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来到私立叶台高中的第一个春天,也是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感觉最浪费人生的一个四月。
窗外樱花已经过了盛期,花瓣落在中庭的水池里,铺成浅粉色。我正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片樱色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心里盘算着今天放学后要去哪个书店买那本小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翘掉第六节古文课。反正那节课的内容,我在初中时就已经全部读完了。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有如果,我大概也不会被月岛老师喊进办公室。
"神崎,你过来"
她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然后又迅速地移开——他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有着惊人的敏感度。说实话,他们的判断很正确,被月岛老师点名,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合上课本,慢慢地站起来。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大致能猜到内容:"肯定是又惹麻烦了""那家伙一直是那副样子吧"之类的话。他们的台词总是这样匮乏。
月岛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三楼尽头。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樱花的气息。我一边走一边想,月岛老师会是什么事呢?上次期末考我的国文成绩是第一,现代文也不差,阅读理解更不可能出问题——说到底,所有的文章都是某个人按照某种意图写出来的。既然是"意图",就一定有迹可循。就像剧本一样,每个人物都有他的行动逻辑,只要拆解到位,就没有分析不透的东西。
"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门框上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月岛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盯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得出一丝疲惫。将近三十岁的单身女性,每天面对一群不会写作文的高中生,确实很难保持精神饱满。
"进来吧,把门带上"
我照做了,然后站在她办公桌前,等着她开口。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种目光我见多了——审视、打量、评估。呵,其实换我也会这么做的。
"神崎,你的国文成绩不算差"
"嗯"
"但你那性格,糟糕得让人窝火啊"
“真的吗,我倒不这么觉得”
这种评价我听过太多了,从初中开始就有人这么说。"神崎悠真这个人啊真是古怪呢""明明成绩很好,说话却真的很犀利啊""有这号人么"——悲哀啊,明明是个很优秀的人却被人选择性忽略了,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犀利,只是说出来了事实而已。如果说事实本身就让人不舒服,那问题应该出在事实那边,而不是我这边。不愿面对事实正是人们的共性,一面说着什么"如果这样的话也没关系"一面甜蜜的麻痹自己,陷入甜蜜的谎言之中去。
"你真就不觉得自己哪里奇怪吗?"月岛老师歪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觉得"
"果然。"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是一张入部申请,上面已经盖好了月岛老师的印章,只差签字了。
"文艺部?"我拿起那张纸,确认了一遍,"我们学校有这个社团吗?"
"有。一直在。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只是现在人有点少"
"少到什么程度?"
"算上你的话,就两个了"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人少我也不去——呜啊"
话音刚落,我的腹部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个女人出手的力道绝对不轻。我的内脏在抗议啊拜托。
"命令。"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恐怖)"这是命令啊,神崎。"
"哪有命令学生入部的——"
"我说有就有。"她打断我,"而且这不是什么坏事。文艺部是个好地方,安静、适合你这种人——可以在里面读书,写东西,什么都不做也行。你国文不是很好吗?正好发挥一下。"
"那为什么非要我去?"
月岛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因为不能废部。"
她的声音变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认真。"文艺部是这所学校最老的社团之一,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人。但这两年一直招不到人,今年如果还是凑不满四个在籍部员,就要废部了。"
"所以我是来凑数的?"
"说是凑数不太好听——不过也算是吧。"她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而且我挺好奇的,你这性格在文艺部能待几天。绫濑那孩子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哟,你们俩碰一块肯定很有意思。"
"绫濑?"
"绫濑静。一年C班的,你应该听说过吧?"
哦,我确实听说过。全年级成绩第一的那位,据说每一科都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连体育和美术这种科目都表现优异,简直像是从哪个虚构作品里走出来的完美型角色。而且她还有个更加著名的标签——性格极其古怪,令人捉摸不透的那种。
两个性格古怪的优等生,加上一个即将废部的文艺部。这组合听起来就像什么青春小说的开篇。呵,可惜这里是现实。
"我不想去。"
"你再说一遍?"月岛老师举起了拳头。
"行行行……我去我去!"
那拳头停在了半空,她的笑容又浮现出来。"这才像话嘛。去吧,文艺部的教室在旧校舍三楼走廊尽头。玩得开心哟——"
果然还是一个人去找了。
旧校舍和我们平时上课的新校舍之间有一条带顶棚的连廊,墙边种着好几棵樱花树。走上连廊的时候,不时有花瓣飘进来,旧校舍比新校舍矮一层,墙皮有些剥落。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在最尽头找到了文艺部活动室。
我推开门。
活动室不算大,大约是新校舍教室的三分之二,但布置得很有条理。正中央是一张长桌,两侧各摆了四把椅子,整齐得像用尺量过。两排靠墙的书架满满当当地码着书,从厚重的精装本到翻得起了毛边的文库本都有。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一张矮桌和一把椅子——显然有人经常坐在那里。
这地方完全不像是要废部的样子啊。
然后的反应就是:有人在看我。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女生。她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听到门响才慢慢抬起视线。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卷,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眼睛偏大,瞳色浅褐,身形娇小,制服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很规矩,裙摆也没有一丝褶皱。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那种会被画进校园宣传册里的模范生。
但她的目光让我停住了。
说实话,从初中开始,我就对自己的观察能力很有自信。人都是按照某种规律行动的生物,只要找到规律,看懂他就会很方便。
但绫濑静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但我读不出来。那是一种深邃的眼神,她和我对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
"那边的"
"就是你。傻站在那儿五分钟了,干什么?"
