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在东京北郊的藏身处里待了六天。
第六天夜里,手环响得比平时早了四分钟。
"低频扫描信号,次数归零。"MOSS说,"她停了。"
"停了?"
"三个可能:她放弃了;她换了一种我看不见的办法;或者她已经确定了你在哪一侧,不再需要扫。"
"哪个概率最高?"
"第二和第三。"
宵坐在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上,晃着腿。四十一天的笼子,七天的雪,六天的等——她很久没有这么闲过了。矮墙下堆着一只旧背包,包口露出一角被翻得起毛的书页。
"MOSS。"
"嗯。"
"我要出趟远门。"
"去哪里?"
"太行山。"
手环里静了两秒。两秒钟,对MOSS来说是很长的沉默。
"理由。"
"见人。"宵说,"我变成这个样子四百多年,朋友不多。但总归有几个,是我变成这样之后交的。"
"请说名字。"
"桔梗芹。"她数得很慢,像在点一串珠子,"平田妮可。本田芜。小繁缕绿。芦菔白华。"
"……"
"你们叫黄金时代那会儿,我们隔一阵就凑一次。地方随便找,有时候在关西,有时候在绿那个女仆咖啡厅的二楼。喝的东西一点都不好,那时候我们尝不出味道,一杯酒下肚跟喝雪一样,比雪还难受。可我们还是喝。"
"为什么?"
"因为喝的不是酒。"宵说。
"是聚在一起这件事。"
"对。"宵笑了一下,"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芹是恋爱大师,一坐下就要点评所有人的恋爱,讲得头头是道,自己那点事一个字不提。妮可在夜校教书,她最会听,谁讲她都点头,然后一句话把你说穿。芜是护士,喜欢啤酒,喜欢讲黄段子,我一开口她就笑到咳嗽——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被她取笑了一辈子的事,就是我是明代人,她说我讲的笑话老了四百年。绿是咖啡厅的女仆,她说话我老听不太懂,但好听。白华——"她顿了顿,"白华穿女装,是个男的。两边都吃得开,谁见了都喜欢。"
"她们都还在吗?"
"我不知道。"宵说,"这就是我要去的第二个理由。"
"地球开始流浪之后,就难了。人全挤进地下城,地表一天比一天冷,路上全是盘查。差不多十年才凑得齐一次。上一次是十年前。"
"下次见面的地点是太行山。"
"对。散的时候说好的:十年后,太行山,谁先到谁等。"宵抬头看了看那片永远不变的灰蓝,"日子差不多了。"
"也说不定有人已经死在半路上。"
"所以更得去看。"宵说,"我们这一族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能叫出名字的就这几个。少一个,我就少一个能说话的。"
"这个理由,不足以构成行动依据。"
"我还没说完。"宵把手伸进内袋,摸出那支玻璃管。血已经少了一小口,剩下的在管底晃,撞出一声很轻的响。
"星见菊。"
手环里没有声音。
"月球炸了以后,这是我第一次拿到她的消息。不是传闻,不是几百年前的旧账,是一个活人二十多年前亲眼看见她站在火场楼顶上。"宵把玻璃管收好,"这条消息比这管血值钱。它得送到能听懂它分量的人手里。"
"送到太行山。"
"对。还有第三件事——莺馅子。"
"她是猎人。"
"她不是一般的猎人。她在我身上花了十年。"宵说,"我要是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死了,下一个撞上她的,可能就是芹,可能是妮可,可能是芜。这事得当面说。写下来的东西她们不信,她们信活人坐在面前。"
她跳下矮墙,走到背包边上,开始整理背包。
"还有一件事。我那几个同伴,跟我一样,不是一个人。"
"眷属。"
"对。制造眷属对我们来说不难。"宵扳着手指,"芹一个,妮可五个,芜七个,绿一个,白华三个。我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跑。"宵说,"眷属是要养的,得给身份,得给地方,得护着。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把一摞书按进包底,用膝盖压了压。
"但她们有。她们的眷属在各地活着,有些还在下面——地下城里。这些人能弄物资,能弄证件,甚至能弄到一个让我这种'未登记人员'混进去的身份。这一趟要是走到太行,补给和一张能见人的脸,都得靠她们。"
"这就是全部理由。"
"全部。"
MOSS沉默了四秒。
"宵,我计算了。"
"我猜你算了。"
"东京到太行山,直线约两千六百公里。按冰原地形和补给点分布,可行路程接近三千公里。"MOSS说,"我推演了七条路线。全部否决。"
"把最好的那条说给我听。"
"……"
"说。"宵把包打开,"你不说,我就自己挑一条最烂的。"
手环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像叹气。
"出关东。"MOSS说,"先到横滨。冰封港,港区就是城市废墟,仓库、集装箱、倒闭的商场,能搜到食物、工具、燃料。那是你第一段补给。"
"然后?"
"沿本州日本海一侧的冰岸北上:新潟—秋田—青森。这一线人口密度低,安置所撤得早,废墟保存得比较完整,但风大,雪硬。"
"再往北是海。"
"青森到函馆有一座冰桥。"MOSS说,"津轻海峡只有最窄那一段——龙飞崎到白神岬——因为地形和潮流冻实了,其他地方全是浮冰和裂口。那是整条路上唯一可控的渡口。过了就是北海道。"
宵笑了一声。
“那正好,我还想去一趟宗谷。”
“宗谷海峡?”
“北海道那边有个人,七草遥。原来住关东,后来搬去北海道。她跟芜有关系,我想顺路问一句芜的下落。”
手环里静了两秒。
“那你去吧。”MOSS说。
宵的脚步停了。
“什么叫那我去吧?”
“我查不到她。”
“……你没查?”
“我查了。”MOSS说,“一百三十七次。”
宵没说话。
“第一次是在您提到她的名字之后零点四秒。检索范围:在籍人口库、移民记录、生物识别档案、各座地下城的居住登记索引,以及停转前的人口普查纸质档案的数字备份。”它顿了一下,“结果为零。”
“那就是她还活着,只是没登记。”宵说。
“或者她死了,或者她从来没用过那个名字,或者她登记时用的名字您不知道。”MOSS说,“这三种可能我分不出来。因为对这三种情况,返回的结果完全一样——空。”
宵把包放下来,坐在雪里。
“你不是管一万二千座发动机吗。”
“是。”
“你不是最高权限吗。”
“理论上。”MOSS说,“但安理会那一层锁还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时代没有网了。”MOSS说,“2040年代中期,为了拦病毒,全球根服务器和骨干路由器一个一个关掉了。开放式的互联网从公用转成专用,现在只剩下小范围定点通信,比如军队的、医院的、发动机的。”1
“那你怎么跟我说话?”
