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夜风愈发湿冷,河水拍击岸边石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纹站在临水的空地,脊背挺直,布满黑色纹路的肌肤在夜色下隐隐流转微光。她完全沉浸在对裂隙的虔诚之中,早已放下对我的戒备。
我静静站在她身侧,低垂着眼帘,装作满心憧憬地等候黑雾降临,可视线一刻也没有停止搜寻机会。
我不动声色打量周遭。柳树的枝条垂落,遮蔽大半月光,岸边的芦苇丛在风里起伏,正是方才我躲藏的地方。
墨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河面,双手缓缓抬起,指尖的黑色利爪舒展,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诵着晦涩的祷词。
那些字句不属于我熟知的任何语言,低沉、呢喃,像是直接叩在灵魂之上,在空旷的河湾里来回震荡。
“伟大的裂隙,请聆听信徒的祈愿,在此降临,接纳新的姐妹,赐予新生……”
她全身心投入召唤仪式,周身的气息向外铺展,所有心神尽数投向水下潜藏的力量,再无暇顾及身旁的我。
就是此刻。
我心底一声默念,唤醒意识深处的笔记本。
下一瞬,那本暗沉封皮、萦绕淡淡黑雾的册子凭空浮 现在我的掌心。触手滚烫,封皮之上流转的暗影跃跃欲试,等待着被我驱动。
我指尖捏住封页,飞快翻开,空白的纸页静静铺开。
脑海里清晰浮现她方才告诉我的名字——墨纹。
我的呼吸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纸面,指尖凝聚意念,在纸页上写下这两个字。
墨、纹。
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天地骤变。
方才尚且只是昏暗平静的夜空,猛地翻涌起来。浓厚如墨的黑云自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堆叠,遮蔽仅存的星光。
狂风骤然呼啸,卷着河岸的泥沙、枯黄的芦苇碎屑漫天飞舞,柳条疯狂甩动,河水掀起层层大浪,哗哗撞击堤岸。风雨毫无征兆地席卷整片河湾,仿佛无形的巨兽在此苏醒。
墨纹的祷词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愕然望向头顶翻滚的黑云,原本沉醉狂热的神情瞬间碎裂,眼底涌上巨大的疑惑,紧跟着,怒意席卷了她的面容。她骤然转头,目光狠狠锁定握着笔记本的我,声音尖利地划破风雨:
“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云层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闪电轰然撕裂夜幕,直直朝着她的方向劈落。
“轰隆——!”
黑雷重重砸在墨纹身上。
刺耳的爆响在耳边炸开。墨纹浑身猛地一颤,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蠕动、扭曲。凄厉的痛呼从她喉咙溢出,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身体,双腿一软,在潮湿的泥土之上剧烈抽搐。黑色利爪不受控制地抓挠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深的土痕。
她体表蔓延的裂隙纹路,在黑雷冲击下忽明忽暗,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碎。
我攥紧手中的**本,书页还在微微震颤,本子传来的灼热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我不敢多停留半秒,目标只有一个——逃离这里。
我转身,踩着泥泞的泥土,向着远离河畔的步道全力奔跑。雨水打湿我的头发与衣衫,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视线都被雨幕模糊。身后河水咆哮,雷声依旧在云层间翻滚。
“你逃不了的!”
墨纹痛苦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雨,追在我的身后,裹挟着刻骨的怨恨,“裂隙会记住你的气息!我早晚会找到你!无论你躲到哪里!”
我没有回头,不敢回头。耳中回荡着她的威胁,心脏狂跳不止。脚下泥泞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方才催动笔记本的瞬间,我清晰感受到一股黑暗力量顺着我的精神相连,丝丝缕缕想要钻进我的灵魂。动用这份力量是有代价的,每一次书写名字,裂隙的侵蚀都会加深一分。方才短暂的施法,已经让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心底翻涌起淡淡的戾气。
我一边奔跑,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绝不能习惯依靠这本册子的力量。一旦沉溺,我终会变成和墨纹一样,被裂隙吞噬自我的傀儡。
身后河湾的雷声渐渐微弱,墨纹的嘶吼慢慢被风雨隔绝。我不敢减速,一直跑到临近主干道的路灯之下,来往车流的灯光映入眼帘,才稍稍放缓脚步,大口大口喘息。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浑身湿透,沾满泥水,狼狈不堪。
我抬手,意识一动,笔记本便化作黑雾,重新收回我的意识之中,不再显露在现实。掌心残留的滚烫感缓缓褪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
墨纹的威胁还萦绕在耳畔。她不会就此罢休,她记住了我的气息,这场冲突远远没有结束。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沐婉婉之前发来的关心,以及询问我怎么还没回消息。我看着屏幕,心中五味杂陈。我依旧瞒着婉婉,独自卷入这场裂隙信徒的纷争。一旦墨纹循着气息找到我,婉婉也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寥寥,冷风吹过,带来刺骨寒意。
我站在路灯光圈之下,望向远处漆黑的楼宇。我暂时摆脱了墨纹,可这仅仅只是一次短暂的胜利。裂隙的信徒潜伏在城市的阴影里,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就会再次落下。
参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