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渗进去的,像水渗进裂开的墙。你以为你在听,其实你已经被它淹没了。”
——薇尔莉特·罗兰,北境手记,日期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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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吞没一切的时候,薇尔莉特没有感觉到疼痛。
那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冰冷的水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眼睛、鼻子、嘴巴,灌进每一根头发。但奇怪的是,她能呼吸。空气里全是那股咸腥的气息,浓得发苦,像把整片海都压进了这座地下穹顶。
她听见歌声。
女人的歌声。
从河底传来,从石壁里传来,从她自己的骨缝里传来。声音被拉得很慢、很柔,像母亲隔着薄薄的墙壁唱给半梦半醒的孩子听。歌词古老而陌生,像风吹过岩石的棱角,被时间磨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
但薇尔莉特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词,是听懂了那歌声里裹着的东西。
是等待。
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下一件事,像火里最后一块不灭的炭,埋在灰烬深处。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薇尔莉特想流泪。
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在流泪。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蓝白色的光里,烫得惊人。她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没有血肉的齿轮义肢——正在发光。那些黄铜齿轮像被注入了生命,每一个齿尖都亮起翠绿色的纹路。光芒从她的义肢蔓延到手腕,顺着手臂向上,像一根藤蔓在黑暗中生长,一路攀进她的心口。
她不疼。
但她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了。
“薇尔莉特。”
有人在叫她。
不是歌声,是一个真实的声音。短促、冷冽,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点的焦躁。那声音像一只手,隔着翻涌的蓝光,死死拽住了她的意识。
“薇尔莉特·罗兰!别听!”
艾莉丝。
薇尔莉特猛地睁开眼。蓝光已经散了,她倒在河岸的碎石上,浑身湿透。艾莉丝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压在她胸口的圣痕纹路上。银色的光从艾莉丝的掌心渗进去,和那些翠绿色的藤蔓纹路撞在一起,像水火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锋。
“别睡。”艾莉丝说。她的异色瞳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左眼像烧红的炭,右眼像结冰的湖。她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发际线流下来,把半张脸染成了暗红色。
薇尔莉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像有砂纸在刮。她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衣服吸饱了水,重得像被什么压着。但艾莉丝的手按在她心口,很热,热到发烫。
“我听到了。”薇尔莉特的声音沙哑,“有个女人……”
“没有女人。”艾莉丝打断她,“是水里的东西。它攻击了你的精神。”
“不,那不是攻击。”薇尔莉特试图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艾莉丝把她按回去,力道很沉。
“别动。”
“米拉呢?”薇尔莉特问。
“去找安全的地方了。”艾莉丝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的背微微弓着,把薇尔莉特大半个身体都挡在自己和河水之间。那种姿态像一头把幼崽护在腹下的狼,浑身紧绷,随时准备亮出獠牙。
“你流血了。”薇尔莉特抬起右手,想要去碰她的额头。
“别管。”艾莉丝说。
“让我看看。”
“我说了别管。”
薇尔莉特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抬着。过了一会儿,艾莉丝极轻地“啧”了一声,低下头。薇尔莉特用指尖碰了碰她额角的口子。很浅,但被水浸过后翻着白。她用袖子擦了擦血迹,动作很慢,很轻。
“会留疤的。”薇尔莉特说。
“正好和伊莎贝拉凑一对。”艾莉丝说。
薇尔莉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疼痛让笑声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是在笑。艾莉丝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从她心口拿开。掌心里有一圈极淡的灼痕,像攥住过一道闪电。
“那个东西是什么?”薇尔莉特问。
“你比我清楚。”艾莉丝坐在地上,把匕首插在面前的碎石里,刀柄朝外,“水里有封印。你踩上去了。那些蓝光是封印表层的记忆乱流。它们不伤肉体,只侵精神。”
“可我听见了歌声。那感觉……太真实了。”
“残响。”艾莉丝说,“古代人的残响。你被卷进去了一小段。”
薇尔莉特沉默了。她闭上眼,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些音节的余韵,像潮水退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那个女人唱的歌,那种等待,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好像听懂了一些。”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
“她在等一个银头发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地下河的蓝光还在浮动,被艾莉丝的血搅得有些发红。艾莉丝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河面,异色瞳在蓝光中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
“别太相信残响里的东西。”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它们最擅长变成你最想听的话。”
“我没有想听什么。”薇尔莉特说。
“你有。”艾莉丝说,“你走到哪里都在听。你在找那个和你妹妹相同频率的声音。你已经被自己的执念打开了门,所以它才会找上你。”
薇尔莉特看着她,没有反驳。
因为艾莉丝说的是真的。
“你们还活着!”米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的头从一块巨石后探出来,淡紫色卷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上,像个刚从海里爬出来的落难者,“这边!有个干燥的洞!快过来,前面塌方了,通道被堵死了!”
