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血色的雨水彻底停下，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依旧漂浮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走在街道上，口鼻之间总能嗅到一股腐朽的腥甜。
昨夜大战过后的阵地已经被御鬼者与731行动队接管。地面残留大量符咒焚烧后的黑灰。
黑白无常分身消散遗留的死气印记还浅浅烙印在泥土里，破碎的招魂幡碎片被收纳进密封的收纳匣。
时序残剑被一块黑色绒布小心包裹，安放在临时搭建的战地帐篷木桌上。
剑身蛛网般的裂纹触目惊心，通体冰凉，无论杨飘逸怎样以微弱道力试探，剑内剑灵都毫无回应，燃烧全部残念之后，它陷入彻底的沉寂。
杨浮逸身上的伤口经过药剂包扎，过度透支道力带来的内伤却没有那么容易恢复。他靠坐在帐篷边的墙壁，脸色苍白，闭目调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来隐隐刺痛。
杨眉守在一旁，昨夜用尽了身上所有符咒，此刻正在整理新补给过来的符箓材料，指尖被雷火灼伤的地方缠好了纱布，神情却始终紧绷，没有半分放松。
帐篷之外人来人往，通讯电台滋滋作响，不断传来全城各处的情报。
昨夜失去首领号令，大量零散厉鬼四散逃窜，藏匿在楼房、地下通道、废弃街巷的阴影之中。小规模的清剿战斗，在城市各个角落不间断上演，不时有零星的枪声、道法爆炸的闷响远远飘过来。
白发老御鬼者坐在帐篷中央的木桌前，昨夜太白金星附身的神力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属于凡人老者的疲惫。他摊开城市地图，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遍布整张图纸。
“分身被我们击溃，但是黄泉路本体还在运作。”老者指尖重重点在地图最中央。
“皆度彼岸的金红光还在积蓄，我们侦测不到它的源头。另外，真正黑白无常踪迹全无，没有任何一处监控、灵测仪器捕捉到他们的气息。”
一名731小队的队员站在一旁汇报情报，声音严肃。
“七日虚空条约依旧生效，如今仅剩四天。条约约束之内，哈迪斯不会亲自出手。”
“哈迪斯按约不动，不代表危机就此结束。”杨浮逸慢慢撑着身体站起，牵动内伤，眉头轻轻蹙起，“他可以不出手，但是黄泉路、恶浊、依旧继续蚕食人间。条约只是停战，并不是消除灾祸。”
木桌上封存招魂幡碎片的密闭匣子，匣内残片隔着金属外壳，幽幽泛起冷冽微光。
老者指尖紧紧攥起。
“还有四天。这短暂的安宁，仅仅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间歇。”
杨浮逸开口，“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请动茅山、昆仑山、恒岳山的三位老祖出世。（SSS—，比sss级弱一点）”
帐篷之内一瞬间陷入沉默。
白发老者垂下眼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三位老祖隐居于三山秘境，早已不问俗世纷争，想要请他们出世谈何容易。
世间灾祸滔天，也未必能够撼动闭关修行的老一辈。
“三山老祖早已闭关数十载，寻常传讯根本无法传入秘境。”
老者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轻轻敲打，“世俗的信件、御鬼者总部的讯号，全都被秘境阵法隔绝在外。”
杨浮逸胸口微微起伏，内伤带来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
