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我走之前……能不能再见莉莉一面？”雯雯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飘在空气里，生怕惊落桌上那张静静躺着的薄银行卡。
陈美娥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节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了两秒，才无声地把杯子放回木纹斑驳的桌面。
“莉莉啊……”她后背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目光飘向窗外那棵垂着秋雨的梧桐，叶尖正坠下一串透亮的水珠。“她在上个月底，被一对夫妻接走了。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回福利院，不知道也正常。”
雯雯的指尖下意识攥紧帆布包的布带，指腹蹭过起球的纹路，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细布带捏出印子。
“那对夫妻是南疆市的，男的在设计院画图纸，女的开了间小花店。”陈美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说一段熨帖的家常，“结婚十来年一直没孩子，来院里看了好几回，跟莉莉也投缘。走的那天莉莉抱着他们买的棕熊布偶，嘴角翘得就没下来过。”
她弯腰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转过身把屏幕轻轻凑到雯雯眼前。照片里莉莉穿着簇新的红毛衣，被留着短发的女人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的笑都浸着阳光。背景是花店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张歪歪扭扭的“欢迎光临”，一笔一划都是莉莉的稚气字迹。
雯雯的视线粘在照片上好久好久。莉莉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缺门牙，眼睛弯成两弦晃着星光的月牙——那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从前在福利院里，小橙总怯生生的，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每次她来，小橙就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指节都要抠进她的布衫里。
“她过得好就好。”雯雯指尖发颤地把手机推回去，嗓子干哑得像蒙了层砂纸，话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她走之前留了话，让我务必转达给你。”陈美娥收回手机，拇指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莉莉的笑脸，“她说，谢谢姐姐一直陪她，她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做很厉害很勇敢的人。”
雯雯猛地把脸别向侧边，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愣是没让哭声漏出来。
陈美娥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她没往下坐，只是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掌轻轻覆在雯雯的头顶，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她被雨打湿后发凉的发丝。
“雯雯，陈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赶你走。”温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岁月沉淀的稳当，“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里留下的东西，半分都不会被忘掉。莉莉不会忘，我不会忘。院里那些最近嘴上没把门的人，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们也会想起来——想起来有个叫雯雯的姑娘。”
滚烫的眼泪“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放弃那个契约的事，陈姨从来也没觉得你做错半分。”陈美娥把手收了回去，退后半步坐回桌后的椅子，重新端起那只温着的保温杯，“但陈姨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接下来往哪里去，要走什么样的路，你从来都是这所福利院里最让我骄傲的孩子。以后也永远会是。”
她说着又探手进抽屉摸出个小物件，是根褪得发粉的旧红头绳，绳端串着颗磨得发雾的红塑料珠子。
“莉莉走前特意把这个留在我这儿。她说姐姐以前扎头发总用这根，她帮你收着，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雯雯颤着手接过那根头绳，紧紧攥在手心，凉润的塑料珠子硌着掌心生疼。她再也绷不住情绪，埋着头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蜷在椅子边像片被风吹皱的纸。陈美娥没出声劝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对面，捧着保温杯，等她把攒了许久的委屈都哭出来。
……