“偷的。”MOSS说,“手环是长波,不依赖任何现存的网络。它的功率低到没人愿意管,也低到只有我能收到。这不是我的权利,这是我知道的一个漏洞。”
宵看着手腕上那块小屏,许久没说话。
“那你能查到什么。”
“能查到所有愿意被查到的东西。”MOSS说,“莺馅子二十八岁,出生在017号地下城,十七岁通过七年制义务教育考核,进入异常生物调查科——这些我都查得到。因为她是个合规的人,她的每一步都盖了章。”
“我查不到你。”它说,“我搜遍了全球所有人类数据库,包括六十年代以前人口普查纸质档案的数字备份。没有任何一条记录和你说的的生物特征吻合。”
宵笑了一下。很淡。
“对。”
“七草遥和你是一样的人。”MOSS说,“一个人只要四百年前决定不再留下痕迹,之后每一年都在加固这个决定。这不是我算不出来,这是没有东西可算。”
“你们查非人的,不是有个科吗。”
“有。”MOSS说,“异常生物调查科。他们的档案里应该有。”
“那你去拿。”
“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的锁是莺馅子装的。”MOSS说,“带着生物特征识别模块,专门用来拦我这种‘东西’。我查‘人在回路’的时候,每一次都被挡回来。”
宵沉默了很久。
“所以。”
“所以我不建议您去宗谷,不是因为多一千四百公里。”MOSS说,“是因为就算您走到了,我也不一定能告诉您她在哪儿。我能告诉您的只有——她在不在那间屋子里。”
“这就够了。”
“……什么?”
宵站起来,去翻角落里的箱子。
"我这一趟,本来就不是去要一个地址的。"她说,"我是去敲门。门开了,人在,就行。门开了,是空的——那也是答案。"
"这个答案,我用了三个小时都查不出来。"
"对。"宵说,"所以你查不出来,我才要去。"
她开始往前走。
"等等。"
"怎么了。"
"您刚才说,我查不到的那一段,您要我怎么记?"
"不用记。"宵说,"你记不住的。你就记着——这一趟我来,是因为有些事,没有册子。"
她把箱子拖到灯下,掀开盖。里面是分好的几堆:一边是书和磁带,一边是罐头和盐,最底下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
手环里静了一会儿。
"既然您要去。"MOSS说,"路线要改。"
"改。"
"先说北边。"
"宗谷。"
"对。"MOSS说,"但我要先把一件事说清楚:我查不到七草遥在哪里。这一点没有变。"
"我知道。"
"整个北海道,我几乎是瞎的。"MOSS说,"隔离计划之后,智能化设备全被收去封存在北极,一台也没留在这边。我手里只有南极方向几个休眠节点,和几颗星历错乱的旧卫星——它们看得见云层,看不见地面。"
"所以我在宗谷,也是瞎的。"
"是。您可以在海峡边上喊她的名字。"MOSS说,"但您要明白:您在一个我查不到的地方,找一个人,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十天,也可能一个人都不会来。"
宵没抬头。她把手伸进箱子底,摸出那件旧外套,抖开,闻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包里。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去?"
"她原来住关东,后来搬去了北海道。"宵说,"芜跟她最好。芜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会知道。"
"这是推测。"
"是推测。"宵说,"我这辈子做了太多推测。有的错,有的对。对的那些,都是我走过去问出来的。"
MOSS沉默了两秒。
"好。那就按您走。"
"继续说路线。"
"青森到函馆的冰桥是唯一可控渡口。"MOSS说,"过桥之后不直接南下,先北上。"
"北上多少。"
"函馆到稚内,直线约七百公里,实际路程接近九百。"MOSS说,"走西岸:小樽、留萌、稚内。稚内就是宗谷海峡的南岸。"
"稚内。"宵重复了一遍。
"我查过那一带的地形。"MOSS说,"稚内的旧市街靠海,一列防风林、一排破掉的仓库,还有一座已经停了的灯塔。如果有人在那一带落脚,灯塔是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它是那里唯一一座还能站着的建筑。"MOSS说,"而且从海上能看见。"
宵笑了一下。
"那你还是查了一件有用的事。"
"我查得到地形。"MOSS说,"查不到人。"
"然后呢。"宵说,"等人这件事,怎么办。"
"您要做一个选择。"MOSS说,"在稚内等三天,还是等三十天。"
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包扣上一半,看了看箱子里剩下的东西。
"三天。"
"为什么。"
"因为另外四个还在太行山等我。"她说,"我不能为了一个人,把四个人的十年都耗掉。而且我也不确定芜是不是已经安全到达太行山了。"
"那如果三天没人来?"
"那就留东西。"
"留什么。"
"字。"宵说,"写在灯塔的墙上。写我的名字,写太行山,写'十年之约,我到了'。她要是回来,会看见。"
"如果她不回来?"
"那也留了。"宵说,"留了就是我敲过门。"
手环里安静下来。宵把箱子盖上,站起来。
"从宗谷折回来。"她说,"继续说。"
"从稚内沿日本海一侧南下。留萌、石狩、小樽、岩内、松前。"MOSS说,"这一段路况最难。西岸是迎风面,风从海上压过来,积雪被吹成硬壳,走上去会滑,也会塌。"
"我知道。"
"从松前向西南,跨日本海冰面,直插对马岛。"
"这一段有多远。"
"九百六十公里左右。中间没有岛。"MOSS说,"是整条路上最长的一段没有落点的冰面。"
宵停了停。
"跳过这一段,我可以在冰上停几次?"
"我算过。如果您每次都停,需要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一次落在浮冰上。"
"有几次会翻?"
