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你也要当魔王?

作者:异世界熊熊老师 更新时间:2026/9/6 11:55:22 字数:9079

一清晨。

艾泽尔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石质天花板愣了三秒钟,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穿越、女神、魔王军、东天王。

不是做梦。

“进来。”

石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瑟拉。她今天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皮甲,腰间除了那把弯刀之外还多了一卷羊皮纸。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尖耳朵绷得笔直——在影魔族里,这意味着高度紧张。

“大人,出事了。”瑟拉的脸色很难看,金色的竖瞳缩成了细线,“北边来了消息。”

“什么消息?”

“格雷瓦尔大人的儿子——弗罗斯特,他……他宣布自己继承了魔王的位子。”

艾泽尔坐起身,毛皮从身上滑落。他接过瑟拉递来的湿布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北境各部族收到了通告。弗罗斯特在冰原上的’碎骨王座’举行了即位仪式,自称第二代魔王。据说冰霜巨人族的霜牙部落最先跪了,冰棘和雪颅那边……还在观望,但大部分已经派人去祝贺了。”

艾泽尔皱了皱眉。

昨晚他让瑟拉整理的那堆数据还没看完,但关于北境的情况他已经有所了解——冰霜巨人族分裂成了三个部落,互相打了十几场。弗罗斯特能在这种局面下整合北境、宣布即位,说明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南边呢?”

瑟拉的表情更难看了:“南天王卡尔洛斯……不服。”

“意料之中。”

“何止不服。”瑟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这是他发到各部的檄文,今早刚送到。”

艾泽尔展开羊皮纸,快速扫了一遍。

写得挺有气势,但内容翻译成人话就一句——弗罗斯特你不配当魔王,老子才是最有资格的人,谁跟老子一起打他?

檄文里列了弗罗斯特的”罪状”:一、格雷瓦尔大人战死时弗罗斯特不在场,没有资格继承遗志;二、弗罗斯特年纪比卡尔洛斯还小,在魔族里连成年都算不上;三、冰霜巨人族从来就没服过谁,凭什么领导整个魔族;四、卡尔洛斯之父扎尔戈斯是为了掩护魔族撤退才与勇者同归于尽,功在社稷,卡尔洛斯才是最有资格继承魔王之名的人。

最后还有一句——“若诸位天王认同此理,请共举义旗,北上讨逆。若有人坐视不理,便是与篡位者为伍。”

艾泽尔把羊皮纸放下,靠在石椅背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

“瑟拉,你怎么看?”

瑟拉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弯刀的刀柄在她臂弯里露出一个弧度:“大人,我先说结论——两边都不能得罪,但两边也都不能全信。”

“展开说说。”

“先说弗罗斯特。”瑟拉伸出一根手指,“他是格雷瓦尔大人的亲儿子,论血统,冰霜巨人族认这个。而且他能在三个部落互相打了十几场之后把北境整合起来,说明他不是个废物。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太年轻了。冰霜巨人族成年要三百岁,他才一百五十,在族里就是个半大孩子。那些部落首领跪他,到底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不好说。”

“再说卡尔洛斯。”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他是扎尔戈斯大人的儿子,炎魔族的血统没话说。而且他爹是为了掩护撤退才死的,这笔人情债很多魔族都记着。但他也有问题——炎魔族内部那个叫赫克托的老将,据说一直不服他,这次起兵赫克托到底听不听他的,还两说。”

艾泽尔点了点头,和她昨晚汇报的情况对得上。

“那我们的处境呢?”

瑟拉的表情严肃起来:“大人,说实话,不太好。檄文最后那句话您也看到了——‘若有人坐视不理,便是与篡位者为伍’。这话是说给弗罗斯特听的,但同样也是说给我们听的。如果我们不响应卡尔洛斯,他打赢了弗罗斯特之后,转头就可能来收拾我们。”

“反过来呢?”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们响应了卡尔洛斯,弗罗斯特打赢了,那我们就成了他的敌人。”瑟拉顿了顿,尖耳朵微微下垂,“而且大人,还有一层——如果我们帮卡尔洛斯打赢了弗罗斯特,那下一个魔王是谁?是卡尔洛斯自己。一个靠打仗上位的魔王,会比弗罗斯特更好对付吗?”

