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崩塌的轰鸣还残留在耳膜深处,无数扭曲破碎的光影如同潮水一般退散。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双眼。
这个动作来得突兀,带着一种违背直觉的怪异。
不对。
我明明一直都是睁着眼睛的。
方才在207房间,亲眼看见那张面孔化作我的模样,目睹整个房间撕裂溶解,我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闭合,意识就算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眼皮也从未垂下半分。
可这一刻的“睁开眼”,是实实在在的、从长久黑暗里挣脱出来的感受,像是沉睡在无边深渊之中,此刻骤然苏醒。
两种相悖的认知狠狠撞在一起,让我的思维瞬间卡顿,无数念头缠成一团乱麻,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真实。
视线还没有来得及对焦,周遭景物一片朦胧,昏暗微弱的光如同浑浊的死水包裹着我。
光源似乎来自卫生间的方向,一道狭长的微光从门缝流淌而出,仅仅只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还没等我费力去辨认四周轮廓,铺天盖地的剧痛骤然炸开,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
这痛感,远胜过往所有创伤。
回想这三天在酒店副本的挣扎,我受过不少伤。被短发男人捆绑时,粗硬绳索勒出深深的淤痕,皮肉长时间受压,麻木之后是持续的酸痛;逃亡途中摔倒,被地上散落的瓷片划破手臂,锋利的边缘割开表皮,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流淌;在走廊躲避NPC、被男人偷袭打晕,后脑勺撞击墙壁带来短暂的眩晕胀痛。
那些苦楚,曾经让我濒临崩溃,可和此刻身上袭来的剧痛相比,都像是蚊虫叮咬一般微不足道。
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迸发。
大腿肌肉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钩子撕扯,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稍微挪动一丝,撕裂感就成倍放大;下腹部一阵阵翻搅抽痛,尖锐的钝感持续不断,仿佛有重物在体内反复碾轧;腰腹位置的伤痛最为沉重,像是肋骨被挤压弯折,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破损的软组织,带来绵延不绝的撕裂折磨;胸口随着吸气传来针扎一般的疼,胸腔内部闷胀,仿佛呼吸都要耗尽全部力气;脖颈紧绷僵硬,血管突突跳动,一阵阵酸胀裹挟着刺痛直冲颅顶;最后是头颅,太阳穴疯狂搏动,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持续扎刺我的脑髓,胀痛伴随着眩晕,不断蚕食我的理智。
剧痛彻底淹没了我的感知,所有思考能力瞬间被剥夺。
我下意识想要蜷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痛苦,可四肢沉重僵硬,像是灌进冰冷的铅液,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我想要呼喊,想要发出一声痛呼来宣泄这难以承受的折磨,但是喉咙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声带麻木僵硬,任凭我如何用力挤压胸腔,一丝声音都无法从喉间溢出。
眩晕感紧跟着疼痛袭来,世界在视野里缓慢旋转摇晃,耳边持续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嘈杂的杂音在回荡。
混杂在轰鸣之中,有不属于我的声音穿透混沌,清晰落进我的耳朵里。
是女生颤抖、破碎的惊叫,声音发颤,带着极致深入骨髓的恐惧,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
“她...她...尸体醒来了!”
紧随其后,响起男人错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什么?”
