着,什么也不想,就静静看着地板,看着灯光的阴影,看着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
身影单薄、干净、普通。
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到。
曾经的我很想变得特别,很想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现在的我,只能拼命普通。
心里会升起一点点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日积月累、无声无息、慢慢堆积起来的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反抗,不想倾诉,不想再期待任何东西。
我不再哭闹,不再争执,不再偷偷收藏念想,不再和家庭对抗。
可我的快乐也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生活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剧烈痛苦,没有戏剧性的折磨。
它只是很平淡、很温柔、很持续地,一点点闷死我。
像温水煮冰,外表看不出变化,内里一点点消融。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轻轻吹动窗帘。
房间安静、温柔、安全。
也是这座房子里,唯一收容我隐秘疲惫的小小牢笼。
我躺回床上,关灯闭眼。
黑暗里,情绪依旧安静地翻涌,不激烈,不崩溃,只是缓慢、绵长、无休止地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