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顶部的灯管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嗡鸣,惨白的光线毫无规律地忽明忽暗,将长廊切割成一段段破碎、明暗交替的残影。
我浑身的力气依旧没有恢复多少,双腿虚软,仿佛踩在不断晃动的棉絮之上,若是松开墙壁的支撑,随时都可能重重跪倒在布满灰尘与暗褐色污渍的地板上。
我缓缓低下头,将那本染血的牛皮笔记本捧在眼前,借着一闪而过的灯光,重新审视纸页上的文字。
笔记本的纸页潮湿发脆,边缘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发黑,有的字迹因为水汽晕染,变得模糊难辨。
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重新定位方才看到的那一段关键记录。一行潦草又沉重的文字,静静躺在纸页之间:那名失踪女生生前居住的客房编号为207,房间位于酒店二楼。
看到这行文字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绝望瞬间裹住我的心脏。
A级副本的规则,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我的脑海之中,冰冷、强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可离开当前楼层。
我此刻身处的楼层,走廊尽头矗立着通往上下楼层的楼梯间,我远远瞥见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便是通往二楼的唯一物理通道。
可规则摆在眼前,一旦踏过那道门槛,便是违反任务禁令,等待我的结局只有被副本同化,变成这座酒店里游荡的一部分,如同那个被副本强行塑造成怨气源头的女孩。
二楼明明仅仅隔着一层楼板,咫尺之遥,却像是横亘在我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钟摆沉闷地来回摆动,滴答,滴答。
每一声响动,都在提醒我不断流逝的时间。午夜的时限越来越近,留给我寻找怨气源头的时间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如果无法找到207房间,任务失败的惩罚便会降临。
我合上牛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将它揣进破损衣服内侧的口袋,紧紧按住,防止它滑落。另一只手牢牢攥住那片锋利的金属碎片,冰凉坚硬的触感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在疲惫与恐惧之中,勉强维持着清醒。
我缓缓挺直脊背,离开墙壁的支撑。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我一步一步,缓慢地沿着狭长的走廊向前搜寻。
昏暗的灯光在我的身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那影子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墙面上来回扭曲、蠕动,时而拉长,时而收缩,看得人眼晕心慌。
整条长廊沉寂得可怕,偌大一层楼,只剩下灯管电流 的嘶响,还有我自己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走廊两侧的客房房门尽数紧锁,我之前尝试推拉过数次,门板纹丝不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封死,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启。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墙体,墙面上散落着无数深浅不一的抓痕。
有的抓痕年代久远,发黑干枯,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有的痕迹颜色新鲜,像是不久前才有人绝望地用指甲抠挠墙面。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腐朽的气息。
偶尔,有细碎模糊的低语从四面八方飘来,声音微弱缥缈,忽远忽近,时而在我的身后响起,时而又在走廊前方回荡。
我无法分辨这声音来自何方,分不清是真实存在的声响,还是副本侵入我的感官制造出来的幻觉。
我持续向前走,目光仔细扫过墙面的每一寸区域,留意墙纸花纹、裂缝、抓痕,试图从中找到破解困局的线索。
我的大脑不停运转,反复思考摆在眼前的死局。线索指向二楼,规则禁止离开本层,两个条件相互矛盾,仿佛从根源上断绝了完成任务的可能性。难道副本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生路?所有玩家,终究都会死在这里,被酒店同化,化作副本的一环?
无数悲观的猜想在心底滋生,恐惧如同藤蔓,一点点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壁上短暂歇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伤口持续传来酸胀的痛感,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视野偶尔会短暂发黑,我只能闭着眼深呼吸,等待眩晕褪去之后,再继续前行。
我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转过一处拐角。
就在拐角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是酒店的保洁。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身形佝偻,手里握着一根老旧长柄拖把,拖布的布条破烂不堪,末端不断滴下暗红浑浊的水渍,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浅浅深色印记。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脚步猛地刹住。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我将金属碎片攥得更紧,手臂微微抬起,身体向后轻撤半步,做好了防御、随时准备后退逃离的准备。
经历过副本升级之后,我清楚知晓A级副本之中,每一个NPC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先前在走廊偶遇时,她带给我的压迫感依旧历历在目。我屏息凝神,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做出行动,心底已经做好了遭遇袭击的准备。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向我逼近,没有扬起拖把,也没有发出任何凄厉的嘶吼。她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浑浊灰白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我的身上,没有杀意,也没有嘲弄,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看守走廊的路人。
漫长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灯管滋滋的声响在空气里飘荡。
片刻之后,保洁缓缓启唇,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两块粗糙石头相互摩擦,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凡事,不能看表面。”
仅此一句,没有多余的告诫,没有威胁,没有指引。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落在死寂的走廊之中。
说完这句话,她便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握着拖把,缓缓侧身,从我的身侧慢慢走过。拖把布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响由近及远,她佝偻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走廊深处的黑暗,最终彻底消失在拐角之后。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我依旧站在原地,反复回味保洁方才说出的那句话。
凡事,不能看表面。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我混乱、被绝望填满的思绪之中,一圈圈涟漪缓缓散开,慢慢冲开困住我的思维枷锁。
在此之前,我的想法一直被现实世界的认知牢牢禁锢。我固执地认定楼层是实体划分,一楼、二楼依靠楼梯隔绝,想要抵达二楼,就必须踏上楼梯,离开当前这一层,而这恰恰触碰副本的禁令。
可这座酒店,在C级升为A级的那一刻,就早已脱离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
副本诡异的力量,可以扭曲空间,重塑房间,同化死去之人,自然也能够折叠楼层。
所谓的二楼,未必在楼板之上。
它或许没有藏在楼梯的另一端,而是被副本的力量折叠,重叠在了我此刻所在的这一层空间之内。规则禁止的,是离开当前楼层这个物理区域,它并没有限制我踏入同一楼层里,被折叠出来的重叠异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之中成型,原本所有无法解释的异象,全部串联到了一起。忽明忽暗的灯光,墙上独自蠕动的影子,房间内颠倒扭曲的物品,衣柜凭空出现的陌生衣物,卫生间流淌出暗红液体……这些全部都是空间折叠之后,留下的痕迹。
楼层的划分,只是肉眼看见的假象。
保洁那句“凡事不能看表面”,正是点破这层虚假外壳的提示。
我抬起头,重新望向这条漫长幽深的走廊。我不再执着寻找楼梯,目光仔细扫过墙面的花纹、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寻找空间折叠的节点。那些斑驳的印记不再只是单纯的死亡遗留,它们是副本空间的标记,是通往207房间的入口。
我缓缓迈步向前,伤口依旧持续作痛,身体依旧虚软乏力,但心中原本弥漫的绝望,已经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午夜倒计时还在持续,怨气源头的秘密,就藏在这 片被折叠起来的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