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走廊里那几只跳虫之后,空气中残留的乳白色虫液腥甜气味久久不散。
后勤储藏室补给的水和压缩饼干稍稍抚平了身体的疲惫,手里的消防斧沉甸甸的,给人一点虚妄的安全感。只是方才同伴被同化扑向我们的那一幕,始终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
原本五人的女生小队,如今只剩下四个人。我们彼此挨得很近,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来回扫视天花板缝隙、通风管道,还有走廊两侧半开的教室门,不敢放过任何一处阴影。
前方,就是那条露天连廊。
它架在两栋教学楼中段之间,铁栏杆大半锈蚀断裂,是通往校园后院锚点最直接的通路。跨过这条连廊,我们就可以抵达那台等待被激活的金属装置。
我们握紧武器,沿着落满厚灰的水磨石长廊缓缓前行。脚下扬起薄薄的浮尘,墙面上到处都是先行者留下的痕迹:干涸发黑的血痕、被踩烂的虫尸残骸,石块刻下的潦草警示。穿窗而过的冷风卷动纸屑,沙沙作响,越靠近连廊,虫族独有的甜腥气息就愈发浓烈。
还未踏上连廊,混乱的打斗声响便迎面撞了过来。
金属碰撞的脆响、虫子尖锐的嘶鸣、人的喘息与痛哼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楼宇之间回荡。
我们立刻停住脚步,集体贴向冰冷的墙面,互相交换神色。
“是人,应该是早一步进来的那批玩家。”短发队长压低嗓音,手中钢筋横在身前,“他们被虫困住了。”
我微微侧过身子,小心朝连廊入口望去。
露天连廊平台空间狭窄,栏杆多处崩裂缺损,数只跳虫、小型爬虫从屋檐缝隙与通风口不断涌出,把一小队玩家死死逼在连廊中段,进退不得。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男生占多数。其中一名男人穿着磨损严重的户外外套,小臂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出招沉稳果决,躲闪预判十分老道,一看就是经历过多个副本的老玩家。
余下几人状态狼狈,衣物撕裂,身上挂着新鲜伤口,体力消耗巨大,防线已经摇摇欲坠。身后就是悬空的连廊,一旦被虫群冲破,要么被同化原液侵染,要么直接坠落到楼下坚硬的水泥地面。
“不能坐视不理。”队长转头看向我们四人,眼神沉静,“我们从侧面迂回,袭击虫群后侧,分担他们的压力。”
没有多余犹豫,我们迅速散开站位。两人手持消防斧,我攥着一块沉甸甸的混凝土砖块,队长紧握变形的钢筋,借着墙体掩护快速绕到连廊侧后方。
恰好此时,两只跳虫猛地腾空跃起,直扑队伍里一名负伤的女生。那女生胳膊流血过多,反应慢了一拍,眼看虫肢就要扒住她的脸颊。
“动手!”
