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踏在塔外草地上的石尘,素白的衣袖微微攥紧。
“离开塔身,我的灵体没有本源依托。”
少女的声音轻缓。
“最多只能走到群山最远处,一旦越过那处界限,灵体便会一点点溃散,再也回不到石塔。”
石尘静静望着她。
“你要知道任何人都是自由的。”
“能困住自己的,只有自己。”
少女的眼瞳轻轻一颤。
千年岁月,她早已默认自己生来便要驻守石塔,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起这般道理。
淡淡的柔光自古老石塔的纹路之中流淌而出,尽数汇入她的身躯。
原本朦胧虚幻的身影迅速凝实,青丝随风轻扬,素白衣衫边角轻轻飘动。
她缓缓抬步,跨过石塔的大门,双足踏上塔外的野草。
风拂过她的发丝,少女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原来,塔外的风,是这样的。”
石尘转过身子,原本一望无际的草原,此刻居然被群山包围。
群山之间敞开一道宽阔山谷,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古道静静向着谷深处延伸看不清尽头。
二人踏上青石板古道,缓步走入山谷之中。
山间微风拂过草木,枝叶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青石板路面平整干净,一路向前铺展,四周只有山野自然的气息。
顺着古道一直往山谷深处走去。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山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
少女脚步放缓,抬眼望向空地的远端,目光落在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边界之上。
“到这里便是我的极限了。群山之外的世界,我一步都跨不过去。再往前踏出,我的灵体就会开始溃散。”
石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空地草木长势茂盛,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是这条界限。”
少女轻轻点头,缓步走到空地中央,抬手轻轻向前虚探。
指尖半空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刚往前伸寸许,便像是撞上一层无形的薄膜,微微震颤起来。
“千年以来,我一直都只能停留在石塔与这片山谷之间。今日能走到群山的边界,已经是托了你那句话的缘故。”
少女收回手,指尖那缕淡淡的白光缓缓消散。
她低下头,望着脚下随风轻晃的野草,声音很轻。
“从前我连靠近这条边界都做不到,只能长久守在石塔里面,静静看着山谷的方向。”
一阵山风吹过,树梢簌簌作响,几朵白色的小花从草丛里轻轻摇晃。
少女重新抬眼,看向石尘。
“你还可以继续往前走,跨过群山,去往古时代更远的地方。我只能停在此地,在这里等你归来。”
她走到一旁的老树根边,轻轻坐了下来,素白的衣摆铺落在青草上。
石尘抬脚,稳步向前,一步踏出了那层无形的界限。
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冲击或是刺痛。
跨过边界的一瞬,身后山谷里草木的气息仿佛淡了一丝。
他回头望去,还能够看见树根旁少女的身影,只是二者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参天巨木一株挨着一株,粗壮树干直抵高空,浓密树冠交织在一起,滤下一缕缕柔和的日光。
厚厚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松软无声,林间到处都是潮湿草木与青苔独有的清香气。
石尘收回视线,继续缓步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程,忽然看见前方的林木之间,静静立着一块老旧木牌。
木牌饱经风吹日晒,表层已经开裂,上面用古老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石尘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木牌跟前。
木牌深深扎进腐叶土里,边角早已被风雨磨得圆润,木纹之间长满细碎的青苔。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木牌刻下的古字之上,时序之力轻轻涌动,帮他解读这一行久远的文字。
“前路有灵,勿扰长眠。”
低声念出木牌上的字句,石尘眉头微微一动。
四周古林依旧安静,风声穿过枝叶,发出绵长柔和的沙沙声响,没有任何异动。
他抬眼望向密林更深处,层层叠叠的古树向着远方不断延伸,看不清林子的尽头。
石尘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他再次迈步,顺着林木之间隐约可辨的一条浅浅野径,继续向着古林深处走去。
脚下厚厚的枯叶随着脚步轻轻作响,路旁不时能看见倒下的巨大枯木,树干上面覆满厚厚的青苔。