艾泽尔没有说话。他在想。

这是他在法学院学到的东西——永远不要只看眼前的利益,要看利益链条的终点。

卡尔洛斯现在需要他们,所以会说好话,会许好处。但一旦他坐上了魔王的位置,影魔族对他来说就不再是盟友,而是需要被驯服的对象。到那时候,影魔族的独立性还能剩下多少?

同样的道理,弗罗斯特也一样。

“大长老怎么说?”他问。

“莫里恩长老今早派人传话,说想见您。”

“请他过来。”

二大长老莫里恩到的时候,艾泽尔正在吃早饭——某种灰色的糊状食物,味道像没放盐的燕麦粥,但热量很高。瑟拉说这是影魔族的军粮,叫”灰糜”,用密林里的一种黑色谷物熬的,吃多了会腻,但能扛饿。

莫里恩是个瘦小的老年影魔族,皮肤是深灰色的,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他的犄角已经磨得很短了,角尖圆润,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走路很慢,但眼睛很亮——那双金色的竖瞳精明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大人。”莫里恩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但清晰,“老朽听说了北边和南边的事。”

“坐。”艾泽尔指了指对面的石椅,“您怎么看?”

莫里恩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瑟拉,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两个卫兵。

艾泽尔明白了:“你们先出去。”

瑟拉犹豫了一下,看了莫里恩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带着卫兵退了出去。石门合上,石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里恩这才慢慢坐下,木杖靠在椅子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杖头上。

“大人,老朽先问您一句话。”

“您问。”

“您想当魔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艾泽尔差点被嘴里的灰糜呛到。

“……您为什么这么问?”

莫里恩笑了,露出几颗已经有些磨损的尖牙:“大人,您别怪老朽直白。从您即位以来,老朽一直在观察您。您和以前的艾泽尔大人不一样。以前的艾泽尔大人是个勇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但说到谋划……恕老朽直言,他不太行。但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军队,不是宣誓复仇,而是让瑟拉把所有数据整理出来。”

他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直视着艾泽尔:“一个只想着打仗的人,不会先查账。一个想当魔王的人,才会。”

艾泽尔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当魔王。”他说。

这是实话。他一个法学专业的大学生,穿越过来能保住这三万人就不错了,当魔王?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确定。

莫里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老朽信您。”

“但——”他话锋一转,“不管您想不想当,别人不会这么想。您现在手握一万两千精兵,是四部里实力保存最完整的。卡尔洛斯需要您,弗罗斯特也需要您。您倒向哪边,哪边就能赢。”

“所以您的建议是?”

莫里恩伸出三根手指:“三条路。”

“第一条,帮卡尔洛斯打弗罗斯特。好处是卡尔洛斯现在打着’讨逆’的旗号,名正言顺,跟着他不会有太多人说闲话。坏处是——打完之后,他就是魔王,我们就得听他的。以卡尔洛斯那个火爆脾气,他当了魔王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收编各部军权。”

“第二条,帮弗罗斯特。好处是弗罗斯特年轻,根基不稳,我们帮了他,他能记我们的好,影魔族的独立性也能保住。坏处是——卡尔洛斯那边说我们是’篡位者的帮凶’,名声上吃亏。而且弗罗斯特一旦站稳脚跟,冰霜巨人族天性傲慢,未必会一直把我们当盟友。”

“第三条呢?”

莫里恩收回手指,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第三条——谁都不帮。守住我们的东部密林,关起门来过日子。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发展我们的。等他们分出胜负了,我们再决定站哪边。”

“坐山观虎斗?”

