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虫巢之眷

作者:凌茈 更新时间:2026/9/5 21:11:01 字数:4228

主角图:【后期】


“啊哈~”

无数个午夜,当沉梦席卷我的意识,那条腐朽的走廊总会再度浮现于脑海。碎裂窗框漏下的灰白天光,满地瓦砾被踩踏的闷响,还有那记隔绝生死、冰冷沉重的铁门落锁声,反反复复,碾过我的记忆。

那是我人生断裂的分界点。旧的林苒,死在了人类的背叛之下;新的我,自虫巢的同化原液之中重生。我写下这些文字,并非只为控诉曾经施加于我的伤害,也不全是宣泄心底翻涌的恨意。我恐惧时间流逝,恐惧虫巢那浩瀚无垠的集体意识,会一点点侵蚀我仅存的人类记忆。我要牢牢记下:我曾经是谁,我变成了谁,那份在绝望之中攫住我的、对被疼爱的渴望,又是如何根植于灵魂深处。

裂隙降临之前,我活在一座烟火寻常的城市。

那时的世界,尚有安稳的假象。上学,放学,试卷上起伏的分数,傍晚天边漫开的橘色晚霞,街边小贩的吆喝,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构筑起我全部的少年岁月。我天性柔软敏感,习惯性向世界释放善意,愿意相信人性本善。哪怕见过争执与冷漠,依旧会下意识信任同伴。我害怕冲突,畏惧流血,遇事第一反应是退让与顺从,渴望被接纳,渴望被人好好对待。这份刻在骨子里对偏爱与庇护的渴求,在往后绝境里,成了撬动我命运的支点。

没有人预料到灾难会撕开现实的外壳。

没有人知晓空间裂隙从何而来,它像是天地裂开的无形伤口,游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不讲因果,不分善恶,随机拖拽普通人类,投入被称作无限裂隙副本的异空间囚笼。

副本形态千差万别,荒村古堡,冰封绝境,废弃病院。通关,便能重返人间;失败,便是死亡。可死亡反而是最仁慈的结局。真正的地狱,是异化与同化。诅咒、寄生、异族体液,不夺走你的性命,只掠夺你的人格。你的躯体尚且鲜活,灵魂却沦为囚徒,永远听命于异界的主宰。

而虫蚀废土,是所有副本之中,令人闻之色变的S级炼狱。

这里曾经也是一座繁华城池。数十年前,大地深处沉睡的远古虫巢撕裂位面,亿万虫族破土而出。虫族不以屠戮为终极目的,它们最恐怖的武器,是乳白色粘稠的同化原液。那是虫巢本源生命,一旦浸染活人的血肉,便会穿透毛孔、血管、神经,自上而下改写生命构造。绝大多数人类,会在撕心裂肺的折磨中瓦解自我,记忆被冲刷干净,情感尽数剥离,沦为没有意志,只服从虫巢指令的傀儡。

人类军队曾经拼尽全力奔赴这片土地。炮火焚毁楼宇,钢铁碾碎甲壳,炸弹一遍遍轰击大地。人类能够消灭地面如潮水涌来的虫群,却撼动不了深埋地底、绵延千里的主巢。那是虫巢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孕育新生。防线节节崩塌,居民仓皇撤离。高楼倾颓,校园荒芜,街道被杂草吞噬,整座城市沦为死寂废土。

自此,这片残垣断壁被裂隙游戏接管。每一轮投放二十名互不相识的普通人,生存满七天即为通关。所有侥幸归来的幸存者流传着一句警示:在这里,比虫族利爪更可怕的,是同类的背叛,是同化带来的灵魂永刑。

我,便是被裂隙选中的牺牲品。

这是我的第二次副本。上一场低级副本,我靠着谨小慎微与一点运气苟活归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警惕危险,却不曾想命运直接将我掷入深渊。

我至今能清晰回望,同化之前,作为纯粹人类的林苒,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心性。

若地面有一汪积水,便可以照见完整的我。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内层染着一层暗沉沉的红,酷似风干凝固的血渍。慌乱奔跑时发丝散乱,几缕碎发垂落,遮过眉眼。我的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干净通透的浅褐色。只有深陷恐惧之时,眼白才会爬满细密猩红血丝,衬出一张面孔脆弱凄楚。肤色是冷调瓷白,几乎不见血色,肩膀单薄,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将我推倒。

