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是很低,光线灰蒙蒙的。
我盯着数学作业本的第五题,差点没收住嘴角的口水。
不是不会做——是根本看不懂题目在问什么。什么函数啦,图案啦,我的脑子总是飘到其他地方去,变成了唐人街我最喜爱的一家江苏面馆……我开始后悔宁可不吃午饭也在下午把数学题写完的决定了。
薰和自己的朋友们去其他地方吃饭了,教室里所剩无几的几个人要么在睡觉,要么看着面前的食物打盹。靠窗那个位置,悠弗拉迪窝在那里,照常进行睡眠活动。
她的国语作业一塌糊涂,但数学是另一回事。上次玩牌的时候她的计算能力我是领教过的,这个姑娘的理科天赋确实无与伦比。
我犹豫了一下,思考是不是应该请她帮个忙。
我拿起作业本,站起来,走过去。
她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横放在课本旁边,作业本摊开在正中间,字迹整整齐齐。
“悠弗拉迪。”
她抬起头。
灰瞳孔先是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我手里的作业本,然后又回到我的脸上。
“有事?”
“数学作业。”我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翻到第五题,“这个,不会。”
她没有说话,低头看题目。
“你自己真的看了吗?”
“我发誓我看不懂。”
“你单纯就是懒得动用你的木鱼脑袋。”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快教教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天天给你买水当劳工也成。”我低声祈求道。
“哦,耶稣啊。”
她叹了口气,露出那种“你怎么就是个大笨蛋”的表情,然后从笔盒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
“坐吧。”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子,示意道。
我们的肩膀隔着大约二十厘米。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我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笔的手指。
她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和电车上那次一样,但这次更近,也更清楚————我脑袋里居然涌现出覆盆子的样子。
至于侧脸——有一说一,她认真的样子确实比平常美丽上许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有些看出神了。
“你有没有在听?”
“刚刚走神了,抱歉。只能麻烦您重新讲一遍了,以后社团卫生都由我负责……”
我话还没说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诚,臭小子,你出来。”
我转过头。
平冢老师和彩加老师站在我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平冢老师戴着鸭舌帽,披着宽大的皮大衣,并不是日常上课时候的模样。
悠弗拉迪扭过头去,手轻轻的拽了拽我的衣袖。
“老师在找你呢。”她说。
我放下笔,走出去。
“您找我干嘛?”
“我猜你没吃饭,对吧,小子。”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那是两张优惠券。
“我知道你最喜欢吃什么……这次算我请你吃的,小东西,算是对你答应我要求的报酬。”
“请便吧,老师。”
我点点头,刚往前迈步,平冢老师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衣袖,同时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责怪表情。
“我听说你在上个星期狠狠地羞辱了悠弗拉迪,对吗?”她说。
“我……”
老师拍了拍我的手,阻止了我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丝我不能理解的失望。
“是田中薰亲口和我说的,诚,我不希望,也要求你不可以再有下一次。”
她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吧。”老师简单的挥了挥手。
下午的社团时间,我被老师呼唤过去做劳工。
“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全送到教务处,我就不让你写羞辱同学的处分。”老师说。
我打开社办的门,见到悠弗拉迪独自一人坐在老地方,以一如往常的姿势用手撑着脸发呆。
她听到门发出咯吱声而抬起头,看到是我,又扭过头去。
我照例坐在她左边,她则往右边挪了挪椅子。
“中村学长嘞?”