“大人说得对。”莫里恩点头,“但这条路也有风险。如果我们谁都不帮,等他们分出胜负之后,赢家回过头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不站队的人。”

艾泽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三条路,每条都有道理,每条都有坑。

这就是他在法学院学到的另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代价最小的选择。

“瑟拉。”他睁开眼,叫了一声。

石门打开,瑟拉走了进来。

“把各部的情报再梳理一遍。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卡尔洛斯和赫克托之间的矛盾到底有多深,赫克托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拖后腿。第二,弗罗斯特整合北境的进度到底到哪了,冰棘和雪颅两个部落是真的归顺了还是在敷衍。”

“是。”瑟拉转身要走。

“还有。”艾泽尔叫住她,“给卡尔洛斯和弗罗斯特各回一封信。”

“写什么?”

他想了想。

“给卡尔洛斯的——‘檄文已阅,深以为然。然影魔族新遭大丧,兵力未复,容我整军半月,届时必率部响应。’”

瑟拉挑了挑眉:“大人,这是……拖?”

“对。”他又说,“给弗罗斯特的——‘恭贺即位。影魔族地处偏远,消息迟滞,未能第一时间道贺,望海涵。今后北境与东境,当守望相助。’”

莫里恩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大人这是……两边都不得罪,但两边都不站?”

“不。”艾泽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板。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石室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我是在买时间。”

他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半个月,够了。够我们查清楚两边的底细,也够我们想清楚——到底该怎么走下一步。”

三接下来的半个月,艾泽尔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把石室变成了临时作战室。石桌上铺满了从各部搜集来的情报——有的写在羊皮纸上,有的刻在木板上,还有的干脆就是瑟拉手下的斥候凭记忆口述、再由书记官记录下来的。信息零散、矛盾、真假参半,像一堆没有编目的案卷。

但艾泽尔处理这些东西的方式,和任何一个魔族都不一样。

他在法学院养成了一个习惯——面对复杂的案件,第一步不是找证据,而是画关系图。谁和谁有利益关系,谁和谁有矛盾,谁依赖谁,谁制约谁。把所有人放进一张网里,网的结构自然就浮现出来了。

他用炭笔在石桌上画了一张巨大的关系图。

图的正中央是一个空白的圆圈——“魔王”。周围是四个大圈:北(弗罗斯特)、南(卡尔洛斯)、西(卢西安)、东(他自己)。每个大圈下面又分出若干小圈,标注着各部族内部的派系和关键人物。

然后他开始在连线上标注信息——

北境·弗罗斯特:

• 霜牙部落:已归顺,首领”断角”格尔萨是弗罗斯特的舅舅,铁杆支持。

• 冰棘部落:名义归顺,但瑟拉派去的斥候发现冰棘首领”冰眼”伊格纳一直在暗中囤积粮草,态度暧昧。

• 雪颅部落:尚未明确表态。雪颅首领”白鬃”乌尔加是个老狐狸,据说同时在和弗罗斯特、卡尔洛斯、卢西安三方接触。

• 弗罗斯特本人的兵力:霜牙本部约八千,加上冰棘名义上的五千,实际能调动的不超过一万。雪颅如果加入,能再多个三四千。

南境·卡尔洛斯:

• 炎魔族本部约六千可战之兵,但赫克托掌控的旧部就有两千,这两千人到底听谁的,是个大问题。

• 卡尔洛斯拉拢了几个中小部族——蜥蜴人部落约两千,石皮族约一千五,加起来勉强凑到一万出头。

• 但瑟拉的情报显示,蜥蜴人部落的首领”裂鳞”巴拉卡在收到卡尔洛斯的征召令后,只派了五百人过来,剩下的”留守驻地”。说白了就是观望。

西境·卢西安:

• 血族内部纯血派和混血派斗得不可开交,卢西安是混血出身,纯血派一直在找机会推翻他。

• 卢西安手下的兵力约四千,但其中一半是纯血派的人,忠诚度存疑。

• 最关键的是——瑟拉的斥候发现卢西安的商船不止一次出入人类港口。他在跟人类做生意,甚至可能在做情报交易。

艾泽尔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用炭笔在”西境·卢西安”的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个人不能指望。”他对瑟拉说。

瑟拉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灰糜——她每隔几个时辰就会端一碗过来,但艾泽尔经常忘了喝。

“大人,您是说卢西安会投降人类?”