被传送那一刻,我身着现实的衣物:黑色吊带,外搭一件边角磨破起毛的短外套,下身黑色短百褶裙,裙角沾满尘土碎石。腿上黑丝袜裂开数道破口,废墟里阴冷的空气直接贴在裸露的肌肤上。脚上一双低跟黑皮鞋,鞋底单薄,踩在碎砖之上,硌得脚掌阵阵刺痛。

彼时的性格,软弱外壳之下藏着倔强。我怕疼,怕死,却依旧愿意相信抱团求生的可能。我渴望集体的接纳,心底深处,藏着一份不为人说的期盼——希望有人可以护住弱小的我,给予我庇护与偏爱。我从未奢求过多么盛大的温柔,仅仅是绝境之中,不被同伴推出去送死就够了。可就是这样微小的愿望,在生死面前,也成了奢望。

那条废弃教学楼长廊,是一切悲剧上演的舞台。破碎窗框漏进灰白天光,墙壁布满虫螯剐出的深深爪痕,漆黑教室缝隙不断传来虫族爬行的沙沙声响。二十名被迫汇聚的玩家选择抱团,我们以为团结就是活下去的筹码。直到半人高的巨型巡逻虫群撞碎玻璃窗,尖锐嘶鸣撕裂空气,死亡骤然降临。

逃生的金属铁门近在咫尺,我距离生,仅有几步之遥。可并肩逃亡的男人,为给自己争取逃生空间,狠狠一掌推在我的后背。我踉跄扑出,被硬生生遗弃在虫潮面前。

哐当——!

厚重铁门死死闭合。隔绝了门内众人,也掐灭我全部的人类生路。

冰冷坚硬的虫螯扣住我的双臂,尖锐甲壳割破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臂缓缓流淌。我挣扎、踢打,所有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巨型虫族的口器缓缓张开,泛着莹白微光的同化原液,大股泼洒而下,淋满我的身体。

那被同化的感受,我将镌刻进灵魂,至死不会遗忘。

那绝非简单皮肉灼伤,是一场由皮肤渗透至骨骼,再入侵精神的多层酷刑。

原液触碰肌肤的第一瞬,是滚烫,如同熔融的蜡浇遍躯体。灼烧感顺着每一寸毛孔钻进来,皮肤火辣辣刺痛,仿佛表层皮肉正在缓缓消融。粘稠液体漫过脖颈,钻进衣领袖口,流进裙衫缝隙,凡它抵达之处,痛苦便如影随形。

片刻之后,灼烧褪去,取而代之是万蚁噬骨。

我产生无比真切的体感: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虫,顺着毛孔钻进我的躯体,游走皮下,缠绕血管,绞住每一根神经。不是物理啃咬,折磨却更胜一筹。骨头深处翻涌着酸胀、麻痒,混杂撕裂般的钝痛,仿佛我的整副骨架被揉碎,再被外力重新浇筑。浑身力气被飞速抽离,膝盖发软,我几乎要跪倒在遍地碎石之中。

肉体的苦难尚且可以咬牙硬扛,真正毁灭性的,是精神入侵。

亿万虫族交织而成的集体意识,如同浩瀚狂暴的汪洋,蛮横闯入我的脑海。无数嘈杂嘶鸣、碎片化画面、原始的杀戮本能,汹涌冲撞我的精神壁垒。我看见地底无边无际的幽深巢穴,看见虫族狩猎猎物的画面,看见过往无数被同化者人格崩毁的绝望。不属于我的记忆与情绪,疯狂冲刷我,意图抹除“林苒”这个独立个体。

虫巢意志在拆解我的自我,它要剥离我的记忆、情感,将我改造为一具没有思想的容器。绝大多数人类,在此刻便会精神溃败,人格如雪消融,沦为盲从傀儡。

我同样濒临崩溃。视野发黑,耳鸣轰鸣,意识摇摇欲坠。可是,被背叛的委屈、愤怒,还有心底那份对“被疼爱”的执念,死死守住我的灵魂。我不想消失,我不甘心就这样化作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我的自我即将被洪流彻底吞没的临界点,变故陡生。

