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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隅酒店·第二日
浓稠如墨的夜色,裹着酒店经久不散的灰白浓雾,沉沉压在304客房的四壁之上。
我是在一阵尖锐的心悸之中骤然惊醒的。后背浸透一层黏腻的冷汗,牢牢贴在宽松卫衣的布料上,浑身骨骼蔓延开酸麻的钝痛。
昨夜我从未真正睡熟,只是斜靠在床头半梦半醒,意识游离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界。前一日夜里,隔壁墙壁传来的那些暧昧细碎的响动,此刻已经彻底销声匿迹。那面墙壁冰凉死寂,再也传递不出一丝一毫的动静,仿佛隔壁那间客房,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座空壳。整栋旧隅酒店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十七岁的躯体本就纤细单薄,经过一整日一整夜的精神折磨,身体早已被大量消耗。冷白的皮肤泛出一层病态的惨白,眼下晕开一圈浓重的青黑,那是持续高压、彻夜难眠刻下的痕迹。肩背肌肉绷得死死的,稍微转动脖颈,便能听见筋骨干涩的摩擦声响。我抬起纤细的手指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的寒凉怎么也驱散不去。宽大的卫衣松松垮垮笼罩住我的身子,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细弱的小臂。
就在我完全清醒的瞬间,毫无情绪起伏的系统提示,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
【副本第二日已开启,房间异常全部刷新。昨日探测到的异常现象已经清除,请玩家重新搜寻本房间内全新的异常情况。】
心口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昨天耗费整日心力,小心翼翼分辨、记下的所有异象,全部作废。眼前这间304客房,桌椅床铺、衣柜书桌,一切陈设看上去和昨日别无二致,可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套全新阴诡的陷阱已经悄然布下。三天的时限正在步步收紧,我必须每一天重新搜寻潜藏的异常,但凡漏掉任意一处,等待我的便是随机剥夺身体器官的残酷惩罚。
我收拢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掀开薄被,赤脚踩向冰凉的地板。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向上窜,让我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缓缓环视整间屋子。
第一日的异常尚且留有较为明显的征兆,而第二日刷新出来的异象,藏匿得更加隐晦。它们藏在毫厘之间的细微变化里,稍一分神,便会悄无声息地从眼皮底下溜走。
我缓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跟前。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朦胧倒映出我的模样。镜中的少女身形单薄,面色惨白,乌青的眼圈格外刺目,乌黑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边。我抬起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现实里我的嘴角平直,没有半分笑意。可镜中的倒影,在完整复刻完我的动作之后,唇角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稍不留意,便会被当成视觉产生的错觉。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我踉跄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瘦削的肩胛骨磕撞墙面,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我死死盯住镜面,不敢再做出多余的肢体动作。这不是幻觉,镜子里的那一个“我”拥有独立的小动作,模仿我的同时,会偷偷做出我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把这一处异常牢牢刻进记忆,不愿继续停留,转身离开卫生间。
回到卧室,我的目光落向床头柜。玻璃杯依旧摆在原处,昨夜我倒入半杯清水,水位明明只抵达杯身一半。此刻没有任何人触碰杯子,杯中的水面正以肉眼极难察觉的速度,无声无息向上抬升,没有涟漪,没有水声,清水缓缓向着杯口漫去。
我屏住呼吸屈膝蹲下,单薄的膝盖轻轻并拢,视线与杯沿齐平,静静观察数十秒。水位依旧在不停上涨,距离漫出杯沿已经近在咫尺。
又是一处异常。
神经被拉扯得濒临断裂。这座C级副本没有张牙舞爪、扑杀活人的怪物,可这种无声蛰伏的诡异,远比狰狞的鬼怪更摧残人的心智。敌人看不见、摸不着,潜藏在房间的器物之中,安静旁观每一位玩家在绝境之中挣扎求生。
我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挪到窗边。厚重的遮光窗帘紧紧拉拢,隔绝窗外翻涌不息的浓雾。可布帘和墙体相接的缝隙之间,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贴在窗帘内侧,头颅与肩膀的轮廓清晰分明。
心脏骤然紧缩,手心瞬间沁满冰凉的冷汗。
我咬紧牙关,猛地伸手一把扯开窗帘。
窗外只有无穷无尽翻滚的灰白色浓雾,玻璃窗外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存在。方才那道诡异的人形,消失得无影无踪。窗帘扬起,细小的灰尘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缓缓漂浮。
我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副本制造的幻象,还是精神紧绷催生的幻觉,只能将它记为本房间的又一处异象。
我移步到靠窗的老旧书桌。桌面上凭空多出一本陈旧厚重的旧书,昨日这里空空如也。书页无人翻动,正匀速缓慢地自行翻卷,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书页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纸上反复印刷着同一个词语:器官。
漆黑的铅字刺得我双眼发酸。副本在用这种冰冷的方式,一遍一遍提醒所有人失败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我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单薄的胸口随着呼吸不停起落。整夜缺觉,接连遭遇一桩桩怪事,精神消耗巨大,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我伸手扶住书桌边缘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纤细的手腕撑住桌板,用力过度,指节泛出青白。