“不一定投降。但他一定会卖队友。”艾泽尔用炭笔敲了敲石桌,“你想想——他一边跟卡尔洛斯眉来眼去,一边跟人类做生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不管谁赢,他都要确保自己不会输。这种人,你把他当盟友,他背后捅你一刀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

瑟拉皱了皱眉:“那我们也不能把他推到对面去。”

“对。所以我们不碰他。”艾泽尔在卢西安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中立,“让他继续做他的墙头草。只要他不主动站队,对我们来说就是好消息。因为他的存在会分散卡尔洛斯和弗罗斯特的注意力——他们都会想去拉拢血族的力量。”

瑟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第七天。

瑟拉带回来了两条关键情报。

第一条:卡尔洛斯和赫克托之间的矛盾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我派去南境的暗探回来说,”瑟拉坐在石桌对面,尖耳朵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赫克托在三天前的军事会议上公开跟卡尔洛斯吵了起来。起因是卡尔洛斯要把炎魔族的先锋部队交给一个蜥蜴人首领指挥,赫克托当场拍了桌子,说’炎魔族的兵不能让外族人带’。两个人差点动手,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然后呢?”

“然后赫克托带着他的两千人离开了大营,说是’回驻地休整’。但暗探说,赫克托走的时候带走了足够的粮草和武器,不像是去休整的,更像是……”

“自立门户。”艾泽尔替她说完了。

“对。”瑟拉点头,“至少目前是这样。他虽然没有公开宣布脱离卡尔洛斯,但也不听调遣了。卡尔洛斯现在手上能直接指挥的兵力,从一万出头缩水到了七八千。”

艾泽尔在关系图上卡尔洛斯的圈下面,把”赫克托·两千”用一条虚线隔开,标注了“分裂”两个字。

“第二条呢?”

瑟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第二条更有意思。弗罗斯特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冰棘部落的首领伊格纳,三天前派人去见了卡尔洛斯。”

艾泽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见面谈了什么?”

“不清楚。暗探只看到冰棘的使者进了卡尔洛斯的营地,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但暗探注意到一个细节——使者走的时候,随身带了一箱东西,箱子很重,至少两个人抬。”

“你觉得是什么?”

“我猜是协议。”瑟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太常见的笑容,“大人,如果冰棘真的跟卡尔洛斯搭上了线,那弗罗斯特的处境就没那么好看了。冰棘有五千人,如果他们在关键时刻倒戈——”

“弗罗斯特就会腹背受敌。”艾泽尔接上了她的话,手指在关系图上弗罗斯特的圈和卡尔洛斯的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冰棘的位置打了一个问号。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在石室里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瑟拉,你觉得现在谁赢面大?”

瑟拉想了想:“如果只看兵力,卡尔洛斯少了一些,但赫克托分裂出去之后,他反而没有后顾之忧了——不用分兵防备内部。而且他打着’讨逆’的旗号,名分上占优。弗罗斯特那边,冰棘如果反水,他就只剩霜牙本部八千人和雪颅的三四千人,加起来一万出头。两边兵力差不多,但卡尔洛斯的名分更好。”

“但你刚才说’如果冰棘真的跟卡尔洛斯搭上了线’。”艾泽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不确定?”

“不确定。”瑟拉摇头,“冰棘首领伊格纳是个出了名的两面派,他可能同时在跟两边谈。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同时跟三方都在谈。”艾泽尔接过她的话,“就像雪颅的乌尔加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这就是魔族现在的局面——不是两军对垒的简单棋局,而是一桌所有人都在出老千的牌局。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留后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出牌。

“大人,”瑟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我们……到底站哪边?”

艾泽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板。外面的密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没那么黑了,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跳动,像是无数只金色的眼睛在眨动。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如果两边打起来,谁会赢?”

“不好说。”瑟拉走到他身旁,也望向窗外,“但如果非要我猜——我猜弗罗斯特会输。”

“为什么?”

