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现在的样子没法直接回去。脸太柔,声音太软,身形太细,T恤挂在身上像偷来的。老马一眼就能看穿。
我在校门外那条巷子里站了五分钟,把能想到的办法全过了一遍。最后进了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买了三样东西:一瓶发胶、一件最大码的黑色连帽卫衣、一包口罩。
便利店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买这些东西有点奇怪。我没敢开口说话,低头扫码付了钱就出来了。
找了个公共厕所,把隔间门锁好,开始动手。先把头发用发胶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尽量显得利落一点。然后套上那件黑色卫衣,肩线空了一大截,正好盖住身形。最后对着手机录音器练了几遍压低声音说话。
“早。”太低,像鸭子。
“早。”还是太低,像感冒。
“早。”这次好一点,卡在中间,勉强像个声音偏细的男生。
算了,凑合用。回去少说话就行。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老马正坐在椅子上吃泡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压着嗓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嗓子怎么了?”
“网吧空调太冷,着凉了。”
老马嚼着泡面,盯着我看了两秒。“你穿谁的衣服?”
“我的。”
“你这卫衣什么时候买的?没见过。”
“早就有了,一直压箱底。”
老马没追问,继续低头吃面。我松了口气,把包扔到床上,假装去阳台收衣服。站在阳台上,风一吹,卫衣的帽兜往后翻,头发全散下来了。我没扎,也没梳,就那么让它垂着。风把发丝吹得往两边飘,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有几缕往后扬。从屋里看过来,逆着光,阳台上那个轮廓安安静静地站着。头发散在肩头,被风掀起又落下,整张脸的线条在光线里清清楚楚。下巴是尖的,脖子是细的,肩膀窄窄的,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像平时那个林逸。像另一个人。像另一个女生站在我们宿舍的阳台上,穿着林逸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散开。
老马端着泡面碗,抬起头,就那么看了一眼。
筷子停在嘴边,嚼东西的动作也停了。
他愣了几秒。就那么几秒。然后我赶紧把帽子拉回来,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身装作收衣服。动作很快,但我知道那几秒已经够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老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迟疑,“怎么那么长……跟个女生似的。”
“风刮的。”我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以前头发没这么长吧。”他声音还在往阳台上飘,“刚才你站那儿,我从屋里看过去,还以为有女生进男生宿舍了。”
“你看错了。”
老马没说话。我抱着晾干的衣服进了屋,低着头走到自己桌前。余光里能看见他还端着泡面碗,目光跟着我从阳台到书桌,一直没移开。我不敢跟他对视,假装专心叠衣服。
“林逸。”他终于开口。
“嗯。”
“你脖子怎么变细了。”
“没有吧。”
“有。”他放下泡面碗,声音认真起来,“我刚看见你站在阳台上,后脖子那截特别白,特别细。你以前脖子没这样。”
我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塞,手有点抖。
“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老马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我,“正骨能正出这个效果来?”
“师傅手法比较特殊。”
“你那个师傅是搞整容的吧。”
“真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
“行吧。”他语气松下来,但眼神里还有东西没散,“你不说,我就不问了。但刚才那个样子我记着呢。”
我没接话,爬上床,拉好帘子。黑暗里,我把头发拢到脑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老马愣住的那几秒,像一根针扎在某个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从明天起,头发不能散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半,周六,没有课。老马还在睡,鼾声很轻。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看了几分钟,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平的。又摸了摸下巴。尖的。再摸了摸头发。软的。
不是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后天周一有课。我得在周一之前想出一个能长期执行的方案。压着嗓子说话不是长久之计,遮着脸也不是。迟早会有人发现。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微信,明明就在对面床上,他非要打字:“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愣了一下,打字回他:“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哼哼了几声。声音挺细的,我还以为你带了个女的回来。”
“滚。”
“你嗓子好点没?”
“好多了。”
“那你今天去不去聚餐?”
“不想去。”
“行吧,那我跟他们说你感冒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老马那边又响起了鼾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老马迟早会发现。不是发现我穿了裙子或者拍了视频,而是发现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身体,全都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到那时候,我该怎么解释?
正骨?调理?这些借口能撑一个月,能撑一年吗?
