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尘正望着死寂的村落,忽然眼前一模糊。
下一秒,周遭景象猛地一变。
方才空空荡荡的街巷,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盏昏黄油灯,暖融融的灯火从家家户户的窗棂透出来,映在泥土路上。
路上有了人。
村民穿着朴素的旧衣裳,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孩童追着跑着,嬉笑打闹,妇人站在门口闲谈,还有男人扛着农具,慢悠悠往家中走。
人声、狗吠、炒菜的滋滋声响,一股脑涌入耳朵,生机满满,哪里还有半分死气沉沉的模样。
石尘猛地顿住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向脚下,地上不再是冰冷荒芜的土路,随处散落着鸡鸭羽毛,路边还摆着竹筐,筐里盛着新鲜野菜。
一切都太过真实。
就好像……金鑫村从来没有发生过悲剧,一直都是这般平和热闹。
他凝神细看,人群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所有人自顾自忙碌说笑,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石尘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迈步走向近处一位提着竹篮的妇人。
“大娘,打扰一下。”
妇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平平常常,看不出一丝诡异。
“小伙子,有事吗?”
石尘看向四周热闹的村落,轻声开口。
“这个村子一直都这么热闹吗?最近村里,有没有办什么喜事?”
妇人把竹篮往身前抱了抱,脸上的笑容更深。
“喜事?有呀,再过几日,咱们村金华夏就要出嫁啦,全村上下都在忙活这件大事呢。”
石尘心中一动,继续追问。
“金华夏?是哪家的姑娘吗?”
“村西头的那位。”
妇人叹了一口气,语气自然。
“男方家境不错,彩礼给得厚重,两家早早定下婚约,这几天全都在筹备婚事。”
石尘目光扫过来往的人群。
“大家都看好这一门亲事吗?”
旁边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听见对话,停下脚步,插了一句。
“那是自然,这桩婚事一成,两村交好,能保咱们村子岁岁安稳。”
石尘眉头微蹙。
“金华夏她……自己愿意出嫁吗?”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僵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哪有不愿意的道理,这都是早就定好的。”
村子里的人声依旧喧闹,灯火摇曳,可石尘隐隐察觉,所有人的回答,仿佛提前备好,没有半分迟疑。
石尘盯着男人僵硬的面孔,心中的疑虑更重。
“那金华夏现在身在何处,我能不能见见她?”
男人的眼珠缓缓转动,直直看向石尘,嘴角扯出一抹很不自然的笑。
“姑娘家待在闺房里面,忙着缝制嫁衣,不见外客。”
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点头,原本柔和的目光,此刻也变得空洞。
“是呀,嫁衣还没有做完,不方便见人。明天就是大喜之日,等到明天出嫁的时候,你再来,就能看见她穿上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出嫁。”
石尘还想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敲打声。
“咚……咚……咚……”
声音节奏缓慢,像是针线敲击木板。
石尘侧耳,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什么声音?”
妇人随口应答。
“是金华夏,正在屋里缝制嫁衣呢。”
明明隔着好几间屋子,声音却清晰地飘到耳边。
石尘不再多问,向二人微微点头道谢,抬脚,朝着传出声响的那间屋子慢慢走过去。
整条街道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只是村民的目光,全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尘的后背。
石尘缓步走在村道上,背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让他脊背微微发紧。
他来到屋侧,轻轻靠近窗沿。
窗纸泛黄,透出屋内摇曳的烛火,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纸上,正低头一针一线缝着嫁衣,安静而落寞。
石尘没有贸然出声打扰,静静伫立片刻,正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位小伙子。”
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尘回头,看见一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威严的老者,想必就是金鑫村的村长。
村长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快步走到石尘面前。
“方才远远瞧见你跟村里人问话,听口音不是咱们金鑫村的人吧?”