“和你的那个好朋友去油印室拿用于写文化节上交的轻小说作品的草稿纸。”
她没好气的回答。
“是哦……他是怎么想着和轻小说社抢这个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按照学长的要求帮他检查是否有错别字。”
这个家伙会去老老实实听中村的要求真让人意外。不过,其实也还好啦,毕竟学长到底还是学长,而且从上次确定我们两个是“轻小说男女主”后,中村确实在为这件事情写了很多稿子,社长都这么认真,她怕也是不好意思偷懒吧。
“倒是你喔,国语那么差还当稿件审核?怕不要改成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啦。”
“我只是语法和不太会写作,但是还是识字,知道句子怎么写的,你这个笨蛋。”
悠弗拉迪叹一口气,又用那种“你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的眼神看我。
“你敢想象吗?中村学长一个星期居然只写了两篇,连最不入流的作者都不会这么慢吧!”她说。
“喔,他啊,我猜他对文学创作只有三分钟热度。”
此乃谎言,我知道,可能三分钟都没有。
“他说‘哦,亲爱的悠弗拉迪同学,你愿意和诚在周末演一出约会的戏码吗?我觉得这很适合成为轻小说情节’,然后就回家了。”
“他的口气像个畅销作家……说实话,他不如写点什么异世界之类的。”
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我觉得那还行……什么叫你和我去搞约会?”我有点后知后觉。
“不不不,你也为必须读他作品的人想想吧。他完全不搞创新,拿插画设定和剧情大纲给我看,结果我一看,好家伙,这哪是新点子,根本都是些老掉牙的设定,而且是从其他轻小说抄袭的吧!”
我们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最后干脆都闭上了嘴。
“啊,我回来了”
这时,门被打开,中村大步走进来。
“我猜他要炫耀自己的稿子了,你走着瞧。”
悠弗拉迪用食指尖敲了敲桌子,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变成了撑着脸的动作。
“学长,请您进来之前先敲门。”
“嗯?原来社长进社团要敲门吗?”
中村露出特别夸张的,不可思议的表情,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您不是说去油印室的吗?怎么回来了?”悠弗拉迪问
“弥子在等着,我是来告诉你们新章节计划的。”
“目前轻小说进行到第五章,男女主互相爱恋对方,最后女主提出和男主一起出去走走……”
“为什么是我提出?不应该是男方提吗?”悠弗拉迪表达抗议,“还有,为什么一定要表演一下?您真的不能自己幻想一下吗?”
“那不就不真实了吗?咦?你不愿意吗?就单纯当成朋友之间出来玩就可以啦,我又没要求你们怎么样。”
“这一段根本是多余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点了点头说。
中村遭到我和悠弗拉迪的集体否定,显得有些丧气。
“这样啊……亏我还努力想一下……你们还是去吧,为了社团。”
总而言之,还是社长说了算啊。
中村看着我和悠弗拉迪,说:“真是的,你们说话都能这样一唱一和,简直就像天生的恋人,演这种最合适了。”
“哪里像,我才……”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代替你的位置,悠弗拉迪同学。”
大门再次被打开,雪乃弥子抱着厚厚一沓稿纸走进来。
“我可没拒绝。”
“是吗?”弥子把稿纸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悠弗拉迪对面,翘起二郎腿。
中村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说一下具体分工。”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叠折了角的稿纸,顺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按动笔,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大纲部分,我来写。”中村说,“整体框架、章节走向、人物设定,这些我包了。你们不用管。”
“然后呢?”雪乃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左手托着腮。
“然后——弥子你负责正文。”中村把稿纸分成两摞,把其中厚的那一摞往雪乃的方向推了推,“你初中不是文学社的吗?文笔你肯定比我强。我写大纲,你填肉。”
“我很高兴能为社团服务。”弥子点了点头。
“悠弗拉迪,诚……男主和女主,还是你们俩来干,就和咱们上次在拉面馆说的一样,我需要真实的互动素材,不是坐在家里凭空编的那种。你们周末出去走走,拍几张照片,聊聊天,回来告诉我感觉。我把大纲和具体事件转交给雪乃弥子。”
“其实我也可以,社长。”弥子露出坏笑,说。
“够啦。”中村警告说。
“还有审核。”中村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两个——诚,悠弗拉迪,轮流审稿。错别字、语病、逻辑漏洞,都归你们。”
“我国语很差。”悠弗拉迪提出异议。
“知道。”中村点头,“所以你和诚搭档审。他看不出来的你来看,你看不出来的他来补,大家都要做事,诚,来,你我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中村拉上门。
“我打算把读书社改成编辑社。”
“何意味?”
