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拉……”代达罗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站出来,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悬在半空。
毕竟这一切事情因代达罗斯而起,她愿所有的指责都落在自己肩上,也不愿看到阿萝拉替她承受。
阿萝拉并没有因为代达罗斯的阻止而停止,她气愤的说:“我不信你说的这些,什么上天惩罚,捕猎的时候大家就没有因此受伤过吗?病情蔓延时,一定有谁做错了什么吗?赋税增加时,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众人都沉默不语,唯有山风呼呼作响。
“代达罗斯,我反正认可你的行动,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失败——”
“不是的。阿萝拉,我理解你打抱不平的心情,但是不受女神祝福的机器终究是异端。”一名教徒站了出来,代达罗斯发现,就是前几天在晚宴上警告他们的中年男人。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阿萝拉看着那个男人,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还年轻,不要为了这种奇怪的事随随便便站出来。”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代达罗斯,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你,被诅咒的异端啊,你连女神的加护都没有,你能做出什么正经机器吗?”
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在这被视作被诅咒的对象。
而代达罗斯,恰恰是完全为“零”的那一个。
“在场的诸位,多多少少都受过女神的一瞥。没有谁是真正被遗弃的。”男人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怎么能去相信一个被抛弃的人?”
小精灵咬紧牙关,眼睛里愤怒好像要烧出火焰:“一派胡言……”
可惜除了代达罗斯,没有人能听见祂的声音。
众人都沉默不言,村长埃尔德恩手微微的颤抖,表情满是犹豫。铁匠科尔里昂闭着眼睛,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阿萝拉站在最前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阳光中闪烁。
代达罗斯望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白金色头发的少女,终于下定决心。她走上前,轻轻拨开阿萝拉的手,站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这一切因我而起。”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这还差不多。”男人点了点头,“还算有担当。”
“但是——”代达罗斯抬起头,“我决心继续做下去。”
男人眉头一皱。
“我不信我就是被诅咒的那个。我会用双手证明给你们看——你们口中那个被诅咒的人,也能造出让所有人闭嘴的东西。”
“胡闹!”男人低吼一声,脸色骤变,“简直是胡闹!”
“就算在场的诸位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代达罗斯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却又被她生生压回平稳,“我也要凭一己之力,造出让所有人闭嘴的东西。”
男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抬起手,朝着代达罗斯的脸狠狠扇去——
风声骤止。
那只手在半空中被牢牢攥住。
阿萝拉不知何时已经跨步上前,五指扣住祭司的手腕。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夜的溪水:“祭司大人,给他一个机会吧。”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行。那井水确实涌出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涨税的时候没见他站出来说句话,人家做个机器倒碍着他了。”
祭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甩开阿萝拉的手,环视一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会后悔的。”
他转身,迈着大步消失在人群中。
“主人,我感觉你刚刚那番话超帅的。”小精灵轻声对着代达罗斯由衷赞叹。
代达罗斯没有回应祂,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人群却没有散去,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代达罗斯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怀疑的、好奇的、等着看好戏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村长埃尔德恩的率先发话:“代达罗斯,你的机器确实有用,但是太危险了……当时你和我说的时候,我可不知道有这么危险。”
代达罗斯平复好心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埃尔德恩大叔,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代达罗斯捡起来地上的破铜片,那曾是管道的一部分:“我只想着证明自己能行,忘了这东西一旦转起来,可能会伤到人。这里的密封性有问题,只要能修好,就能正常运转起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会重新来过。这一次,每一步都先在空地上试,确认安全了再接井。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盯着我做。”
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我不是不让你做,我是怕你出事。”
代达罗斯转过头,看向人群前方那位手上缠着布条的铁匠:“科尔里昂叔,还能继续帮我吗?”
铁匠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是我的错,没检查牢固就急着试机。您的手艺没有问题。”
铁匠叹了口气,睁开眼:“也不是手艺的事……是这东西太不可控了。”
“我知道危险。第一次试机的时候,我差点被蒸汽烫伤。”代达罗斯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夜空,“可是大叔——烈日当头的时候,我们要走多少里路,才能把水从井里挑到田间地头?寒风刺骨的时候,为了喝口水,我们又要踩着多滑的路面,一趟一趟地挑?”
“如果因为有风险就不做了,那我们只能继续忍受这些,继续骂老天不下雨。”
铁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而且我有信心规避这些风险。今天暴露出来的问题,都是能解决的。”
铁匠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俺争不过你。听你的。”
代达罗斯转向站在最前面的阿萝拉。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女正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代达罗斯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打抱不平罢了。”阿萝拉抱起双臂,气鼓鼓地说,“你是为了大家才做这些的,不该由你一个人扛着。”
代达罗斯鼻子一酸,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太谢谢你了——”
“诶、诶诶?!”阿萝拉发出一声惊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罗、代达罗斯!你怎么突然就——”
人群中充满了欢乐的声音。
代达罗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手,揉了揉眼角:“抱歉……我太激动了。”
月亮升了起来,残渣清理的已经差不多了。
火光映在她微红的脸上,映在阿萝拉还没褪去的红晕上,也映在周围那一张张终于松弛下来的面孔上。议论声渐渐变成了说笑,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