“因为冰霜巨人族太傲了。”瑟拉的语气很肯定,“弗罗斯特就算整合了北境,那些部落首领也不是真心服他。一旦战事不利,他们第一个跑。而卡尔洛斯那边虽然也有问题,但炎魔族天性嗜战,越打越来劲。而且卡尔洛斯手里有’讨逆’的大义名分,中小部族更容易站到他那边。”

艾泽尔点了点头。和她的判断一致。

“但弗罗斯特输了之后呢?”他追问。

瑟拉愣了一下:“输了……就是输了。冰原会被卡尔洛斯吞并,弗罗斯特要么死要么逃。”

“然后呢?”

“然后……卡尔洛斯就是魔王了。”瑟拉的声音慢了下来,她忽然明白了艾泽尔在问什么,“然后他就会来收编我们。”

“对。”艾泽尔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所以问题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不管谁赢,我们都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

瑟拉的尖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艾泽尔走回石桌旁,拿起炭笔,在关系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东境、西境和南境的一部分都圈了进去,“我们不站任何一边。我们站我们自己。”

五第十天。

艾泽尔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秘密会议。

参加的人只有三个——他、瑟拉、莫里恩。

石室的门被从里面锁死,窗户也用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幽蓝色的矿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三个人的面孔在光影中显得明暗不定。

“我要说一个计划。”艾泽尔开门见山,“听完之后,你们可以反对,可以质疑,但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瑟拉和莫里恩同时点头。

“首先,我的判断是——卡尔洛斯和弗罗斯特之间必有一战,而且卡尔洛斯的赢面更大。”

莫里恩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其次,卡尔洛斯赢了之后,他不会满足于只当’南天王’。他会自立为魔王,然后收编各部。我们影魔族是四部中实力保存最完整的,他一定会第一个动我们。”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瑟拉开口。

“所以我们要在他打赢之前,做一件事。”艾泽尔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条线,从东境连到西境,再从西境连到南境,“把卢西安拉过来。”

瑟拉猛地抬头:“卢西安?那个墙头草?”

“对。就是那个墙头草。”艾泽尔的嘴角微微上扬,“墙头草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他不想赌命。他不想赌命,就意味着他可以谈。而可以谈的人,就可以被拉拢。”

莫里恩缓缓开口:“大人,卢西安跟人类有往来,您确定他不会把我们卖了吗?”

“他卖不了。”艾泽尔摇头,“因为他卖给人类的情报是’魔族内斗’,人类乐见其成。但如果我们整合成了一个新的联盟,他卖给人类的情报就变成了’魔族正在统一’——你觉得人类会高兴吗?”

莫里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用人类的威胁来逼卢西安站队?”

“不只是逼。”艾泽尔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那幅关系图,“是给他一个比’当墙头草’更好的选择。你想想——卢西安现在最怕什么?他怕纯血派推翻他,怕人类翻脸不认账,怕卡尔洛斯或者弗罗斯特赢了之后拿他开刀。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人站在着火的房子里,每扇门后面都可能是悬崖。”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瑟拉和莫里恩。

“我们要做的,是给他开一扇安全的门。”

“怎么开?”瑟拉问。

“一个提案。”艾泽尔从石桌下面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是他花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

“我把它叫做《东部密林协定》。”

瑟拉和莫里恩同时凑了过来。

“核心内容有三条。”艾泽尔用指尖点着羊皮纸上的文字,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条:成立魔族联合议事会。 所有签署协定的部族,不论大小强弱,各派一名代表组成议事会。议事会负责协调各部之间的资源分配、军事行动和对外交涉。任何涉及全族的重大决策,必须经议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执行。”

莫里恩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第二条:各部保留独立的军权和内政权。 任何部族不得以’魔王’或’最高统帅’的名义单方面调动其他部族的军队。军事行动必须经议事会授权,由各方自愿出兵参与。”

瑟拉的尖耳朵微微颤动。

“第三条:设立仲裁机制。 各部之间发生争端,不得私自动武,必须提交议事会仲裁。仲裁结果具有约束力,违抗者视为全族公敌。”

艾泽尔念完,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的反应。

莫里恩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瑟拉的表情则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大人……”莫里恩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不是在建立一个……”

“对。”艾泽尔平静地说,“我在建立一个议会。”

石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幽蓝色的矿光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像是连光都在消化这个前所未有的概念。

“大人,”莫里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老朽活了四百多年,见过无数魔王、天王、族长。他们想的都是怎么当王,怎么收权,怎么让别人听自己的。您是第一个……想让所有人一起决定的。”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中闪着某种异样的光:“但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同意吗?”