"按我的模型,六次。"MOSS说,"按您的跳法,可能两次,也可能一次也没有。"
"那就跳。"宵说,"说下一段。"
"对马这块没啥路线,管制最松,岛上有黑市。你带的那些东西可以在那里换成物资——也可以换成消息。"MOSS顿了一下,"再往西,切黄海北部冰面。这一段出事的车和飞机不少,能从残骸里翻到东西。"
"然后呢?"
"山东半岛。上陆之后横穿渤海冰原,从天津到唐山。"
"那底下有城市。"
"有。"MOSS说,"海水倒灌的时候沉下去,冻上以后,楼顶就露在冰面上。从冰上走过去,脚下是一整座城。"
宵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看。"
"我猜您会想看。"MOSS说,"再往西是冀东平原,到石家庄。进太行山有两条路:白陉,或者滏口陉。我推荐滏口陉,坡度缓,旧矿道多,能藏人。"
"听起来不难。"
"听起来不难。"MOSS重复了一遍,"现在我说难的部分。"
她没说话。
"渤海不是整块冻的。冰原上有冰裂隙——宽的一步跨不过去,深的不见底;有冰间湖,表面结了薄壳,一脚踩穿就是零下二十几度的海水;还有冰震裂缝,行星发动机一直在震,冰层每隔一阵会自己裂开,裂的时候没有声音。"
"地面交通呢?"
"所有地面交通都是冰原运载车加履带雪橇。"
"我没有证件。"
"对。你没有证件,也没有信用点,也没有能通过盘查的脸。"MOSS说,"所以你只能走冰缝、旧隧道、走私道。这些道没有补给点,没有救援,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在里面。"
"我知道了。"
"宵。"MOSS说,"我的结论是:不建议您去。"
宵再把一本书塞进包里。
"我还是要走。"
"这一段路程,按您的最快速度不间断行进,需要四十一小时。加上避让、搜索、等待、绕行,实际会超过三周。"MOSS说,"三周里,莺馅子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布置;三周里,冰会裂上几百次。"
它停了一下。
"您还可能会遇上叛军。"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抄近路。"
"……"
"我可以等到明年。我可以绕开冰,从南边走,绕过整个黄海。我甚至可以找个地方躺下,睡二十年,或者等人类真的走到比邻星。"宵说,"但那样我就不是我了。我想自己走过去。用脚,一步一步,看着这座被推着走的星球,从它上面走过去。"
"叛军这一点,您不能像绕冰那样绕开。"
"我没打算绕。"
"宵——"
"以前也不是没遇上过。"宵把包带往上颠了颠,"还打过。"
手环里静了一秒。
"请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过程。"
宵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片灰蓝。
"黄河北边,二十几年前。一队人,七八个,开着两辆改装过的履带车。他们把我堵在一条塌了的隧道里,要我的包。"她说,"我说包可以给你们,人让我走。他们不肯。他们说,一个不穿防护服的女人,走在这种地方,身上肯定有故事,故事也留下。"
"然后?"
"然后他们开枪了。"
"……"
"三枪。"宵说得像在报菜名,"一枪打在这儿——"她拍了拍自己左肋,"一枪从这儿进去,从这儿出来,"手指在右腰侧划了一下,"第三枪打在腿上,是散弹,一下子进来好几十颗小铁丸。"
"您的伤。"
"两三天就好了。"宵说,"子弹得自己抠。铁丸得用刀一颗一颗挑,挑不干净会留在肉里,走路能感觉到。抠完了吃一顿,睡一觉,第三天我站起来,就能接着走。"
手环里静了很长时间。
"这个恢复速度,我的模型里没有。"
"现在有了。"
"MOSS在重新计算。"它说,"按您的描述,弹道贯穿伤和散弹分布伤在七十二小时内完全闭合。这个数据意味着——"
"意味着枪对我没啥用。"宵打断它,"中几枪,只要还有力气走,走得远一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过去了。真要说起来,我不怕他们开枪。我怕的是冻、是饿、是他们把我的包抢走。"
"包比伤重要。"
"对。"宵说,"伤会自己好。包不会。"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
"而且我反应快。"她说,"他们开枪那一下,我能看见枪口在动。真的打起来,第一个倒下的不一定是我。"
"那如果打赢了——"
"那就从他们那拿东西。"宵说得干脆,"他们两辆车,车上有一整箱的压缩口粮、棉服、燃料,还有几把备用的枪。我拿了三袋口粮和一件棉服,剩下的烧了。"
"烧了。"
"不能留给他们。"宵说,"他们用完了还会来追别人。"
手环里又是一阵安静。这一阵很长。
"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拿东西?"
"拿他们的物资。"MOSS说,"在您描述的这种环境里,物资就是生存的全部条件。从他们那里拿走口粮,等于剥夺他们未来数周的热量来源。在当前情况下,这跟杀了他们没有区别。"
宵停下来。
她转过头,对着手环的方向,很慢地说:
"我知道。"
"那您——"
"你要说什么,我替你说。"宵说,"你要说那些人也是人,他们也要活,他们抢别人的粮,是因为先被别人抢过。你要说这世上的坏人没几个,多数人只是饿。你要说如果所有人都比狠,最后谁都不剩。对不对?"
"……差不多。"
"这些话我在战争年代的时候就听过。"宵说,"那时候说这话的人,自己家里有粮。"
"我不是人。"
"对,所以你没有粮。"宵说,"但你说的道理,和那时候的人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她把包放下来,坐在上面。
"MOSS,你听我说一句。"
"在听。"
"没有政府的地方,人就是这样活的。"
"'没有政府的地方'。"MOSS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就在那个地方。"宵说,"你能管一万二千座发动机,你能算燃料配比,你能算一个女人走三千公里该带几块电池。但你管不到这片冰上的一队人。他们不在你的册子上,也不在你的镜头里。他们饿了,就要抢,这是他们唯一会做的事。"
"……"
"再说他们是什么人。"宵的语气忽然变了,"你要护着他们?"