周遭的光线极其暗淡,视野蒙上一层厚重的红,所有景物都浸在暗红的滤镜之中。
不知道是鲜血映照,还是伤痛造成的视觉偏差,视线所及,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泛着血色。
我咬紧牙关,调动仅存的一点点残存力量,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脖子每转动一分,上面的疼痛就成倍加剧,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我残存的衣衫,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床垫之上。
我的动作缓慢得如同老旧生锈的木偶,一点点侧过头,目光艰难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视线落过去,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狠狠紧缩。
就在我的身侧,这张大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生,四肢被粗厚的黄麻绳牢牢捆绑在床架的四角,绳结打得紧实,深深勒进她的手腕与脚踝。她被束缚的姿态,和当初我被短发男人囚禁在这里时的姿势,分毫不差。
是她,那位失踪的女玩家。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瞳孔里盛满无边无际的恐惧,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我的身上,眼底满是惊骇,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异象。
而在床的另一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的短发,冷硬紧绷的轮廓,身上那件浅灰色浴袍,布料松垮,我永生难忘。
正是那个伤害她,之后又偷袭打晕我、将我掳走囚禁的短发男人。
巨大的茫然瞬间吞噬了我,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失神甚至让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暂时压了下去。
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
这就是那间客房,就是当初悲剧上演的房间。老旧的木床,剥落墙皮的墙壁,卫生间门缝漏出来的微光,压抑死寂的氛围,所有的画面在眼前层层重叠,仿佛我重新跌回那场杀戮发生的时刻,站在悲剧的中心点,亲眼见证一切。
我艰难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向自己的躯体。
我正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瘫躺在这张血迹斑驳的床上。
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厚实的床垫,在深色布料上晕开层层叠叠的污渍,粘稠干涸,新旧血迹层层堆叠,触目惊心,惨烈得难以用言语描述。床垫缝隙里,凝固的血痂结块,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味。
视线一寸寸扫过我的身体。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交错遍布皮肤,新旧伤口纵横交错,有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有的已经凝固结痂。
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原本就破碎不堪的衣物,此刻撕裂得更加严重,残存的布条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布料拉扯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干涸与新鲜的血渍混杂在一起,从头到脚,浑身覆满厚重的血色。
我僵硬地躺在这片血泊之中,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惑,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明明踏入折叠空间,走进封存着副本第一天的207房间,看见了尚且完好、还在搜寻房间异常的她,看见她的脸庞在白雾之中幻化成我的模样,目睹整个空间扭曲崩塌,万物溶解重组。
为什么转瞬之间,我会回到这间死亡客房,躺在染血的床上,浑身遍布狰狞伤痕,再次直面这场已经发生过的悲剧?
时间到底流转到了哪一刻?我身处的是已经逝去的过去,尚未到来的未来,还是副本利用空间碎片编织出来的另一重幻境?
难道方才在207房间的所有见闻,只是剧痛催生的一场幻梦?还是说,眼前这一切,才是虚假的幻象?
我尝试再次发力,想要开口说话,喉咙依旧麻木,发不出半点声响。
床侧的短发男人,原本脸上带着残忍的兴致,在看见我睁眼之后,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震惊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冷静的审视。
他缓缓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自上而下,仔细打量着躺在血泊里的我,像是在观察一件脱离掌控的实验品。
“有趣,你不是死了吗?”
身侧被捆绑的女玩家,颤抖得愈发厉害,肩膀不停哆嗦,惊恐的目光在我和男人之间来回游走,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有细碎的喘息声。
“你不是被他凌辱死了吗?”
红色的视野依旧笼罩着一切,浓烈的血腥味持续弥漫,填满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浑身的剧痛还在持续啃噬我的血肉,而我被困在这张血床之上,动弹不得,看着眼前重演的惨剧,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这场惨案的亲历者,还是副本凭空制造出来,刚刚苏醒的一具尸体。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还有卫生间门缝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男人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点向床边靠近。
我低头再一次看向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指尖沾着暗红的血。
这不是幻象。伤口传来的痛楚无比真实,粘稠血液的触感真实,铁锈般的血腥味,真实得让人绝望。
可如果这是真实发生的时刻,那我到底是谁?是林苒,还是副本从亡者之中唤醒的傀儡?
无数混乱的猜想在脑海冲撞,视野边缘的红色愈发浓重,痛感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冲击我的意识。
我躺在满是血迹的床榻,一边是受难的女玩家,一边是施暴的男人,困在这场轮回一般的惨剧之中,找不到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