我坐起来,拉开床帘。老马还在睡,鹏哥和老朱的床铺空着,一个去了图书馆,一个回了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大的灰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肿,但肿也盖不住眼尾那道柔和的弧线。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睡衣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清晰的、细长的、几乎能养鱼的锁骨。往下,胸口是平的。平的。我低头看了半天,确认了一件事。筑基之后,身体确实变了,腰细了,肩窄了,皮肤白了,脸柔了,但胸还是平的。纯阴之体,似乎并不包括那个部分。或者说,还没到时候。
我松了口气,把领口拉回去。至少不用想办法遮那个。但脸和声音怎么办?我试着压低嗓子说了句“早上好”,还是那个闷闷的男声,能听,但费劲。我又试着用正常声音说了一句“早上好”。清亮亮的女声,好听,但完全不能用。
正纠结着,老马忽然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闭嘴。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你站那儿干嘛”,又翻过去睡了。
我回到床上,拉好帘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一早上有课。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做了个决定。把头发放下来,遮住额头和两边脸颊。穿高领的衣服,遮住脖子和喉结。说话压着嗓子,能少说就少说。戴口罩,就说感冒了。能撑一天是一天。
周一早上七点,我站在镜子前收拾自己。头发放下来,刚好盖住眉毛和颧骨。黑色高领毛衣,领子拉到下巴。外面再套一件宽松的外套。口罩一戴,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勉强能混过去。唯一的问题是眼睛。眼尾太柔,睫毛太长,就算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不对。
“算了。”我对自己说。能遮多少遮多少。
出门的时候,老马从后面追上来。“你戴口罩干嘛?”
“感冒还没好。”
“哦。”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多。”
“怕冷。”
他没再问,跟我并排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我很少说话,就算说也是压着嗓子,短促地应一两声。老马走在我旁边,偶尔侧头看我一眼,但没说什么。
到了教室,我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平时一起坐的几个同学陆陆续续来了,有人问“林逸你怎么戴口罩”,我指了指嗓子,摇头。他们“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上课的时候,老师点了一次名,我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到”,声音闷闷的,老师没听出异样。
一节课下来,我出了一身汗。口罩捂着,高领勒着,压着嗓子说话,整个人像在被什么东西捆着。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把口罩扯下来透气。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呼吸也是件需要努力的事。
“林逸。”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隔壁宿舍的周城,之前在食堂说我变矮的那个。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感冒还没好?”
“嗯。”我压着嗓子。
“你最近瘦了好多。”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而且我发现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歪了歪头,“感觉你走路姿势变了,说话声音也变了。你是不是去整容了。”
“整什么容。”
“开玩笑的。”他笑了一声,“不过你眼睛挺好看的。以前没发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以前没发现,是因为以前的林逸,眼睛没这么大,眼尾没这么柔,睫毛没这么长。以前那张脸和现在这张脸,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了。周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边,风把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我伸手把头发按好,脑子里转着他最后那句话。挺好笑的。以前从来没人夸过我的眼睛,现在夸我眼睛好看,我却要把这张脸藏起来。
回到宿舍,我把门关上,摘下口罩,站在穿衣镜前。头发放下来,刘海盖住半边脸,露出下面那张被月光洗过的面孔。瘦、白、柔、干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人彻底暴露在日光灯下,没有刘海,没有口罩,没有高领。就是那么一张脸,清秀得不像话,柔和得不像话。
我盯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微眯,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柔光。好看。真的好看。比我以前那张脸好看太多了。
我把头发放下来,重新遮住额头。然后爬上床,拉好帘子,盘腿开始修炼。白天上的课、说的话、戴的口罩,全都在灵气流转中慢慢淡下去。身体里那条水线在经脉中稳稳地游着,每转一圈,就把那个被藏在口罩和刘海下面的自己洗得更清楚一点。
自从修炼之后,我就没怎么睡过觉了。刚开始是忙,每晚练完都一两点,睡四五个小时。后来发现炼气之后精力越来越旺盛,睡三个小时就够。到了炼气后期,睡不睡都无所谓了。筑基之后更彻底,整晚整晚地修炼,天快亮的时候收功,比睡一觉还精神。
今晚也一样。我盘坐在床上,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圈一圈,把白天的疲惫一点点洗掉。意识沉在丹田里,身体的感觉变得很淡,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膜。三个小时过去,五个小时过去。窗外从天黑到天明,鸟叫了,走廊里有人起床了,老马的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精神比任何时候都饱满。
第二天早上,老马看我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十二点?”他揉着眼睛,“你看着比我还精神。”
“睡得沉。”
他打了个哈欠,没再问。我下床洗脸,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湿,但气色很好。皮肤干净得不像刚起床,眼睛亮亮的,一点疲倦都没有。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比以前好看。
但那根针还在。老马愣住的那几秒,阳台上散开的头发,那句“还以为是个女的站咱阳台上”。我低头漱了口,把水吐掉,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藏一天是一天。”
周一下午没课,我决定去剪头发。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散下来的时候能把整张脸遮住大半,但风一吹就全露馅。扎起来更不行,后颈那一截白得反光,发绳一勒,像个女生扎马尾。怎么弄都不对。剪短是最直接的办法,剪回以前那个板寸头,丑是丑了点,但至少不会被认错。
学校后街有一排小店,理发、奶茶、打印店挤在一起。我挑了最边上那家,门脸最小,招牌都褪色了,上面写着“阿强理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这会正好没人,就一个理发师坐在店里耍手机。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剪头发?”