“晚辈路过此地,进来看看。”
石尘淡淡应答,目光留意着村长的神态。
村长上下打量他一番,十分热情。
“天已经快要黑透,深山夜里不好赶路。若是不嫌弃,不妨到我家过夜,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正好明天村里办喜事,你还能沾沾喜气。”
石尘略一沉吟。
他本就打算留下来,亲眼见证这场婚事后续的变故,这是一个留下来的好机会。
“那就多谢村长了。”
“客气什么,来,随我来。”
村长抬手引路,带着石尘离开这条热闹的街巷。一路上依旧能听见家家户户的说笑声,灯火绵延,一派祥和。
只是石尘眼角余光瞥见,沿途不少村民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望着他与村长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那些目光,冰冷又古怪。
村长客气引路,带着石尘穿过灯火喧闹的街巷,走进自家朴素的木屋。
推门进屋,隔绝了外面的人声笑语,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村长轻轻合上木门,落了一道细弱的门栓。
直到彻底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才彻底褪去。
此刻的他,眼神清醒、沉痛,丝毫没有其他村民那种僵硬空洞的呆滞,他是全村唯一一个还没被诡异污染、尚且保有本心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到的热闹、喜事、活人,全都是假的。我被困在这里,已经无数次了。”
石尘眸光一凝,静静听着。
“金鑫村陷入了三日轮回。”
“每三天,村子的一切都会重置,所有人的记忆、日子、场景,全部从头来过。无论这三天发生什么,最后都会清零重来。”
村长指尖微微发颤,道出封禁数十年的真相。
“这片山林被怨力封死,全村无人能踏出村子半步。不管是逃跑、躲藏、翻越山林,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回到村内,永远逃不出轮回牢笼。”
“这座绝境,只有一处唯一的漏洞。”
“漏洞极苛刻,每三轮轮回,只允许一个人离开,多一人都不行,一旦失败,整轮轮回彻底作废,一切重头再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满是绝望。
“每一轮的第三天,也就是轮回终结之日,冥婚悲剧彻底落幕的那一刻,华夏她便会现世。”
“最开始没有冥婚,没有鬼怪,只是一场普通婚嫁。可只要明天胡鹏误食野果身死,喜事变阴婚,众人认为是金华夏不想嫁给他,设局陷害,最后她含恨而死。”
“她的怨念就会锁住整座村落,化作鬼新娘,从此镇守每一轮轮回第三天,撕碎所有想要逃离、想要破局的人。”
村长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力。
“我看着这场悲剧轮回了一次又一次。”
“我看着华夏一次次穿上嫁衣、一次次绝望死去,看着村民一次次麻木附和、一次次被怨念侵蚀。”
“每一轮我都保留着记忆,看着一切重演,却什么也做不了。再过一天,第三天降临,华夏出世,新一轮折磨,又将从头开始。”
他抬头看向石尘,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期盼。
“你是外来之人,不受轮回记忆束缚。或许……只有你,能找到那个唯一的漏洞,斩断这无尽的宿命。”
“还有,这几次轮回,我发现了几个规律。”
“一,被金华夏盯上,就会被他拖入轿子,在轿子内她还不会动手,直到步入婚房,那人就会被杀死...”
石尘神色不变,静静聆听,指尖轻轻摩挲。
“二,轮回之内,所有村民都只是幻境的傀儡,他们的行动、言语,早已写定,很难主动做出脱离宿命的选择,唯有我,还能保存每一轮全部的记忆。”
“三,那个离开轮回的漏洞,只会在第二天的深夜短暂显现,持续时间极短,一旦错过,就要再等整整一轮。”
讲到这里,村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浮出深深的惧意。
“还有一点,千万不要去破坏明天的婚礼流程。”
石尘眉峰一挑。
“若是强行阻止,会发生什么?”
“若是强行打断婚嫁,金华夏的怨念会提前爆发,鬼新娘不用等到第三天,直接现世,整座村子的怨力瞬间暴涨,到时候,连寻找漏洞的机会都会被直接抹除。”
村长缓缓闭上双眼,满是疲惫。
“我试过很多办法,劝过华夏逃跑,也派人拦过胡鹏,可无论怎么去做,结局都会自动修正,胡鹏依旧会死,冥婚依旧会办成。”
石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漏洞,可有一点线索?”
村长睁开眼睛,望向北面的山林。
“我只知晓,漏洞藏在当初立下婚约的地方,具体位置,我一直没有寻到。”
“每一次我想要靠近,幻境都会生出各种变故将我逼退。”
屋外一阵阴风穿过街巷,灯火忽明忽暗,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唢呐声。
村长脸色一变,连忙抬手示意石尘噤声。
“小声,祂们能够感知到我们的谈论,我不能说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