队长一声低喝,率先冲出去。
钢筋裹挟风声横扫,重重砸在跳虫躯体上,甲壳瞬间碎裂,乳白色粘稠汁液四下飞溅。我紧随其后,高高举起砖块狠狠砸向另一只扑杀过来的虫子。消防斧劈砍的闷响接连不断,锋利斧刃破开虫壳。
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打虫群一个措手不及。原本死死纠缠那五名玩家的虫子,大半调转目标朝我们扑来。围困的压力瞬间被拆分。
那名伤疤老玩家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声大吼,带领同伴全力反击。钢管挥打,击碎近身爬虫。两方前后夹击,狭窄的连廊之上虫尸不断翻滚,不少虫子直接从破损栏杆的缝隙坠落楼下。
几分钟激烈厮杀过后,最后一只爬虫被斧头劈碎,刺耳的虫鸣终于平息。
连廊平台一片狼藉,破碎虫壳散落一地,白色同化原液顺着栏杆缝隙不断往下滴落。所有人都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
脱险的五名玩家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依旧举着武器对准我们。副本世界之中,陌生人等同于潜在危险,没有人敢轻易卸下防备。
老玩家向前踏出一步,三十岁上下,目光锐利审慎,细细打量我们四人以及手中沾满虫液的武器,才缓缓垂下手里的钢管。
“多谢。再晚片刻,我们很难撑过去。”他嗓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我叫陆屹。”
队长也把钢筋垂落身侧,简单讲述我们一路走来的遭遇,说起倒计时危机,还有后院那台需要激活的逃生锚点。
陆屹听完眉头紧锁:“我们很早就闯入教学楼,本就是寻找前往后院的路线,半路遭遇大规模虫群,一路退到这里,被死死困住。”
危机暂时平息,但危险依旧潜伏在四周。按照副本幸存者流传下来的生存习惯,众人提议互相检查身体,防止有人已经被同化原液悄悄侵染,外表看不出异样,却随时会化作傀儡。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所有人两两分组,仔细检查对方脖颈、脸颊、四肢皮肤,搜寻银色异化纹路,留意皮肤下是否有白色液体流动的迹象。
对方三名男生里,一人小臂被虫足划伤,伤口红肿渗血,万幸没有接触同化原液;两名女生其中一人胳膊有撕裂外伤,只是皮肉伤。五人均没有异化征兆。
轮到我们这边,陆屹和那两名女生细致查看我们的全身,确认我们身上没有被原液侵蚀的痕迹。
至此两支队伍正式合流。我方原本四人女生,加上对方两名女生、三名男生,队伍扩充为六名女生,三名男生,总计九人。
队伍扩大之后,气氛却生出一丝微妙。
男生体力强悍,手中钢管挥舞起来杀伤力可观,可副本里的猜忌不会因为人数变多就消失。三名男生彼此熟稔,说话时常自成小圈子;六名女生分成两拨,我们四个一路共患难,另外两名新来的女生彼此依靠,眼神时不时带着提防。
有人下意识和异性保持距离,有人悄悄打量旁人的神态,没有人完全信任彼此。明明站在同一阵线,空气里却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隔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生死面前,同伴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威胁。
陆屹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敏锐察觉到队伍里这份微妙的气氛,出声打破沉默:“留在教学楼只会源源不断遭受虫族进攻,这里不是避难所。后院的锚点是目前唯一已知的出路。分开行动存活率只会更低,不如合并队伍,一同前往激活锚点。”
那三名男生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应允。另外两名女生,刚刚经历死里逃生,也不愿单独留在危机四伏的楼内。我们这边,队长思索片刻,也表示同意。
“锚点就在后院,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队长抬手指向窗外,荒草丛生的院落之中,那台锈蚀斑驳的金属装置静静伫立,“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
人员与武器全部整合到一起:两根钢筋,两把消防斧,三根钢管,还有几块沉重砖石。陆屹快速排兵布阵,尽量消解队伍里潜藏的矛盾:“不要脱离队列。所有人时刻盯紧通风口、天花板、栏杆外侧,跳虫最喜欢从这些位置偷袭。只要发现任何人身上浮现银色纹路,立刻示警,不要抱有侥幸。”
简单休整,我们从后勤室带出的饮用水与压缩饼干,分出一部分给到受伤的几人,简单为伤者用布条包扎伤口。
我站在残破的栏杆边望向楼下荒芜校园,再看向远处的锚点。明明距离不远,心底不安却越来越重。论坛上记载的信息,真的全部可靠吗?激活锚点就一定能够逃离这个副本吗?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
倒计时还在无情向前流逝,我们没有别的退路,只能向前。
队伍之中那股微妙的隔阂依旧存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悄悄观察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大家被迫并肩求生,却无法真正放下心底的戒备。
“准备好了,出发。”陆屹低声下令。
九个人结成紧密的阵型,小心翼翼踏上摇摇欲坠的露天连廊。锈蚀的铁栏杆在身侧微微晃动,呼啸的大风穿过楼宇。所有人高度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向着教学楼后方的院落缓缓推进。
连廊外的荒草一阵阵簌簌晃动,教学楼幽深的阴影深处,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我们这支拼凑而成的队伍。生与死的博弈,才刚刚走到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