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走到她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这副经过灰土伪装、身形娇小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他微微前倾身子,审视着代达罗斯,“你这副模样,看着不像个成年人。内区下班的全是正式工作人员,孩童是不允许出现在这里的。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致命的问题砸了过来。
代达罗斯心脏骤然一缩。灰土遮盖了发色肤色,可这具躯体天生的身形与幼态面容,是怎么也抹不掉的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她刻意放软了语气,抬着头,眉眼温顺,挤出一抹乖巧无害的笑意,软糯开口:“哥哥~我是跟着家里长辈来的。他是这里的研究员,工作太忙没空陪我,我就想先回家吃饭啦。是不是打扰到哥哥工作了……对不起嘛……”
语调软得发颤,委屈又怯懦,一副生怕自己添麻烦的模样。有谁会不怜惜这样可爱的孩子。
守卫紧绷的眼神果然松动几分,似乎相信了这一番说辞。
一旁飞着的小精灵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主人这装可爱的样子不赖嘛。”
“研究员的子女啊,那为什么不走他们那的专属通道啊?那里才是你们该走的出口呀。”守卫放缓了语气,但还是没有松懈下来。
“我……”代达罗斯一时语塞,他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通道,小精灵在旁边着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嘴巴就长在祂的身上。
“我被人群冲散了嘛!看见大家都往这里走我就觉得这里能出去嘛……哥哥好吓人!我好想爸爸妈妈!”她直接哭了出来。
清脆又委屈的哭声瞬间散开,引得周围下班员工纷纷侧目望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身形娇小、哭得可怜巴巴的孩子被守卫拦下盘问,场面瞬间变得微妙。
“你先别哭!先别哭!我没凶你……”守卫显然是没料到如今这个场面,急忙去安慰她。
严肃的盘问被迫中断。
“要不要哥哥帮你找找家长?别哭了嘛……”守卫不知道怎么安慰,急得团团转。
代达罗斯自顾自哭着,周围逐渐传来议论的声音。
“说到底也就是个守门的,怎么敢对孩子这么凶的。”
“我听说那孩子是XX研究员的……”
“啊,怪不得那么可爱……”
“都迷路了,还被守门的凶,啧啧……”
守卫在如此之多的议论声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已然完全相信,眼前这个看着年幼、满身薄灰的小姑娘,只是意外迷路、误闯员工通道的研究员家属。
“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
代达罗斯也被这样的动静吓到,一时间忘了哭。
但守卫好像是终于得到抽身而去的理由似的如释重负:“小姑娘,你快回去吧,哥哥要检查一下那边。”说完之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臭精灵,这又是什么情况?”代达罗斯没有生出终于脱困的如释重负,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迷茫。
“据我分析,这大概率是爆炸……痛啊!”小精灵立马飞到代达罗斯眼前,给她比了个炸开的手势后,小精灵的面部就遭到了“一万点暴击”。
“这要你说?我是耳朵听不见吗?”
“我这不想着开玩笑吗?”
“一点也不好笑,说不定波及到我就死了!你只是个不存在的意识,你感受不到就无所谓了。”
“怎么可能?我的存在可是一直和主人关联着的呢,主人死了我也就不存在了。”突然,小精灵认真而严肃地说。
“那我的状态你能感受到吗?”
“主人要是指的是心理状态,我是感受不到的。要是指的是身体状态,我可是能感同身受的哦,主人幸福我就幸福,主人痛苦我就痛苦,我只想主人一直幸幸福福的哦~”
“真的假的?感同身受吗?”
“真的哦~”
“总感觉有点恶心……”
“欸?怎么这样……”
代达罗斯快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小精灵灰溜溜地跟在她的后面,垂头丧气地。
“你还没告诉我爆炸是什么情况呢?”代达罗斯头也不回地对小精灵说。
“主人不爱我了……”小精灵莫名其妙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委屈的声音就像要哭了一样。
“?我有说爱过吗?”
小精灵飞到代达罗斯眼前,双眼噙满泪水,伸出双手,求情似的说:“主人……抱抱……”
不抱这一下这个臭精灵估计是不肯说什么了,她不情愿地伸出双手。就像原来抱起自己的妹妹一样,一手环腰,一手摸着精灵的脑袋:“好啦!不哭不哭~”
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身为书咒者的她已经干了不少了不起的事情了?
“好耶!”精灵欢呼似的在代达罗斯怀里嚷着,祂的翅膀轻轻地煽动,就好像它们也很快乐一样。
“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嗯!”小精灵在怀里幸福地笑着,“爆炸声的来源在工坊那,根据声音分析应该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大概率是有人在故意搞破坏,用魔法之类的,在引起管理人的注意呢。”
故意破坏吗?引起城主那些人的注意?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代达罗斯思索着,回到了城郊的家中。
身上都是灰尘,她想洗一次久违的热水澡。
从井里打好水,用柴火烧开,等水冒出点热气后用木桶装起便可以洗澡了。
“主人这是要洗澡吗?”小精灵绕着圈,看着正在忙碌的代达罗斯,疑问道。
“是的啊,洗澡很舒服啊。”
“好麻烦哦,主人。”
“有魔法就简单了。”
“不用魔法也能简单哦~”
“怎么弄啊?”
“之后教你哦~”
卖关子的臭精灵,不管这件事了。
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木桶里的温水冒着淡淡的白雾,柴火来之不易,代达罗斯只烧了浅浅一桶。
煤油灯光影抖动,屋内光线昏暗。她迟疑站在盆边,迟迟不敢动手。
唉,又不是没见过。她狠下心。
直到褪去衣衫,陌生的躯体撞进眼底,她猛地屏住呼吸,浑身僵在原地。
这不是我的身体,她想。
几十年早已熟稔的骨骼轮廓全然消失,肩膀收得窄小,身形纤细单薄,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无比陌生。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轻易触碰自己。
水面晃荡,木桶的倒影扭曲模糊,只能看见一道少女朦胧的轮廓。水波一动,人影便碎开。
一股荒诞的恐慌漫上心头。明明是自己,又全然不是自己。每一次抬手、转身、擦拭,发力的方式都和过去截然不同,动作处处透着生涩别扭。
她决心速战速决,只想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