“寻常方式自然不行，但是我身上留有茅山一脉的本命传讯玉牌。那是我出师之时，茅山老祖亲手交付，能够穿透秘境结界，直达老祖闭关道场。”
他抬手探入衣襟，摸出一块温润泛着淡淡青芒的玉牌，玉面之上刻着茅山古朴云纹，只是经历昨夜大战，玉牌表面已经布满细密裂痕，光芒黯淡不少。
“只是这块玉牌承受过时序之力余波，已经受损。最多只能传递一次讯息，一旦动用，玉牌便会彻底碎裂，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杨眉在一旁停下清点符箓的手，神色忧虑。
“就算讯息送进去，老祖也未必愿意出山。恶浊、黄泉路牵扯跨域冥神的博弈，这已经不是凡间道法可以轻易摆平的劫难。”
731那名队员沉声补充。
“留给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就算老祖收到讯息，从三山秘境赶赴这座灾城，路上也要耗费时日。”
帐篷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道法爆炸的闷响，隐约夹杂着人的呼喊。四散逃窜的厉鬼依旧在城市各处制造伤亡，时间正在一分一秒飞快流逝。
老者低头凝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又看向杨浮逸手中裂纹遍布的传讯玉牌。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老者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必须试一试。杨浮逸，你来催动玉牌。
御鬼者总部、731分队会全力稳住城内防线，尽可能拖住局势，为三山老祖赶来争取时间。”
杨浮逸握紧掌心的传讯玉牌，玉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调动体内残存的微弱道力，一点点注入玉牌之内。
布满裂痕的玉牌，随着道力涌入，一点一点亮起青幽幽的光华。
细密裂纹之中，缕缕青色光丝向外飘出，汇聚成一道纤细光流，穿透帐篷帆布，冲破铅灰色厚重云层，向着遥远三山秘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光芒消散的一刻，“咔嚓”一声轻响，传讯玉牌在杨浮逸掌心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玉屑，簌簌从指缝滑落。
讯息已经送出去。
可没有人知道，三山的三位老祖，究竟会不会回应这场人间浩劫。
帐篷内没有半分喘息空隙，电台刺耳的警报骤然炸响。
“报告！城西地下隧道大批厉鬼集群突围！防线快要撑不住！”
扬声器里嘶吼出队员急促的喊声，炮火与鬼啸混杂在信号杂音之中。
白发老者猛地拍桌起身
“731分队立刻驰援城西！御鬼者第三小队固守居民区，不许厉鬼再伤及平民！”
命令飞快下达，帐篷外脚步声轰然炸开，一队队战士、御鬼者携法器枪械疾驰奔赴各个告急点位。
杨浮逸刚耗出道力催动玉牌，内伤瞬间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杨眉一把将一捆新符箓塞进他手里
“城内到处漏风，我们不能坐等老祖驰援。”
就在这时，灵测仪器指针疯狂震颤，黄泉路方向一股阴冷波动骤然横扫全城。
不是进攻，是在大批量唤醒潜藏在地底的残魂恶祟。
“黄泉路在加速积蓄力量！”队员失声惊呼。
杨浮逸攥紧手中符箓，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主动出击，直逼黄泉路现世的裂隙入口，拖延它的积蓄速度。”
“你内伤未愈！”杨眉厉声劝阻。
“没有时间休养。”