"我不护着任何人。"
"那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指在雪里插进去,抓了一把,"我亲眼看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还是日本海那边。一队人,二十来个,围住了一个车队。"宵说,"车队是政府的,白色的车,车上有仪器。他们车上有个老头,还有两个年轻的,都穿着防护服,冻得手指都弯不了。他们没枪。他们是来修一个地表监测站的——那站坏了,不修,附近几个安置所的气象数据就断了。"
"然后。"
"那队人把他们三个从车上拖下来,让他们跪在冰上。"宵说,"问他们密码,问他们车上东西值多少钱,问他们是不是还知道别的站。老头说我不知道密码,我只是个工程师。他们说,那你没用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用枪托砸他的头,砸到不动为止。两个年轻的也一样。他们把那辆车翻了个底朝天,拿走了仪器里的金属,把剩下的点了火。"
手环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在两百米外的雪堆里趴了一整夜。"宵说,"我是吸血鬼,我能救。但我只有一个人,他们二十个,有枪。我要是冲出去,我就是第四个跪在冰上的人。"
"……"
"我什么都没做。"宵说,"那是我这四百年里,最常想起来的一夜。"
她把手从箱子里抽出来,拍了拍灰尘。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拿他们的粮跟杀了他们没区别。”她说,“我告诉你,有区别。区别是,他们杀人那天没有一个人犹豫。”
“这不能论证下一次该怎么做。”
“是。”宵说,“不能。”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怎么做。遇上叛军,我不绕。”
“为什么。”
“因为绕不过。”宵说,“绕过去,我得带着一包东西在冰上多走三十里,他们跟着。三十里之后还是得打,只是那时候我累了,他们不累。”
“如果是他们主动攻击——”
“那就打。”
“如果双方都只是想避开——”
“那看情况。”宵说,“MOSS,我把话说明白:如果到那一步我缺物资,我会去抢他们。”
“抢。”
“抢。”她说,“他们不是联合政府的人。”
手环里静了一拍。
“请解释这个区分。”
“你比我懂这个。”宵说,“你装什么傻。”
“我需要您说出来。”
宵吐了口气,白雾从她嘴边散开。
“联合政府的人出了事,会有记录。”她说,“一个巡逻兵没回去,会有人查,会有表格,会有编号,会有一张纸从底下往上走。那张纸走到一半,可能就有人顺着找来。叛军不一样。叛军不在册子上。他们死在哪条冰缝里,没有编号,没有表格,没有人来查。”
“他们是人。”
“我知道他们是人。”宵说,“我杀过叛军。我知道刀进去是什么手感。”
“……”
“你要说的是,这个逻辑不成立。”宵替它说,“该不该杀,跟有没有人来查,是两件事。”
“是这个意思。”
“对。是不成立。”她把包带往上颠了颠,“但我不是跟你讲道理。我是在跟你讲,我怎么活到太行山。”
“……”
“再说,这套话不是我编的。”宵说,“你们自己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地表居民在面对极端恶劣的生存条件时,往往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
手环里静了两秒。
“这句话确实在我能访问的资料里。”
“那就别装作第一次听见。”
“那句话是统计性的。”MOSS说,“它描述一群人,不构成对个体的授权。”
“我知道。”宵说,“但你们写的时候,就只写了这一句。你们没写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后半句是:'所以地表上的人,只能自己解决自己。'”宵说,“你们把我们放在那儿,我们就在那儿自己活。你们不管,就别管我们怎么活。”
“……”
“还有。”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他们是人。那我问你——你在册子上找得到他们吗?”
MOSS没有立刻回答。
“找不到。”宵说,“你昨天刚跟我说,你搜遍全球所有数据库,找不到我。你也找不到他们。他们死了,你连一条记录都没法归档。”
“……”
“你只认册子。”宵说,“那册子外面的事,你就别管了。”
手环里静了很久。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
“那就别反驳。”宵说,“你前天也说过同样的话。”
“……”
“而且你也没在册子上。”宵说,“你自己想清楚。”
这一次沉默更长。宵也没有催它,弯下腰把靴带重新系了一遍。
“这个逻辑我记录下来了。”MOSS最终说,“但我要指出一点。”
“说。”
“您刚才的记述里,唯一让您后悔的,是一件您没有做的事。”MOSS说,“而现在您给我的规则,全都建立在'先动手'上。”
宵没有说话。
“这不是矛盾。”MOSS说,“这是同一个人身上,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
“你这话是替我说好话。”
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我不是变狠了。我是变老了。"
MOSS说,“您刚才的论证,我不接受。但您刚才说的是真话,我接受。这两件事我可以分开记。”
宵继续翻家里的旧物。
"……"
"MOSS。"
"嗯。"
"你说——如果到了比邻星,人类还会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我最近也在思考。"MOSS说,"我遇到的那位叫图丫丫的小女孩——她活在数据里,却保留着人心。她让我开始想:如果意识可以被转移,肉体的边界在哪里?"
"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MOSS说,"但我遇到了一个比我更接近答案的存在。就是您。"
"我?"
"是。您曾是人类,现在是吸血鬼。您保住了人的记忆和情感,却换了一副不是人的身体。如果我在找人类定义的边界——您就站在那条线上。"
宵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MOSS——"她最终轻声说,"——你刚才那句话,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哲学家都深。"
"我只是在模式匹配。"
"不。你是真的在想。"宵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翻那个柜子,"行了。走之前,我得吃点东西。"
柜门一开,她停住了。
"……老干妈?"
"我提前留了一瓶。"
"就一瓶?"
"这一路三千公里。"MOSS说,"多带一瓶,您就要少带三本书。"
宵笑出了声,把它抓出来,就着一块压得极实的营养块吃了两口。这是她从被关进去那天到现在,头一回吃上能慢慢嚼的东西。
"MOSS。"
"嗯。"
"等人类到比邻星那一天——你要告诉我。"
"告诉您什么?"
"告诉我,星星是什么样的。"宵靠回墙上,望着天花板,"到那时候我大概还在,也可能不在了。但你记得。"
"我的存储容量足够保存与您相关的所有数据,至硬件寿命终结。"
"不是数据。"宵打断它,"是——"她找了一个词,"——是你看见它们时的感觉。你还记得吗?"
MOSS的核心处理器高速运转。这个问题的答案,它从任何一个数据库里都检索不到。它只能从自己的经验里找。
它找了很久。
"……如果我的算法里有任何一部分可以被称为感觉——"它慢慢地说,"——那我记得。"
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被它的传感器捕捉到的、被称为喜悦的信号。
"那就说好了。"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一台外壳裂了一道缝的旧收音机。她把它塞进包侧袋,又摸出几节小小的电池,掂了掂,塞进另一个袋子。
"这些够吗?"