艾莉丝立刻站起来,把匕首拔起。她朝薇尔莉特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地上架起来。薇尔莉特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靠在艾莉丝身上,像一片被水泡软的纸。
“你得自己走。”艾莉丝说。
“我在走。”薇尔莉特咬着牙说。
“你在被我拖着走。”艾莉丝纠正。
“那你就拖吧。”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把她又往自己身上揽了揽。薇尔莉特的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一声没吭。
她们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几百步,绕过一堆被水冲出来的碎石。米拉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前,正用一根短杖敲着洞壁。短杖每敲一下,上面就冒出一点紫光,像萤火一样散开。
“里面有风,很深,没有水。”米拉说完,钻了进去。
洞里出乎意料地干燥,地面是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沙土。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焦味。薇尔莉特被放下来,靠在洞壁旁。米拉已经在洞角点起了一小堆篝火。火不大,但暖意像水一样慢慢漫过来。
“这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烧过什么。”米拉说,用树枝拨着火,“不是最近。可能几年了。这里以前有人待过。”
“也可能不是人。”艾莉丝说。
“你真是擅长让气氛变糟。”米拉翻了个白眼。
薇尔莉特闭着眼睛,把湿透的外衣解下来。左腿的伤被水一泡,又裂开了。血水混着河水,把鞋都浸透了。她咬住下唇,开始拆绷带。手是抖的,拆了几下都没拆开。
艾莉丝走过来,蹲下,把她的手拿开,几下就拆掉了湿透的绷带。伤口泡得发白,像一条张开的嘴。米拉远远看了一眼,从包里翻出一个锡盒,扔过来。
“高强度止血膏。最后半罐了。省着点。”米拉说。
艾莉丝打开盒子,挖出一块淡黄色的膏体,涂在伤口上。膏体碰到皮肤就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泡,像在咬噬什么。薇尔莉特倒抽了一口凉气,指节抠紧了身下的沙土。
“忍一下。”艾莉丝说。
“我在忍。”薇尔莉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为什么在抖?”
“因为疼。”薇尔莉特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光,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以为忍痛的人就不疼吗?”
艾莉丝没再说话。她撕下自己衬衫的一截下摆,裹住伤口,一层一层缠得很紧。她的动作很快,但最后打结时慢了半拍。她的指尖在薇尔莉特的小腿肚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里还有没有温度。
“好了。”她收回手。
薇尔莉特把腿慢慢挪到火边。暖意爬上小腿,舒服得让人几乎要发出声音。她的目光穿过火堆,落在艾莉丝身上。银发少女坐在洞口方向,背朝外面的黑暗。她的飞行服破得厉害,肩膀和袖子上都是口子,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她自己的伤也没处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在风雪里被磨损的雕像。
“艾莉丝。”薇尔莉特叫她。
艾莉丝抬眼。
“过来。”薇尔莉特朝自己身边的地面拍了拍,“你身上全是伤。我帮你看看。”
“不用。”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柔和。
米拉在火堆另一边“噗”地笑了出来:“帝国王牌也有被军医训话的一天。”
艾莉丝瞪了她一眼,但还是站起来,走过来坐下。薇尔莉特侧过身,把她额角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洞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米拉识趣地往洞口挪了挪,假装在检查自己的戒指,眼角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你坠机后没怎么处理自己的伤。”薇尔莉特一边擦她的伤口一边说。
“没时间。”艾莉丝说。
“这不是时间问题。”薇尔莉特说,“是你习惯了。”
艾莉丝没说话。
“你习惯了一直动,一直打,一直把自己当成不会坏的机器。”薇尔莉特把药膏轻轻抹在她的额角,然后用一小片干净的绷带按上去,“但机器会锈。人也会。”
艾莉丝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在给我上课吗?”她问。
“我在心疼你。”薇尔莉特说。
这句话轻得像落在火堆里的灰,几乎听不见。但艾莉丝猛地抬起头。她们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上。艾莉丝的异色瞳里有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水骤然翻涌了一下,又被瞬间压了回去。
“别说这种话。”艾莉丝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薇尔莉特看着她,眼睛很亮,像被火光洗过。
艾莉丝没回答。她偏过头,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她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没什么。”
米拉在外面吹起了口哨。调子轻快,像要把洞里凝结的空气搅散。薇尔莉特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洞壁。她的余光看见艾莉丝没有回到洞口,而是就坐在那里,离自己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的圣痕。”艾莉丝忽然说,“它在刚才那种蓝光下有反应。”
“嗯。”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翠绿色的叶片纹路已经很淡了,但依然可见。像皮肤下埋着一条发光的藤蔓。
“这说明什么?”艾莉丝问。
“说明这里的东西认得它。”薇尔莉特说,“也可能在召唤它。”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往前走?”
“我们还有路可退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洞穴外的地下河还在无声地流,像大地深处一条永不闭合的伤口。洞里很暖,火苗轻轻舔舐着空气。薇尔莉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醒来时,艾莉丝已经不在身边。
她坐起身,看见洞口外亮着微光。艾莉丝站在河岸边,背对着她。米拉蹲在一旁,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薇尔莉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米拉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判若两人。
她慢慢挪到洞口,正要开口,听见米拉说了一句:
“你的圣痕也亮了,对不对?在蓝光里。”
艾莉丝没回答。
“银之圣痕。”米拉的声音很低,却像一记重锤落在黑暗里,“银头发,异色瞳,天生强魔力。艾莉丝,你该早点告诉我,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现在知道了。”艾莉丝说。
“你什么时候觉醒的?”
“不知道。可能一直都是。”
薇尔莉特扶着洞壁,心跳骤然快了几拍。艾莉丝也觉醒了。而且米拉早就看出来了。甚至,米拉对圣痕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她之前表现出来的样子。
艾莉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慢回过头来。异色瞳穿过微光,落在她身上。
“醒了?”艾莉丝说。
薇尔莉特点点头。
“那走吧。”艾莉丝说,“塌方的通道清不开了,我们得沿着河边走。米拉说前面还有一条路,通到旧观测站。”
薇尔莉特没有提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只是站起来,裹好米拉的斗篷,朝她们走了过去。河面上的光点仍在漂浮,蓝白色的,像无数不肯离去的眼睛,目送着三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入更深的黑暗。
那歌声没有再响起。
但薇尔莉特知道,它还在。
就在前方的某处,等着她再次靠近。像所有被遗忘的东西一样,在黑暗里烧着,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