杨浮逸转身抓起靠在桌边的茅山长剑，时序残剑依旧死寂地躺在黑绒布上。
“等，只会坐以待毙。”
密闭木匣内，招魂幡碎片微光剧烈闪烁。
老者不再犹豫，伸手抓过腰间令牌
“我调两支精锐跟你们一同突进。记住，只牵制，不决战。我们撑住四天，赌三山老祖能够及时赶来。”
简短的指令落音。
杨浮逸、杨眉踏出帐篷。
铅灰天幕之下，整座城市烽烟四起，远处火光点点，鬼哭此起彼伏。
数辆改装装甲车引擎轰鸣，已经在营地门口待命。
一行人登车，引擎咆哮，车轮碾过满地焦灰积水，朝着黄泉裂隙所在的城市中心疾驰。
装甲车碾过积水街道，路边游荡厉鬼被车顶雷符轰散。
车厢仪器警报不停，黄泉裂隙黑暗读数持续暴涨。
车辆急刹，前方街区被浓稠黄泉黑雾彻底封锁。
杨浮逸推门下车，强忍内伤握紧茅山长剑，御鬼者立刻铺开防御法阵。
“结阵推进，只牵制，不决战。”
黑雾之内大批怨灵如潮水冲杀而来。
杨眉掷出符箓燃起烈火，杨浮逸剑光纵横斩碎鬼影，众人枪炮道法齐开。鬼物源源不断涌来，防御法阵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黑雾深处飘来低沉的低语，杨浮逸储物袋内的招魂幡碎片骤然滚烫。
他神色一凛：“有东西在暗中窥视我们。”
黑雾向两侧翻滚分开，一道朦胧人影自死气里缓缓浮现，周身缠绕厚重黄泉雾气。
周围所有怨灵自发匍匐后退，充满敬畏。
新生鬼将静静悬浮黑雾之中，它是半步鬼王（SS级），拥有完整自主意识。
躯体由无数怨魂纠缠凝聚，黄泉死气如同黑袍缠绕周身，一双幽绿鬼瞳在雾气里冷冷亮起。
杨浮逸握剑的指尖泛白，内伤阵阵绞痛，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是半步鬼王，黄泉路本源催生，SS级实力，和裂隙本源相连，无法彻底斩杀，只能够短暂逼退。”
半步鬼王没有发出嘶吼，幽绿瞳孔漠然扫视下方的人类，它心中清楚这群人的目标。
它抬手一挥，漫天黄泉黑雾剧烈翻搅，无数怨魂凝结成漆黑魂箭，暴雨一般轰击金色防御法阵。
法阵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纹飞快蔓延开来。
杨眉接连飞掷烈火符箓，冲天烈焰焚烧迎面而来的魂箭。
随行御鬼者法器、枪炮齐鸣，一道道雷光在黑雾间炸开。
刚扛下这一波攻势，半步鬼王身形一晃，直接撕裂黑雾，裹挟磅礴死气直扑阵心。
杨浮逸踏前迎击，茅山长剑白光暴涨，凌厉剑光狠狠劈斩而出。
剑光与黄泉死气轰然碰撞，狂暴冲击波横扫四方，街边楼宇墙体开裂，碎石哗啦啦四处飞溅。
强横的反震之力顺着长剑传回臂膀，杨浮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杨浮逸！”杨眉心头一紧，整沓符箓尽数脱手飞出，烈火雷光层层叠叠轰在半步鬼王身上。
鬼王纠缠的怨魂躯体被道法击穿，大片鬼影气化消散，可身后黄泉裂隙源源不断喷涌死气，受损的躯体转瞬便再度修补复原。只要裂隙还在，它就不会真正陨落。
半步鬼王眼神愈发冰冷，再度压上，刺骨死气持续侵蚀众人护身屏障，已经有数名御鬼者负伤倒地，防御法阵光芒岌岌可危。
“不要缠斗！我们只为牵制裂隙！”杨浮逸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高声下令，“全部投放干扰符咒，轰击裂隙外壁，延缓它力量积蓄！”
队伍立刻转变战术，不再主攻鬼王，大量干扰符咒、震荡法器穿过黑雾，向着深处的黄泉裂隙飞射而去。
符咒接二连三在裂隙表面炸开，裂隙内部翻涌的金红色光芒骤然迟滞，积蓄力量的节奏被强行打断。
半步鬼王勃然动怒，一声低沉的鬼啸震荡空气，转身飞速拦截飞来的法器符咒。
半步鬼王身躯搅动滚滚黄泉雾，幽绿瞳孔怒火翻涌。它舍弃纠缠众人，横挡在黄泉裂隙前方，宽大的死气衣袖一挥，层层黑色魂墙凭空竖起。