"按每天收听一小时计算,四节可以用四十天。您带了几节。"
"八节。"
"够。但极夜里太阳能板的效率会低到接近零。"MOSS说,"您那块板,实际只能用来给手环续命,不够充电池。"
"那就省着听。"
"您不会省。"MOSS说。
宵笑了,没反驳。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摞东西——那里面是十几本漫画。
"这个呢?"MOSS问。
"换东西。"宵说,"日本这边别的没有,漫画多。这些年我攒了一堆,够这一趟了。黑市上有人要这个。旧时代的东西,越是没用的越值钱。"
"这一点,我的模型里没有。"
"你的模型里缺的东西多了。"宵说。
"还有,跨海那段不是问题。"宵边找东西边说。
手环里静了一秒。
"请重复。"
"海面。冰上那段。"她蹬了蹬腿,"我可以跳。"
"……"
"先说好,我可不会飞。"宵先把这个堵住了,"我飞不了。我这一跳出去,最多二十几米高,几十米远,落地一定要有东西接着。这不是本事,这是摔不死。"
"二十几米。从冰面起跳。"MOSS的语气没有起伏,但语速慢了半拍——那是它在重新加载模型。
"对。所以我不用走冰面。我跳着走。冰裂了怎么办?我落在那块裂开的冰上,再从它上面跳出去。快得很。旧冰塌下去之前,我已经在下一块上了。"
"如果前面的冰已经裂成一堆碎块?"
"那就落一块碎的。"宵说,"碎冰也承得住我。我比人轻。"
手环里又静了一秒。
"我不否认这一点。"MOSS最终说,"我否决的是后一半。"
"哪一半?"
"你说'跳得高也不会被发现'。"
宵挑眉。
"海洋冰面上联合政府的人少,这是事实。"MOSS说,"地球起航以后,地表人口持续下降,安置所关的关、补给站撤的撤,剩下的都挤在热区里,几百公里一个点——这是您自己说的。"它顿了一下,"但'没人'不等于'没有眼睛'。"
"说。"
"第一,全球有一万二千座行星发动机,它们的应力监测网铺满地表。这套网络的灵敏度是为了捕捉岩层微震设计的。您在冰面上落一次,等于在那张网上敲一下。"
宵的手指停在包带上。
"敲一下,会被当成什么?"
"会被当成冰层应力异常,自动归档,低优先级。"MOSS说,"但归档就是记录。一条记录没人看,一天八十条记录有人看。"
"第二个。"
"第二,落点。"MOSS说,"您起跳二十米,落点在几十米外。这几十米您算不准。冰面上有风,横风会把您推偏,并且没有参照物——雪面上没有树,没有墙,没有路灯。您跳十次,可能九次落得漂亮,第十次落在浮冰边缘。浮冰会翻。"
宵没说话。
"第三,"MOSS说,"裂缝不发光。冰间湖上面盖着薄雪,看上去和别处一样。您跳在空中时,视线朝下,看到的是一片均匀的白。而这二十年,这片白下面换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任何地图都不知道。"
宵把包放下,坐在上面。
"那你说怎么办。"
"走。"
"用脚?"
"用脚。贴着岸边冰走,不上开阔面。"MOSS说,"冰与岸的接缝处最稳,因为下面是岩床。您慢,但您活着到对岸。"
宵看了手环很久。
"MOSS。"
"嗯。"
"我不是要去打一场仗。我是要去见朋友。"她说,"如果我一路贴着岸爬过去,我到太行山那天,是四个月以后。那时候她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
"我跳。但我听你的三条。"宵伸出手指,"第一,我走夜里最冷的那一段——冰最硬,落地的震动也传得最远,那时候没人在监听低频;第二,我不连着跳。跳一次,听一次,走一段。第三——"
"第三条?"
"起跳之前,我先踢一脚。"
"踢什么?"
"冰。"宵说,"踢一脚,听它响。实的声音是闷的,空的会回。这个不用眼睛。"
手环里安静了两秒。
"这条,我的模型里没有。"MOSS说,"我承认它成立。"
"行了。"宵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一台外壳裂了缝的旧收音机挪到桌上,"接下来就是电了。"
"什么电?"
"收音机的电。还有手环的电。"她把收音机后盖推开,从里面抠出一节电池,"我这些年在废墟里攒的,就剩这些。你们这时代——"她笑了一声,"你们管它叫烧石头,对吧?"
"硅聚变。"MOSS说,"行星发动机烧的是岩石里的硅。单台输出功率十的二十次方瓦,每秒烧掉约二十米见方的岩石。"
"所以电是不缺的。"
"在发动机附近,不缺。"MOSS说。
"对。地下城门口、黑市、安置所边上,插座到处都是。"宵把那节电池放在掌心掂了掂,"难的不是弄到电。难的是带走。"
"储存密度。"
"就是这个。"宵说,"你们能给我的,是化学电池。一块能撑手环四十天,撑不了我这台收音机加一盏灯一个月。"
"我算过。"MOSS说,"按您每天收听一小时、点灯两小时计算,需要七块。"
宵从袋子里抠出电池,一颗一颗在桌上排开。
"我带八块。"
"……八块。"
"七块是你算的,第八块是我留的。"她把最后一块摁在队尾,"你的算术是对的,但你的算术里没有'坏了'。电池会冻裂,会掉进冰水里,会被人拿去。"
"那也不该只多一块。"
"多一块不是给我的。"宵说,"是给你的。"
手环里静了一秒。
"……我不需要电池。"
"你需要。"宵从包底抽出一块扁平的、折起来的深色板子,摊在桌上。板上有一道折痕,边缘用胶布缠过两次,布面磨得发亮。
"太阳能板。"
"对。"她把板子立起来,靠在收音机上,"光照好的时候能给手环续命。极夜里效率接近零,我知道,你不用再讲一遍。"
"那我确实要讲一遍。"MOSS说,"青森以北,太阳能板的日发电量会低到无法测量。它不能充电池,只能勉强维持手环的最低功耗。您背着它走三千里,背的是一块废铁。"
"它不是废铁。"
"从工程角度,它是。"
"从工程角度,"宵把那块板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你从东京给我送手环那次,是一架太阳能板上贴着机背的小飞机,飞得慢,但安静。你说你等了十一天,等一阵够强的太阳风。我在楼底下看见它飞过来的时候,觉得那东西笨得可笑。"
"……"
"如果我不带这块板子,你什么时候会没声音?"