毁灭性的冲刷骤然停歇。那股浩瀚古老的虫巢意志,不再是毁灭我的刑具,转而化作一片温柔、厚重,近乎宠溺的怀抱。

它看见了我。看见我的绝望,看见我渴求庇护的灵魂。

本该摧毁我的同化原液,化作重塑躯体的馈赠。痛苦并未消失,但那剧痛之中,不再裹挟毁灭的恶意。我能清晰感知身体每一寸发生的蜕变。

头骨之下,坚硬骨质向外顶撞头皮,撕裂感一阵阵传来,一对弧度流畅的漆黑弯角缓缓生长成型,表层带着虫族甲壳独有的哑光质感。双耳软骨不断拉长重塑,耳尖变得尖锐玲珑,皮下流转淡淡银辉。后腰传来剧烈酸胀撕裂,一条庞大尾椎冲破肌体,修长有力的漆黑长尾自我身后舒展诞生,鳞片细密顺滑,尾尖凝着一点灼人的艳红,摆动时扬起细碎沙沙摩擦声。

眼球内部也在重构,原本浅褐的瞳孔,被幽深的赤红彻底浸染,那红色并非狂暴的血色,是来自地底主巢深渊独有的色泽。皮肤之下,叶脉般的银白色烙印纹路,自锁骨蔓延,爬过脖颈、肩臂,一旦情绪起伏,纹路便会亮起幽幽冷光。

蜕变完成,若我低头望向积水倒影,便能看见全新的自己。

五官轮廓依旧属于林苒,冷调瓷白的肤色没有更改,可一切已然物是人非。头顶伫立漆黑弯角,尖耳微微颤动,一双眼瞳盛满深渊般的赤红。硕长漆黑长尾垂落地面,尾尖那一点猩红格外刺目。银白色的虫巢烙印,在肌肤之下蛰伏流转。身上依旧套着那套破损的人类衣裙,撕裂的外套,磨损的百褶短裙,满是破洞的黑丝。人类世俗的衣衫,和半人半异的躯体彼此冲撞,生出一种荒诞悲凉的割裂感。

躯体完成异化,我的性格,也随之发生偏移。

旧我那份无条件对人类的信任已经粉碎。背叛在心底刻下伤痕,我学会冷漠戒备,懂得权衡利弊,面对恶意不再一味退让。但我没有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人类时代留存的共情还残存在灵魂里,我依旧会对无辜受难者心生恻隐。

与此同时,心底那份渴求被疼爱的愿望,被虫巢的接纳无限放大。

虫巢之主,那股浩瀚古老的意识,盘踞在我的思维深处。它不命令我,它庇护我,纵容我,包容我全部的愤怒与脆弱。人世间没有人给过我的偏爱,我在虫巢这里得到了。我贪恋这份独属于我的宠溺,我渴望被它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可我心里同样清醒,这份宠爱附带枷锁:若是我一味沉溺怒火,放纵仇恨,虫巢庞大的集体意念依旧有吞噬我自我的风险。接受眷族的身份,享受庇护,就永远要与之博弈,守住“林苒”的本心。

包围我的虫族,尽数低下硕大头颅,向我俯首臣服。方才的捕猎者,如今成了我的麾下。

同化带来的灼痛缓缓消散,只剩下脱力般的虚软。我踉跄站稳在满目疮痍的长廊,漆黑长尾轻轻扫开脚边碎砖。我抬起颤抖的指尖,触碰头顶冰凉坚硬的弯角,触感真实得不容辩驳。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铁门。

门后,就是那群抛弃我的人类。他们一定笃定我早已殒命,或是沦为无知无识的傀儡。他们绝不会想到,那个被当做弃子献祭出去的女孩活了下来,还得到了虫巢的庇护与垂爱。

风穿过破碎窗框卷进来,扬起满地尘土。虫巢主人温柔的意念静静蛰伏在我的意识,像一层温热的屏障将我包裹。我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疼爱,却又清楚,它同样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刃。

副本七天的时限还未结束,废土之中,还有无数挣扎求生的玩家。复仇的火焰在胸腔翻滚,可残存的人性让我明白,不是所有人类都应当赴死。

我该如何处置门内背叛我的仇人?面对其他无辜的幸存者,我又该秉持怎样的立场?我贪恋虫巢之主给予的偏爱,可我又害怕在这份溺爱之中,慢慢弄丢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自我。

人类世界不会接纳烙印虫迹的异类,虫巢的怀抱给我庇护,却也暗藏消融自我的危机。我被夹在人与异族的缝隙之间,一边是破碎的过往,一边是充满未知的新生。我现在,究竟是否还属于玩家?不,我现在,是否还是个“人”?

积水倒影之中,半人半虫的我静静伫立废墟。被同类舍弃,被虫巢拣选,贪恋着不属于人类的温柔,又苦苦守住自我的边界。

我的故事,便由此开篇。

主人,请疼爱我,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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