“编辑社。”中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读书社的牌子太软了。借书、看书、下国际象棋——这些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做就行,用不着占一个社团的名额。但编辑社不一样。”
“编辑社可以参与学校的舆论。文化节的报刊、各年级的活动报道、学生会的信息通报——这些东西现在没人统一做,东一块西一块的。如果我们把这个缺口填上,学校就不会再用‘你们读书社没有实际产出’这种理由来卡我们的活动经费和场地啦。”
“那你打算怎么跟平冢老师说?”我问
“我已经说过了,而且老师还是我们的社团导师。”中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我手上。上面有红印章,还有一行手写的批准日期。
“老师比你想象的开明。”中村说,嘴角的笑意终于没有藏住。这次可要好好干呐,咱们能不能在文化节压轻小说社那些混蛋一头纯看这次工作了。”
我们走进去,中村把这件事情和大家都说了。
“那就这么定了。”中村把那支按动笔按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一个开关被合上了。
“周末,你们两个出去走走。拍点照片,当然,我们可能会跟踪你们。”中村指了指我和悠弗拉迪。
“不用了,学长,我会把报告交给你。”
“什么报告?”中村问。
“乌龟周末游玩行为报告。”悠弗拉迪颇为一本正经的说。
雪乃笑出了声。
我站在窗边,抬头看着黑板上大大的“读书社”几个字,然后亲自动手把它们擦掉。
“小乌龟,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悠弗拉迪站起来,狠狠踢了我屁股一脚。
我们站在走廊上,看着闪耀着的落日——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分开的那个时刻。
“又有何贵干,脑袋比波士顿龙虾还小的小姐?”
“你这是什么幼稚的形容词。”她假装厌恶的摇了摇头。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小姐。”我讽刺的回答道,“你在上个周末可是这么说的。”
“就算是龙虾,也比你要大不少,我可没听说过乌龟智力比龙虾高。”她撇了撇嘴。
“有事说事。”
“既然要表演,那么我赋予你一个特权。”她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什么?”
“为了社团,我赋予你可以有等同于我男朋友的行为和言论的权利——整整一天。”
“哦?那我谢主隆恩喽。”
“免礼,小乌龟。”她笑了笑,回答。
“只有一天?那会不会太过于吝啬了,悠弗拉迪?”
平冢老师露出那副邪恶的笑容,站在了我们旁边。
“哦,不……”悠弗拉迪捂着脸,试图仓皇的躲进教室里——然后被平冢老师揪住了。
“学长说和您说了的,老师。”我做出抵抗。
“我当然支持中村的提议,但是我可没有同意是你们两个。你们要去的话,就一人在星期一早上给我交早恋检讨书,一个小时一百字,写完我会直接转发给你们的父母,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儿女在日本都干些什么好事。”
“为了社团,我可以这么做。”
老师笑了,放开悠弗拉迪,靠在窗户上。
“好啦,我准许的。但是记着了,千万别上头,做出格的事,点到为止……”
“这是毫无疑问的,老师。”悠弗拉迪揪住我的耳朵,轻轻晃了晃,“如果我喜欢上这个家伙,我就会赔掉三百美元。”
“是啊,诚这样的人,实在是难讨人喜欢。”弥子从教室里探出脑袋,说。
“我第一次如此强烈的赞同你的观点,弥子同学。”悠弗拉迪再次补充。
“被两个人同时否定,对此你有感想,诚?”老师敲了敲我的脑袋。
“我对此没什么意见,老师。”我耸耸肩,“反正,我感觉我的高中生活多少有点问题……看什么,悠弗拉迪,当然是因为你突然出现了。”
“那你就慢慢享用吧。”美国人轻快的离开了,和往常一样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