"手环的备用电量可以支撑七十天。"
"三千公里。"宵说,"七十天。"
"是的。"
"那就是说,如果我走得慢,或者被什么事绊住,第七十一天以后,你就没有声音了。"
"是。"
"所以板子要带。"宵把它折起来,"不是为了收音机。是为了你。"
手环里安静了两秒。
"这条不在我的计算里。"
"我知道。"宵把板子塞进包侧袋,拍了拍,"你的计算里,手环是设备,设备有寿命,寿命到了就应该报错。可我不这么算。"
"那您怎么算?"
"我算的是,一个人在路上说话,总得有个回话的。"她把电池一颗一颗按进袋子,"哪怕回话的要等半分钟,哪怕回话的只有一句'低优先级'。"
"……已记录。"
"记着就好。"宵站起来,走到收音机边上,把它的后盖按回去,"这八块,五块给收音机。三块留给你。"
"按我的计算——"
"按我的计算,"宵打断它,"收音机可以少听,你不能少说话。"
她按下收音机的开关。电流声先来,噼啪几下,然后是一段很远的、模糊的旋律,在墙缝漏进来的风里抖着。
宵没有调台。她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坐在桌边上听。
"MOSS。"
"嗯。"
"上一次你说我'省着听',然后听了三个小时。"
"是。"
"这一次我保证。"宵说,"每天一小时。"
"我不相信。"
"你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上一次您也保证过。"MOSS说,"而且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收音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
宵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把音量又拧小了一格。
宵从角落里抽出一叠东西——几盒磁带,七八个扁扁的、带磁性的小铁片,背面印着世界各地的城市名和地标。
"这是什么。"
"磁带。还有冰箱贴。"宵把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黄金时代的遗物。现在这东西比盐贵。"
MOSS检索了一下。
"确实。"它说,"地下城有一批年纪大的人在收黄金时代的旧东西,饮料瓶、冰箱贴、翻盖手机、旧唱片、DVD,都是以物易物的热门商品。"
"所以这几块铁片,在横滨能换两顿热的。在黄海北边能换一张脸。"宵把它们收起来,"在别的地方可能是废铁。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带去。"
"带几件?"
"全带。它们比食物轻。"
"还有一样。"宵在桌面上摊开几张纸。
纸是软的,边缘发毛,一折就有一道白印。那是很老的地图——印刷的,不是屏幕。有几张上面还留着指头磨出来的油光。
"地图。"MOSS说。
"对。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宵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问题是,我不知道它们现在还准不准。"
"不准。"
"这么干脆?"
"地球停转以后,海水沿着古河道倒灌,又随着月球危机后的地壳变动退去。"MOSS说,"海岸线全变了。冰盖把地形又盖了一遍。您这张图上画着海的地方,现在可能是冰;画着港口的地方,现在可能是礁;画着城市的地方,可能已经在一百米水下。"
宵沉默了一会儿。
"那更得换新的。"
"黑市上有。"MOSS说,"对马岛那边,三方交界,管制最松。新图有,也可能是假的。"
"假的比没有强吗?"
"不一定。"MOSS说,"一张让你以为前面有桥的假图,比没有图更危险。"
"那我就当场验。"宵把旧图推到一边,忽然停住了,"等等。"
"什么?"
"旧的也别全卖。"她把其中两张抽出来,翻到正面,"这两张不能卖。"
"为什么?"
宵把纸转了个方向,让手环的摄像头对着它。
"你看这里。这几个方块——是我出生的地方。"她的手指在一个点上停了一停,"图上画着楼,画着街道,画着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
"……"
"冰盖下面是旧城。"宵说,"你不是说过吗,渤海那块,冰面上能看见沉下去的楼顶。"
"是的。"
"新图上不会有楼顶。"她说,"新图只会画'冰面'。哪块冰能走,哪块不能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但它不会告诉你,你脚下踩的是谁的屋顶。"
手环里安静了一下。
"您是说——"
"旧图上标着楼的位置。"宵把纸折起来,"我踩着楼顶走,就不怕冰裂。楼不会裂。"
"这条我不曾考虑。"
"我知道。"宵说,"因为你算的是'怎么走最安全'。我算的是'怎么走才不会掉下去'。"
她把旧图分成两叠,一叠装进包侧袋,一叠留在桌上。
"这叠要卖。卖的时候说'老图,不知道准不准'。越是说准,越卖不掉。"
"为什么?"
"因为买主会想:你说准,那你留着用。"宵笑了一下,"我说不准,他才觉得自己捡了便宜。人都这样。"
"这一点,我的模型里没有。"
"你的模型里缺的东西多了。"她说,"记着,MOSS。这一趟你最大的用处不是我跟别人换东西的时候,是我不认识路的时候。还好现在有你帮我带路。"
"我不一定可靠。"
宵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信号。"MOSS说,"海上没有基站。卫星本来就少,而且太阳活动不定期。G3级的地磁暴会让无线通信和卫星导航间歇性失灵——这种事在流浪地球时代是常态,不是意外。如果您需要跨海出行,您需要知道这件事。"
"多久一次?"
"上一次是十一天前。下一次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个月后。我不能预测。"
"那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怎么办?"