"没有五分钟。最多一分钟"
"五分钟"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还在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书,翻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
"入部的吧?"她合上书,但不慌不忙地夹了一张书签进去,"月岛老师跟我说过了。"
"哦"
"我是绫濑静,文艺部部长"
"神崎悠真。"
我把入部申请放在桌子上
绫濑静没有立刻拿那张纸。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那张纸一眼,像是要从这两个对象之间找到什么关联。然后她拿起申请,扫了一遍,就把它放到一边了。
"字写得还可以。"
拜托我的国文好歹是班第一啊喂,字写的好看很惊讶吗?
"不过字写得好看不代表性格多好。还有,文艺部不欢迎哑巴,别傻站着。"
跳脱型思维?
"如果是哑巴,我也是最聪明的那类哑巴。这一点显而易见。再者,我也不是哑巴。所以这点你可以放心。"
"自命聪明的笨蛋。性格差成你这种水平,恐怕是真的没救了。"
"彼此彼此。我听说你的性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是吗?那你来体验一下。"
"呜啊——"绫濑静使劲的踢了我一脚。
"这就叫体验。"她退回去,重新坐下,翻到了刚才那一页,"还要再来一次吗?"
"我说,"我换了个坐姿,我们之间没仇吧?"
"不要用'我们'这个词拉进距离。"
"行。那我换一种说法——你和我之间没仇吧?"
"没有"
这家伙的思维方式是怎么回事?笨蛋?傻瓜?真是无礼的人,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而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视线,只是静静地翻着书页。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进来,翻动了她放在桌角的几张稿纸。我瞥见了上面的内容,端端正正。是一篇短歌的草稿。
"看什么?"
"没什么。"
"你看了。"
"我确实看了"我承认了。
她终于又抬起头来看我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定在我脸上,像是要在我身上找一个破绽。我毫不回避地迎着她的目光。说实话,被人这样盯着通常会让大部分人感到不适,但我已经习惯了。想让我先移开目光,不可能
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先移开了视线。
"行吧。"她重新翻开书,"你爱看就看。反正写得也不好。"
"你在写短歌?"
"在练习。文化祭文艺部要出作品。以前都是前辈们在做,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什么都要自己来。"
"一个人做到现在?"
"有问题?"
"不。只是有点意外。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换作是我,大概就放弃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樱花的香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从走廊深处涌进来。阳光斜斜地从窗户铺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绫濑静坐在暗的那半边,书页上的字影影绰绰,我看不清她在读什么。但她那副样子。看起来坚固、独立、不需要任何人,但你总忍不住想,这样的人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向来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在她身上像坏掉了一样。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绫濑静看了看手边的纸。然后她把纸叠好,夹进了她手边的一个文件夹里。
"通过了。"她说。
"什么?"
"入部申请。不过我有条件——从今天开始,放学后要来活动室。读书也好写字也好发呆也好,总之要在这待满一小时。通常不允许缺席,除非有特殊情况。文化祭之前你至少要交一篇作品,体裁字数不限。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
"不准说我性格不好。"
"你刚才明明——"
"不准"
我闭上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木头纹理的天花板,有几处漆面起翘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旧漆。这间活动室大概好多年没好好修整过了吧。
"可以。"我说。
"什么可以?"
"条件。我接受了。"
"哦。"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了。窗外天色还亮,但太阳已经向西偏了不少。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今天先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旧校舍的走廊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风吹进来,有点凉。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膝盖还有点疼。小腿被踢的地方也还有一点酸胀感。
"文艺部,啊……"我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窗框里框着一小片天空,淡橘色的,云朵被染成了暖色调。
天台的风比旧校舍冷一些。我倚在栏杆上,看着整个叶台高中的轮廓被落日吞掉大半。操场那边有几个社团还在活动,田径部的喊声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更远的地方是市区的屋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然后被天空盖住。
我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事情。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加入一个濒临废部的文艺部。也绝对不会想到会遇到一个性格古怪女生。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文艺部……废部……绫濑……"
这样的校园生活让我有些不爽。这种感觉从来都不好——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这种不爽里面还掺着一点点好奇。
她会想些什么呢?
话说我为什么会在考虑这些啊。
我闭上眼睛。晚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城市被晒了一整天后蒸发出来的温热气息。春天了,天虽然还没完全暖和,但黄昏的风已经不刺骨了。
算了,回家睡一觉就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转身,走下天台。
(Tips:“//”后引出的内容为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叙事方式略有不同,下同)
//与此同时。旧校舍三楼,文艺部活动室。
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琥珀色。绫濑静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稿纸和文具。
就在她准备把文件夹放进抽屉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纸——神崎悠真的入部申请。她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不错。撇捺有力,结构匀称,看得出受过一定的训练。
"神崎 悠真……"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
"是个有趣的人。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的多"
"不过——还是讨厌的家伙。"
她站起来,拿过书包,关掉了灯。活动室暗下来的一刹那,窗外的最后一抹橘色也沉了下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
然后她关上了门。
绫濑静笑笑,她不认为神崎悠真的闯入对她的高中生活能带来怎样的影响——恰好神崎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如何,总他们初次见面了//
阿嚏——
糟糕,感冒了么,我穿的挺严实的啊,怎么就打喷嚏了呢。
一定是那个部长在背后说我坏话。
我这么想着,加快了脚步。
"绫濑 静……吗,有点意思的人"
虽然我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