雯雯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踩着晃悠悠的路灯走回宿舍的。推开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没亮灯，只有对面楼顶那盏高悬的照明灯漏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混着窗外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的雨声，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影子。
她像片被雨打软的纸人似的钉在房间中央，记忆里每回推开门，总能看见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床边晃着脚等她，衣角还沾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
可如今，墙还白，床还在，等着她的人早就不在了，连她自己也快要没处可去。
雯雯失了魂魄似的挪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凉席上磨旧的纹路，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泡着旧时光的碎片，连指尖都浸着酸。
这里曾经是她和小橙挤着睡了好几年的小窝，可现在她马上就要被赶出这里，莉莉也早一步跟着陌生的夫妻去了有鲜花的远方。
眼泪好像刚才在陈姨那里就已经哭干了，现在眼眶发涩却半滴泪都挤不出来，昔日里总盛着点光的眼眸，此刻暗得像蒙了灰的铜镜。
她把肩上的帆布包轻轻搁在桌上，把那根红头绳慢慢套进手腕，指尖蹭着那颗磨旧的塑料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挪到床内侧，脱了沾着泥点的鞋子，没换身上沾着雨气的外套，就这么蜷着身子侧躺下去，把薄被拉到下巴处。枕头上浸着点雨天闷出来的潮味，窗外的风裹着湿漉漉的雨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泛起一阵凉。
她把膝盖往胸口蜷了蜷，把脸深深埋进软乎乎的枕头里，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转个不停，一会儿是陈姨拍着她头顶的温度，一会儿是莉莉照片上晃眼的红毛衣，最后全定格在管理局走廊里，白玉兰最后望向她的那个复杂眼神。
她想捋清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可思绪像缠成球的线，半分头绪都摸不到，就这么昏昏沉沉地陷进了无梦的睡眠里。
……
“哦呀？看来这里果然藏着位成色上好的实验品——看来之前抓住的那只猫，还是有点作用。”
凉丝丝的嬉笑声像片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薄冰，猝然在浸满潮霉雨味的浓稠黑暗里浮了上来。没人能捕捉到这两道黑影是怎么穿破雨夜的窗棂翻进来的，只等那声语调轻佻的感叹慢悠悠落定，雯雯的房间里，已经悄无声息立住了一男一女两道裹在黑袍里的轮廓。
他们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裹在垂到脚踝的沉色布袍中，连夜里穿堂而过的风都掀不动半片衣角。脸上扣着的玄铁面具把眉眼遮得密不透风，只在对应眼窝的位置凿出两道狭细的暗缝，往下垂落的黑色面罩又掩住了半张脸，连口鼻的轮廓都没往夜色里漏出半分。
两人往窗边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里一站，活像两团化不开的浓墨，几乎要和身后浸在雨痕里的墙影揉成一体。
“根据刚才的隔空检测，这个实验体的魔力气息浓度远超阈值，十有八九是正统的魔法少女。虽然没捕捉到她的魔力之钥，但她现下心理防线正处在最脆弱的崩盘边缘，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预先布置的手脚。”黑袍里的女性声音平得像冰面，没有半点起伏。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咱们正好试试这份残缺的碎片，和这位娇贵的魔法少女碰到一起，能搅出什么有意思的化学反应。”
黑袍男指尖一翻，从袍袖深处摸出一支封死的玻璃试管，管里晃荡的浑浊雾状物正往外渗着缕缕不祥的黑气，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泛起几缕刺骨的冷意。
“且慢。”黑袍女猛地抬臂拦住了他往下探的手腕，“这份碎片的侵蚀性远超预估，现在就强行植入，她这具脆弱的凡人肉体只会在三秒内崩成碎末。所以……”
她随即摊开攥着的手心，一点泛着暗紫色的法阵光点像有生命般飘到雯雯额前，顺着她的眉心悄无声息钻了进去，很快在她皮肤下隐成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上头要的是能驱使的战力奴仆，不是一摊没用的腐肉。这道法阵既能稳住她的肉体，保证碎片融合时不会出现失控的排异反应，还能在她灵魂里拴上一根线——在完成所有指令之前，她半分都逃不出我们的掌控。”
握着试管的黑袍男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哼，不得不说，王国那些书呆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倒还真有几分用处。”说罢他拔开试管塞，把里面漆黑如墨汁的液体缓缓倒出，那液体像有灵智般顺着雯雯的眉心滑落，刚碰到皮肤就瞬间渗了进去，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墨渍，证明方才的一切绝非幻象。
“事了了，该回去交差了。”黑袍女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她最后瞥了一眼床上仍陷在沉梦里的雯雯，唇边溢出几缕没温度的呢喃：“做个好梦吧，魔法少女。至少现在，你还能留住这副属于自己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