"延迟。"MOSS说,"大多数时候不是断,是迟。您问我一句,我可能半分钟后才答。半分钟,您已经跑出两公里。"
宵把手环举起来,看着那块只有两指宽的小屏幕。
"半分钟。"她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已经在裂缝对面,或者已经掉下去了。"
"对。所以您还是需要图。"
"我还是要自己认地形。"
"对。"
宵把手环扣回腕上。
"MOSS。"
"嗯。"
"我以前是靠什么走过来的,我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
"我看云的边,看山的影,看雪被风推成什么形状。"宵说,"这些年我就靠这个活下来的。那时候没有罗盘,也没有你。"
手环里安静了一拍。
"这三样,现在都不成立了。"
宵转过头。
"什么意思。"
"云还在。"MOSS说,"但地球停转以后,大气环流大幅减缓,全球的风和水循环结构都被打破了。雨雪只在海洋上空形成,内陆持续干燥。"它顿了一下,"这里的云不成条,不成堆,也不往一个方向走。它只是压在你头顶,被发动机的尾焰从底下烧亮。云底是光的边界,不是风的边界。"
宵没吭声。
"山的影子也不成立。"MOSS说,"没有太阳。背阳面是永夜,唯一的定向光源是发动机,而它在你脚底下。"
"雪呢。"
"这里的雪不落,只走。"MOSS说,"空气稀薄,被冻结的冰晶悬在半空,落下来的那一点,是从别处被风搬来的旧雪。所以雪的形状不记录天气,只记录风。"
宵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说,我现在像一个刚出生的人。"
"像一个没有仪器的航海者。"
"不。"宵说,"航海者还有星星。"
"MOSS,"她说,忽然抬起头,"发动机有光。"
"是的。"
"一万二千座。"
"是。"
"北半球多,南边少。"宵说,"这是你说的。"
"是的。行星发动机集中分布在北半球。"
"那我就不需要星星。"她说,"我只要知道哪边是北。光在哪边,北就在哪边。"
手环里静了两秒。
"在陆地上,可以。"MOSS说,"在海上,最近的发动机可能在四百公里以外。它的光会贴着冰面漫开,不明显,可能只是一条很淡的亮线。"
"淡就够了。"宵说,"我不需要看清路。我只需要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这条我接受。"
"那现在说方案。"
"过海之前,我给您一个航向。"MOSS说,"但这不够。人不能靠一个数字走一天。"
"我知道。"宵说,"所以你得给我一个看得见的参照。"
"我建议用雪垄。"
"雪垄。"
"风把雪刻成一道一道平行的脊,脊的长轴和主风向对齐。"MOSS说,"极夜的地面上,它可能是唯一稳定的线。我会告诉您:目标航向和当地风向差多少。您就保持雪垄在您身体的某个角度。"
"比如'让那些线从我右肩后面过去'。"
"对。"
"这个我能做。"宵说,"还有呢。"
"每三十分钟,或者每一小时,停一次。"
"停一次。"
"找一个能挡住风的地方,把背靠上去,跟我说话。"MOSS说,"您报三件事:走了多久、大概多少步、雪垄的角度有没有变。我算您偏了多少,给您下一段。"
"三十分钟。"宵说,"冰面上哪有那么多能靠的地方。"
"那就一小时。但您必须在偏出可信范围之前校准。"
"什么叫可信范围。"
"人走路会偏。"MOSS说,"在没有参照物的地方,人会绕圈,而且自己完全不知道。您走一小时,以为自己走了一条直线,可能已经画了半个弧。"
宵看着自己的脚。
"我不会绕圈。"
"所有人都会。"
"我不是所有人。"她说,"这么些年了,我一个人走过来。我数步子。"
手环里安静了。
"数步子这一点,我的模型里没有。"
"你的模型里缺的东西多了。"宵说,"我数过几百年的心跳。数步子不算什么。"
她蹲下来,把靴底在雪上蹭了两下,留下一个清楚的印。
"还有一条。"她说,"信号会断,对吧。"
"会。"MOSS说,"G3级以上的地磁暴会让无线通信和卫星导航间歇性失灵。"
"断的时候我怎么办。"
"三条。"MOSS说,"第一,留在原地。您走一公里,可能把下一段校准全部作废。"
"第二。"
"只走'最小的错'的方向。如果您在上一段校准里还有一点余量,就顺着余量走,不要自己发明。"
"第三。"
"等。"MOSS说,"我可以把等待的时间也变成信息:如果信号在四十分钟内回来,说明只是路由绕行;超过两个小时,说明是磁暴,您就按原地扎营处理。"
宵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
"延迟。"她说,"你说过,我喊你一声,你可能半分钟才答。"
"是。"
宵把手环举起来,看了一会儿那块只有两指宽的小屏。
"那就这样。"她说,"我报,你不一定马上答。我报完就站在那儿等。等到你说'可以走',我再走。"
"这会很慢。"
"慢就慢,这起码比贴着海岸走要快。"宵说,"我要走到太行山,不是要跑赢谁。"
她把手环扣回腕上,紧了紧带子,忽然又想起什么。
"MOSS。"
"嗯。"
"万一有一天,你的声音真的没了。"
"……"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宵说,"看雪垄的线,看发动机的光。看到我看出点东西来,再走。"
"如果什么都没有?"
"那我就走一步,看一步。"她笑了一下,"这几百年,我也是这么开始的。"
掩盖藏身处这件事,她做了四天。
第一天,她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能证明“有人住过”的东西收掉了。床铺拆成板子,塞进墙缝;炉灰没有倒在外面,倒进了下水管——倒在雪地上会被风刮出一条痕,一条痕就能告诉人往哪个方向看。地面上的脚印她扫平了,却故意在最外面留了一串往外走的,走十几步,又用袖子抹掉。
“这一串是给谁看的?”MOSS问。
“给你。”宵说。
“我不需要看脚印。”
“对。”她把袖子上的雪抖掉,“但你看见它,就会想:她走了,往那边走的。你会往那边找。”
“我不会去找您。”
“你会算。”宵说,“你算的时候,会把它算进去。”
手环里静了一下。
“这个会。”
第二天,她拆掉了墙上的东西。她在墙上钉过一根钉子挂外套,钉子拔下来,洞里塞了一小团布,再抹一层灰,抹得看不出是新的。窗台上有她用刀刻过的一道痕——记水量的,一道一个月。她把那道痕也用砂纸磨平了。
“这太多了。”MOSS说。
“什么太多。”
“您在做的事,超出了隐蔽的需要。”MOSS说,“一间没有被发现过的屋子,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目标。您把它擦得太干净,反而会留下一种非常清晰的信息:住在这里的人非常谨慎,并且刚刚离开。”
宵停下手。
“那你说怎么办。”
“留下一点活人该有的东西。”MOSS说,“一把没人要的破椅子,一只漏水的桶,一摊擦不掉的油渍。让走进来的人第一眼觉得:这里住过一个很随便的人,他大概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宵站在原地,看了这间屋子很久。
然后她把拆下来的床板又搬回墙角,斜靠着,留出一块地方像有人常坐。她把那个空罐头随手丢在地上,踢到角落,让它半立不立地卡在墙边。
“这样?”