“所以才需要卢西安。”艾泽尔说,“卢西安是混血出身,在血族里被纯血派排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的权力’有多脆弱。如果我能给他一个’所有人的权力’的框架,他会比任何人都积极地加入。”

“那卡尔洛斯呢?”瑟拉问,“他要是打赢了弗罗斯特,带着大军压过来,您这套东西管用吗?”

艾泽尔沉默了一瞬。

“管不管用,得试了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不试,那就一定没用。”

他拿起炭笔,在羊皮纸的末尾写下了三个名字——

艾泽尔·冯·诺克特恩(影魔族)

卢西安·德·桑 Guin(血族)

(待定)

第三个名字的位置空着。

“等卡尔洛斯和弗罗斯特打完,”艾泽尔把炭笔放下,“不管谁赢,我们都会拿着这份协定去找他。如果他签,大家一起活。如果他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

但瑟拉和莫里恩都明白了。

如果不签,那就意味着——新的战争。

不是魔族和人类之间的战争,而是魔族内部的战争。

而这一次,艾泽尔不打算再当旁观者了。

六第十五天。

回信的日子到了。

艾泽尔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两卷写好的羊皮纸。左边是给卡尔洛斯的,右边是给弗罗斯特的。

瑟拉站在他身旁,等着他的最后指示。

“给卡尔洛斯的信改一下。”艾泽尔拿起左边的羊皮纸,重新展开,“把’容我整军半月,届时必率部响应’这句话删掉。换成——‘影魔族愿与南境共商魔族存续之大计。诚邀卡尔洛斯大人遣使来东境密林,面谈合作事宜。’”

瑟拉愣了一下:“大人,这不等于……不答应出兵了?”

“对。”艾泽尔把改好的羊皮纸卷起来,用火漆封口,“我不答应出兵,也不拒绝出兵。我把球踢回去——你想让我帮你,可以,但你得先来谈。”

“那弗罗斯特那边呢?”

“弗罗斯特的信也改。”他拿起右边的羊皮纸,“‘恭贺即位’那些客套话留着,但后面加一句——’近日闻南境有兵戈之动,恐魔族再生内乱。东境愿为调停,若北境有意,可遣使来议。’”

瑟拉的尖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大人,您这是……要当和事佬?”

“不是和事佬。”艾泽尔把两封信递给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幽蓝色的矿光,“是裁判。”

瑟拉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记——弯月纹章,清晰而端正。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瑟拉跟了前任东天王三年,他从来不做这种事。”

“什么事?”

“这种事——还没打就先想好怎么收场的。”

艾泽尔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之前那种猎人的笑,也不是棋手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年轻人的笑。

“因为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他说,“打完之后怎么活是另一回事。很多战争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收场上。”

瑟拉把两封信收进怀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人。”

“嗯?”

“瑟拉觉得……您会是一个好魔王。”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银白色的短发在门缝中一闪而逝。

石室里又只剩下艾泽尔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张关系图,看着那些线条、圆圈和标注,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一张军事地图,更像是一份……起诉状。

原告:艾泽尔·冯·诺克特恩。

被告:混乱、分裂、内斗。

诉讼请求:判令魔族全体被告停止互相侵害,建立统一的争端解决机制,并以协商代替暴力作为处理内部矛盾的基本原则。

他苦笑了一下。

要是让王教授知道他拿法理学的思路来打仗,大概会气得把粉笔头扔过来吧。

但那又怎样呢?

法律的本质是权力结构的映射。

而现在,他要亲手画一张新的权力结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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