至此,我找到了四处第二日的异常。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直觉清晰地告诉我,这远远不是全部。还有别的异象藏匿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只是我暂时还没有发现。
我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缝隙,开启第二轮地毯式搜查。弯腰看向床底,只有厚厚的积灰;拉开衣柜,只有那套更换过的休闲卫衣;挂画背面、地板缝隙、管道边角,我逐一仔细排查。可无论如何搜寻,再也找不出第五处异常。
时间缓缓流淌,屋内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暗淡,白昼走向终结。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几乎榨干了我全部力气。我坐到床沿,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埋进凌乱的黑发之间,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偻,沉重的无力感沉沉压在肩头。
我绝对不能漏掉任何一条线索。一旦有所疏漏,等待我的便是身体永久的残缺。
我反复深呼吸,强迫躁动慌乱的情绪慢慢沉淀。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隔着门板钻了进来。
不是NPC平稳匀速的步伐,是其余玩家的动静。
我放轻脚步挪到房门边,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少了一个人。”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是那个女生。我刚刚路过她的客房,房门虚掩,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另一名男玩家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最开始一共五名玩家,两女三男。如今那名女生离奇失踪,偌大的副本之内,只剩下我唯一一个女生。
我不知道她是被副本的惩罚提前吞噬,还是遭遇了别的未知变故。
“房门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人就这样凭空不见了。”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我们无法判断,她是自行离开,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走。”
“会不会……是我们之中有人动了手脚?”那名心态崩溃过的短发青年怯生生开口。
这句话落下,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我靠在门板之后,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怎么会,不是说这个副本危险不大吗,怎么会”
五个人,如今只剩四个。两女三男的配置,到现在,就只剩下我一名女性。所有人头顶都悬着剥夺器官的死亡枷锁,绝境会无限放大人性之中的阴暗。这里没有现实世界的法律约束,只有副本冰冷无情的条文。谁也无从知晓,余下三名男性玩家的心底,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算计。
人人心怀鬼胎。
那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最为可靠,可生死面前,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为了活下去牺牲旁人;短发青年情绪极不稳定,濒临崩溃,冲动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最后一名沉默寡言的男生,总是垂着眼,极少开口,心思完全深藏不露。猜忌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身处这样的环境,作为仅存的女生,我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不要胡乱猜忌同伴,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中年男人再度开口,语气却没有半分全然的信任。
几人又低声交谈数句,脚步声渐渐散开,众人各自退回自己的客房。
走廊重归寂静,可恐慌与猜忌已经弥漫整层楼。失踪的女玩家是一记血淋淋的警示,时刻提醒我们,C级副本所谓的安全,仅仅代表不会瞬间死于怪物利爪之下,危险依旧潜伏在四周每一处阴影里。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转动。
【晚间二十点,一楼大厅开放,玩家可前往大厅交换线索。】
系统提示在脑海之中响起。
我必须出门。
一想到要推开304的房门,行走在昏暗悠长的酒店楼道,本能的畏惧便攫住我的心脏。但大厅集合是副本规定的环节,我不敢闭门缺席,没有人清楚违抗副本指令,会招来什么样的惩罚。
我理了理身上的卫衣,抬手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接连不断的消耗让我的脚步虚浮,单薄的身子立在门边,影子被屋内昏弱的灯光拉得又细又长。我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掌心满是湿冷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咔嗒一声,推开客房的门。
三楼长廊的灯管忽明忽灭,电流滋滋作响,光影不停摇曳晃动。老旧暗红色地毯吞没了绝大部分脚步声,四周安静得令人窒息。浓雾的寒气顺着窗户缝隙渗透进来,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埋着头,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一心只想尽快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长廊。
长廊深处,传来拖把摩擦地毯的声响,沙沙——沙沙 ——。
拖沓沉闷,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楼道来回回荡。
这一层,白天从来没有出现过保洁人员。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收紧。我放轻呼吸,小心翼翼抬眼,向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昏暗灯光的尽头,一道佝偻的背影立在那里。
那人穿着洗得发灰泛旧的蓝色保洁工作服,脊背深深向下弓起,几乎弯折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手中攥着一把发黑老旧的拖把,一下一下拖拽过地毯地面。没有清洁推车,周身只有那一把拖把,拖过的地方没有水渍,只晕开一片片晦暗潮湿的印记。