“嗯。”我压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抖了抖围裙上的碎头发,走到我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我的头发。然后他伸手捞起一缕发尾,在指间捻了捻。
“发质挺好啊。”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很平常的事,“又软又顺,留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压着嗓子,“长太快了。”
“年轻就是好。”他把那缕头发放下来,又顺手理了理我肩头的散发,动作很自然,像在打理一个女顾客的头发,“想剪什么样的?稍微修一修就行了吧,这么长的头发剪了怪可惜的。”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等一个回答。目光从我的头发滑到我的脸,又滑到我脖子,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头发上。全程没有半点怀疑,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面前坐着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我男的。”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手上的梳子停在半空。“男的?”
“嗯。”
“你开玩笑吧。”
我把口罩摘下来。镜子里露出一整张精致的不像男生的脸。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梳子慢慢放下来。然后他绕到我侧面,歪着头看了看我的下巴线条,又看了看我的脖子,最后站回我身后,表情像在重新组装他脑子里刚建立的那套判断。
“你这……”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兄弟,你这长得也太……”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所以来剪短。”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和梳子,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大概是想用专业态度盖过刚才的尴尬。“行。想剪什么样的?”
“越短越好。板寸。”
“板寸?”他对着镜子里的我的脸端详了两秒,摇头,“你这脸型不适合板寸。太短了反而更显……更显秀气。我给你剪个短碎吧,上面留一点,两边推上去,能压一压。”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落在围布上,黑的,细的,软软的。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脸,一边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概是想缓解气氛。
“你这皮肤比女生都好。平时用啥?”
“不用。”
“不用?”他啧了一声,“天生丽质啊。”
我没接话。他继续剪,碎发从额头前扫过去,露出眉眼。他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这眼睛也好看。男生很少有这样的眼睛。”
“天生的。”
“你这话说得跟我店里以前一个顾客一模一样。”他笑了一声,手上没停,“那姑娘也说自己天生丽质,后来每周末都来洗头,就为了让我夸她。”
“我是男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点头,但语气里分明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怀疑,“就是习惯性这么说。你别介意。”
剪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拿吹风机把碎发吹掉,又拿镜子照了照我的后脑勺。“好了。以后别留长了,不然人家真以为你是女的。”
我付了钱,戴上口罩,走出理发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短碎发比板寸长一点,但比之前短了一大截,额前的碎发刚好盖住眉毛,两边和后脑勺都推薄了,露出耳朵。我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确实比以前利落多了。虽然还是能看出五官偏柔,但至少不像散着头发时那么明显。
回到宿舍,老马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剪头发了?”
“嗯。”
“还挺精神。”他评价了一句,低头继续写。
我坐到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短了,刺刺的,扎手。这是我想要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然后手停住了。
不扎手了。
我又摸了两下。发茬变软了,变长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刺猬一样的手感。我翻身下床,跑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长到了眉毛下面,柔软服帖地搭在额前,两侧的头发盖住了耳朵尖,后脑勺的头发也垂下来碰到了脖子。
剪短的头发,一夜之间长了回来。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被刘海半遮着的脸。理发师花了二十分钟才推掉的头发,只用了一个晚上就长回了原来的长度。而且质感比之前更好,顺滑柔软,垂在脸侧像两片薄薄的帘子。
老马还在睡。我站在镜子前,伸手把刘海拨开,露出眼睛。然后又放下来,遮住。反复了好几次。头发长得太快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筑基之后,身体的变化速度完全失控了。骨骼在变,皮肤在变,现在连头发的生长速度也在变。
我剪头发,是为了藏住这张脸。但头发比我更想藏住它。
我回到床上,拉好帘子,盘腿坐下。灵气在经脉中流转,身体里那条水线稳稳地游着,每转一圈,就有一股凉意从丹田渗出来,流到四肢百骸。我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凉意在发根处汇聚。它在养我的头发。就像在养我的皮肤、我的骨骼、我的一切。
藏不住了。剪了也没用。头发会自己长回来,脸会继续变,声音会继续柔。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受它。
我睁开眼,看着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光很淡,落在被子上,像一条细长的水痕。我就那么坐着,听着老马的鼾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过了很久,我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头发爱长就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