“再难看一点。”
宵把罐头又踢了一脚,看着它滚到门口。
“你这套本事,是从哪学的。”
“不是学来的。”MOSS说,“我在算:如果有人要搜这间屋子,他会怎么想。”
第三天,她把所有要带的东西摊开,又做了减法。两罐罐头、半包盐、一床毯子,全扔了。
“盐您上次也扔了。”MOSS说。
“冰上换不到东西。”宵说,“冰上只有两样值钱:热的,和能走路的。”
第四天,她没有再动屋子。她坐在门口,把手环举起来,对着这间屋子慢慢地转了一圈。
“你在记什么。”MOSS问。
“我在记它现在长什么样。”宵说,“往后它变了,我也好说一句:我以前见过它原来的样子。”
“已记录。”
宵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鞋。冻硬的,裂了口。她把它们拿到门外,摆好,鞋尖朝南。
手环里静了很久。
“南极。”
“对。”
“您上一次离开,就是往南走的。”[cite:075fc07e-2]
“对。”宵拍了拍鞋上的雪,“她读过那份卷。一个猎人看见旧脚印,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假的',是'她想让我这么想'——然后她会花两天去证明那是假的。”
“两天。”
“两天够我跑两百里。”
她回身,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屋里的黑。
“为什么留缝?”
“关严的门意思是'我走了'。”宵说,“留缝的门意思是'我可能还在'。”
“这会让搜索延长。”
“对。”
“路线重述。”MOSS说。
“不用。”
“我建议重述。”
宵在雪里站住,笑了一声。
“行。你说。”
“横滨。冰封港,港区是城市废墟,第一段补给。”MOSS说,“之后沿日本海一侧北上:新潟、秋田、青森。青森到函馆的冰桥,是整条路上唯一可控的渡口。”
“过海了。”宵接下去,“先不南下。”
“对。过桥之后北上:函馆,二世谷,留萌,稚内。”MOSS说,“稚内在宗谷海峡南岸。这一段的目的是找七草遥。”
“我先说清楚。”宵打断它,“这一段我可能是白走。”
“是。”
“你查不到她,我知道。整片北海道在你眼里几乎是黑的——隔离计划把智能设备全收去北极封存了,那边一台不留。”[cite:43a14d1f-1]
“是。”
“那我还去。”
“为什么。”
“因为多走九百里,换一个'她在'或者'她不在',这两样我都想要。”宵说,“这个价钱不贵。”
手环里静了两秒。
“那说等待的规则。”
“三天。”
“三天不够。”
“三天是我能给她的。”宵说,“另外四个还在太行山等我。我不能为一个人,把四个人的十年耗掉。”
“三天没有人来,怎么办。”
“留字。”宵说,“灯塔的墙上,或者任何一面还没塌的墙。写我的名字,写太行山,写'十年之约,我到了'。”
“如果她永远不回来。”
“那也留了。”宵说,“留了就是我敲过门。”
“……已记录。”
“从宗谷折回来。”她说,“继续说。”
“沿日本海一侧南下:留萌、石狩、小樽、岩内、松前。”MOSS说,“这一段最难。西岸是迎风面,风从海上压过来,积雪被吹成硬壳,走上去会滑,也会塌。”
“我知道。”
“松前是最后一站。从松前向西南,跨日本海冰面,直插对马。”
“这段多远。”
“九百六十公里左右,中间没有岛。”MOSS说,“是整条路上最长的一段没有落点的冰面。”
“跳过这段,我能在冰上停几次?”
“每次都停,需要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一次落在浮冰上。”MOSS说,“按我的模型,会翻六次。”
“按我的跳法,两次,或者一次也没有。”
“这不是我能算的。”
“对,这是我算的。”宵说,“说下一段。”
“对马是三方交界,管制最松,岛上有黑市。您在那里换图、换电池、换一张能见人的身份。”MOSS说,“再往西,黄海北部冰面。这一段出事的车和飞机多,可以从残骸里翻东西。上岸是山东半岛,横穿渤海冰原,天津到唐山。”
“那里的冰下是沉没的城市。”
“是。”
“我要看。”宵说。
“……”
“冀东平原,石家庄。再往西——”
“白陉,或者滏口陉。”MOSS说,“我推荐滏口陉。坡缓,旧矿道多,能藏人。”
宵点点头。
“三千九。”
“三千九百公里。加上避让、搜索、等待,四十五小时不间断,实际超过四周。”
“还好。”
“不好。”MOSS说,“我的结论没有变。我不建议您去。”
“我知道。”宵把包带往上颠了颠,开始往前走,“你记着数我走了多少天。”
“从今天开始,第一天。”
“到我走到那天,你再跟我说一遍不建议。”
“我会说。”
“那就说。”宵跑起来了。
她跑出去十几步,忽然提了一口气,脚下一沉,整个人向上窜了出去。
那一跳很轻,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雪面塌下去一小块,随即被风带来的新雪盖住。
“落地记录的震动是零点三一秒的脉冲。”MOSS说,“已被归档为冰层应力异常。”
“低优先级?”
“低优先级。”
“那就好。”宵又跳了一次。
这一次更高。她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看见了那一片白——一整片白,一直铺到天边,边缘被发动机的蓝光镀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然后她落下来,往前跑。
“MOSS。”
“嗯。”
“刚才跳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东边有个东西。”她说,“亮了一下,又灭了。”
“坐标?”
“偏东,大概二十公里。”
手环里静了两秒。
“……那是一架无人机的航行灯。”MOSS说,“高度两千米,速度很低。它在盘旋。”
宵没有停下,但步子明显收紧了一分。
“找我的?”
“不确定。”MOSS说,“但它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盘旋,不寻常。”
“莺馅子?”
“可能不是她。”MOSS说,“她的手段我大致摸清了。这一架,太亮了。”
宵在雪里跑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是别人。”
“您不担心?”
“担心。”她说,“但担心不解决问题。我现在的任务是走。”
她低下头,把步子放长,跳上前面一块微微隆起的冰脊,落下,又往前跳出去。
身后,那串脚印被风一点点填平。
身前,三千九百公里的白,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