闪烁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扯得扭曲高大。
我屏住呼吸,想要向后退却,双腿却像灌满铅块,沉重得难以挪动。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对视,不要搭话,绕开对方尽快赶到楼梯口。我贴着冰冷墙壁,打算悄悄从侧面绕行。
就在我挪动半步的瞬间。
那名佝偻的保洁,缓缓转动头颅。
身体分毫未动,只有脖子以违背人体骨骼极限的角度,慢悠悠旋转向我的方向。大半张脸隐在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只露出一片灰蒙蒙毫无血色的皮肤,一双浑浊泛白的眼球,死死锁定我的位置,一眨不眨。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余动静,唯有拖把依旧沙沙摩擦地面。
“客人……地上脏了,要扫一扫。”
嘶哑干涩的声音从阴影里挤出来,如同生锈铁片互相刮擦,轻飘飘飘荡在走廊。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我紧绷的神经。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力气刹那间被抽干。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我撑不住自己单薄的躯体,顺着冰冷墙壁直直滑落,重重瘫倒在厚实的旧地毯之上。
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四肢止不住剧烈发抖,指尖死死抠住地毯的绒毛,冷白的肌肤遍布战栗而起的鸡皮疙瘩。我想要向后躲闪,身体却彻底不听使唤,只能僵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佝偻的人影,握着拖把,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就在黑影距离我只剩数米的时候,楼梯口传来其他玩家的脚步声。
保洁的动作骤然停滞。
她再一次以诡异的角度扭回脖颈,重新背对我,沙沙的拖地声再度响起,佝偻的身影缓缓退向走廊深处的黑暗,一点点消融在忽明忽暗的灯光尽头。
我依旧瘫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的衣料。许久之后,四肢才慢慢找回一丝力气。
另外两名男玩家走到三楼走廊,看见瘫倒在地的我,二人神色各有不同,眼底满是戒备与揣测,没有一个人主动伸出手搀扶我。
人人心怀鬼胎,绝境之下,没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别人。尤其现在,我是这里仅存的女生,处境更加微妙。
我撑住墙壁,耗尽浑身残存的力气,艰难从地面爬起。掌心、手肘蹭过粗糙地毯,传来阵阵刺痛。我不敢在此久留,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赶往一楼大厅。
大厅灯光昏暗,空气中漂浮挥散不去的霉雾。中年男人与短发青年已经抵达。空位冷冷提醒所有人,曾经五人的队伍,已经少了一人,如今活下来的,只剩下我一个女生。
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刚刚三楼楼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保洁?”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开口问道。
几人彼此对视,中年男人缓缓摇头:“副本规则里,从未提及酒店夜间会出现保洁。”
这句话落下,更深的寒意笼罩在场每一个人。
众人压低声音,交换各自房间遭遇的异象。但所有人都有所保留,不会把全部线索全盘托出。有人刻意隐瞒关键细节,有人含糊其辞,言语之间处处试探。失踪同伴的下落、楼道来历不明的保洁、尚未找齐的房间异常、剥夺器官的残酷惩罚,重重重压压在每个人肩头。
短暂的交流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厅开放时间结束,请各位玩家返回个人客房。】
冰冷的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众人沉默无言,转身离开大厅,重新踏入危机四伏的楼道。
我走在队伍的末尾,刻意和其余三人拉开一小段距离。冰凉的台阶被雾气浸润,鞋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轻响。来到楼梯间,另外两名男生拐向属于他们的客房,转瞬消失在眼前。
上到三楼,整条长长的长廊,再度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廊灯依旧不停闪烁,明暗交替,把走廊切割成一片片破碎的光影。暗红色地毯吞噬掉所有脚步声,周遭死寂一片。
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全部竖起。
那种被人牢牢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爬虫,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攀爬。
有人在跟踪我。
我没有办法回头确认,可那一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无比真切。不远不近,跟在我的身后,藏匿于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听不见脚步声,但是被人紧盯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心脏疯狂擂动,恐慌攥紧我的胸腔。我不敢放慢脚步,咬紧牙关拼命加快步伐。卫衣下摆随着急促的迈步轻轻晃动,单薄的身体因为过度恐惧不停颤抖。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304的房门,满心只想冲回房间,锁上那一道可以隔绝危险的门板。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存在感,正随着我的提速,不断向我逼近。
距离我的客房只剩下短短数米,途中需要经过一处墙体拐角。我侧身匆匆转过拐角。
就在我踏入拐角阴影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骤然从侧面的黑暗之中猛扑而出。
我甚至来不及尖叫,来不及做出半点躲闪。一个坚硬沉重的物体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
剧烈的剧痛轰然炸开,仿佛无数细针扎进头颅。视野剧烈摇晃,廊灯、墙壁、地毯全部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身体全部力量飞速抽离,双腿一软,我重重摔砸在冰冷的地毯之上。
耳边所有声响迅速变得遥远、模糊。残存的意识飞速消散。
视线迅速沦陷,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