大批干扰符咒撞在魂墙之上，接连炸开，火光雷光四散，却很难穿透这一层厚重屏障。
“它守住裂隙了！”一名御鬼者高声急呼，子弹、道法轰击在魂墙表面，只激起一圈圈幽暗涟漪。
杨浮逸胸口内伤持续发作，一阵阵钝痛席卷全身，他盯着被死死护住的裂隙，大脑飞速权衡局势。单纯远程干扰已经行不通。
“杨眉，所有人继续佯攻鬼王吸引注意力。”杨浮逸压低声音，握紧手中茅山长剑，“我绕侧面，近身用茅山斩邪剑意冲击裂隙外壳。”
“太冒险！裂隙周边死气浓度最高，你的内伤撑不住！”杨眉眉头紧锁大声劝阻。
“没有别的办法。”杨浮逸眼神坚定。
话音落下，杨眉立刻率领其余御鬼者全力出击，符箓如雨倾泻而出，枪炮轰鸣，所有火力全部对准半步鬼王，逼迫它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半步鬼王果然被攻势牵制，怨魂凝聚的双臂挥舞，一道道死气巨浪迎面拍向佯攻的队伍。
趁着黑雾翻腾混乱的间隙，杨浮逸压低身形，借着建筑断壁废墟掩护，绕开正面战场，向着裂隙侧面飞速突进。
刺骨阴冷的黄泉死气疯狂往他体内钻，不断撕扯他本就受损的经脉，每奔跑一步，胸口都如同被重锤敲打。
距离裂隙越来越近，那一团翻滚的金红色“皆度彼岸”光芒就在眼前，热浪混着黄泉的阴冷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双手握住茅山长剑，体内残存的道力毫无保留尽数调动，剑身亮起耀眼圣洁白光。
“茅山·斩邪！”
杨浮逸纵身跃起，全身力量汇聚剑锋，一道数十尺长的白色剑虹劈向裂隙外壁！
哐——！！
剑虹狠狠斩在裂隙表层的黄泉屏障，刺耳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裂隙剧烈震颤，金红光的积蓄再度停滞，表层裂开细密的暗色纹路。
可巨大的动静也彻底惊动了半步鬼王。
它猛地转头，幽绿鬼瞳锁定腾空的杨浮逸，一声低沉咆哮，直接舍弃杨眉一行人，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极速朝杨浮逸扑杀过来。
“小心身后！”杨眉撕声大喊。
杨浮逸尚在空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躲闪。
漆黑的鬼爪裹挟毁灭般的SS级力量，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此刻，漆黑的鬼爪居然被冻住了！
半空一道瘦削身影骤然现身。
是奕白。
杨浮逸尚悬在空中，抓住这转瞬的生机，借着挥剑的反震力道侧身凌空翻滚，狼狈摔落在遍地残瓦碎石之间。
落地一刹那内伤彻底炸开，一大口热血喷涌而出，茅山长剑脱手滚落在废墟里。
“杨浮逸！”杨眉不顾一切冲破黑雾，快步奔到他身旁，迅速取出疗伤符箓，重重按在他的后心。
“咔嚓！”
冰层轰然崩碎。
半步鬼王彻底被激怒，幽绿鬼瞳杀意沸腾。
它忌惮奕白突如其来的寒冰突袭，却依旧一心守护黄泉裂隙。
庞大的死气浪潮翻滚，准备对三人发动毁灭性的一击。
轰鸣声由远及近，装甲车引擎咆哮震彻街道。
白发老者率领第二批支援部队及时赶到，漫天金色符咒如雨倾泻，数十道法炮轰鸣炸开，狂暴的道法火力狠狠砸在半步鬼王身上，逼得它向后连连退却数丈。
“任务只是牵制，我们已经做到，立刻撤退！”
老者放声高喊。
黄泉裂隙外壁布满细密暗色裂纹，裂隙内部“皆度彼岸”的金红色光芒，积蓄节奏被大幅度延缓。
众人不再纠缠，杨眉搀扶起吐血虚弱的杨浮逸。
奕白捂着受伤的肩头，一行人借着支援火力的掩护，快速向后撤离，退回装甲车的防线之内。
黑雾深处，半步鬼王伫立在裂隙之前，怨魂躯体不断翻涌，幽绿的目光冷冷盯着众人撤退的背影，却没有贸然追击。
第三天（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