往前走了没多久,透过树干的缝隙,石尘隐约看见前方林间,有一片清澈的水潭。
潭水平静无波,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古林之中。
石尘放轻脚步,朝着水潭的方向走去。
潭水十分澄澈,可以一眼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几尾银白的小鱼慢悠悠地在水中游动,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潭边生着一圈碧绿色的水草,几株淡蓝色的小花临水开放。
他停在潭边,时序之力缓缓散开,细细感知这片水潭。
水潭只是一处普通的林间清泉,没有诡异的气息,也不存在隐藏的力量。
石尘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潭面。
一圈细小的波纹向外缓缓扩散,平静的水面慢慢晃动开来。倒映在水面的树影跟着轻轻摇晃。
就在波纹荡到潭中央的时候,水面之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一闪而过。
石尘目光紧紧盯住潭心。
虚影再一次浮现,不是水里的游鱼,是一道人形轮廓,静静浮在深水之中,隔着清澈潭水,仿佛正在安静地望着他。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潭面上薄薄的水雾慢慢聚拢,青衫女子完整现身于碧水之上。
她便是栖息在此潭的宁芙。
发丝间还沾着几滴水珠,微光顺着发梢缓缓滑落,坠入潭中漾开细碎波纹。
她双脚并没有真正踩在水面,只是虚浮于潭面一寸之处,眼波澄澈如同潭底净水。
“我诞生于泉水诞生的一瞬间,我这是这片泉水。”
“潭边那块木牌,上面的警示,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宁芙轻轻摇了摇头,衣袖随着潭面拂起的微风轻轻飘动。
“并不是我。那是一名路过此地的旅者留下的。他窥见古林之中沉睡着无数生灵,便刻下这句话,劝诫后来之人不要贸然深入,惊扰了林中长眠者。”
她目光落在石尘身上,声音清润如水。
“你越过群山边界,踏入这片古林,是为何而来。”
石尘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林木望向古林幽深的深处,语气平静。
“我因宿命而来。”
宁芙静静看着他,潭水的波光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宿命……很多踏入这片古林的人,口中都提起过这两个字。可大多数人,都没能再走出去。”
微风掠过潭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她青衫的衣袂随之轻轻晃荡。
“你所说的宿命,是要寻一物,还是要见一人。”
“终结诡异时代。”
宁芙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虚浮在水面的身形微微一动。
潭水随之漾开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原本自在游动的银白小鱼纷纷潜入水底。
“终结诡异时代。”
她低声复述一遍这句话,目光沉沉望向古林深处。
“有很多人...也抱着这样的理想说出了像你这般的话。”
“可这又谈何容易?”
“在我的感知中他们一个个都被一股规则所杀。”
“总有人要去试。”石尘眼神之中透出一股坚定。
“是啊,总有人要去试。”
她缓缓抬起素白的手,澄澈潭水自湖心升腾而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颗通透莹亮的水球。
水球内部流转着淡淡的水光,一条藏在参天古木之间的隐秘小路,清晰浮现在水球之中。
“这是通往古林腹地的路。我能做的,仅仅是为你指明方向。”
水球缓缓向着石尘飘来。
“记住,不要发出太大动静。沿路沉睡着无数古老生灵,一旦惊醒,便是滔天祸乱。我守着这汪潭水,不能随你一同前行,前路所有难关,只能靠你一人踏过。”
石尘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温润的水球。
水球没有消散,化作一缕微光融入他的眼底,那条林间秘道的模样牢牢印在他的脑海。
“多谢。”
石尘向着水面上的宁芙微微颔首。
宁芙轻轻摇了摇头,青衫随潭上风波轻扬。
“不必谢我。我只是给了你一条路,能不能走到终点,全看你自己。若是路上察觉到无力继续,折返回来,这汪清泉永远容你暂歇。”
石尘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密林深处那条隐秘小道迈步走去。
厚重的枯叶在他脚下轻轻发出细碎的声响。
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在头顶编织成浓密的穹顶,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几缕淡薄的光斑,落在潮湿的泥土之上。
四周静得骇人,寻常山林间鸟兽的鸣啼在这里全然消失,整片古林仿佛陷入亘古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