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条视频说起。
评论区还是那些话，但有一条私信让我停住了。
“博主，下周青鸟漫展你去吗？你这腿不出个cos真的浪费了。”
我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半天。漫展。cos。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弹出了无数个网文数据库里的经典桥段：主角参加漫展，被人当成女生搭讪，然后社死当场。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现在这个状态，就算不cos，走在漫展上也没人会怀疑吧？
我翻了翻漫展的时间。下周六。青鸟会展中心。门票六十。
我犹豫了一天，我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套cos服。
选的是《哭泣少女乐队》里的安和昴。为什么选她？因为安和昴的服装覆盖面积大，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全身包得严严实实，不用露太多皮肤。而且安和昴的标志性造型就是黑长直加呆毛，我现在的头发长度早就够了，稍微打理一下就行，连假发都不用买。
衣服到的那天，我在宿舍拆了包裹，试穿了一遍。黑色水手服，紫色缎带，蓝黑格子百褶裙，黑色过膝袜，一双圆头小皮鞋。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腿被过膝袜裹着，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绝对领域。腰被水手服收得很好，整体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唯一的问题是胸口。安和昴的水手服胸口那块是平的，我这平的穿上去反而更自然，没有那种硬撑的感觉。
周六早上，我背着包出了门。包里装着整套cos服、一个小化妆包、一双过膝袜，还有口罩和帽子。老马还在睡，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去哪儿，我说去漫展。他“哦”了一声，继续睡。
我没有直接去地铁站。先去了教学楼。
周六上午的教学楼几乎没人。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厕所是最偏的，平时就没多少人用，周末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推开厕所门，确认里面没人，然后进了最里面那个隔间，把门锁好。
隔间很小。我把包挂在挂钩上，开始换衣服。先脱掉T恤和运动裤，叠好塞进包里。然后穿上水手服。黑色的布料，领口是白色的，紫色缎带在胸前系好。扣子从下往上扣，一颗一颗，手指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凉的、滑的。衣服贴合身体的线条，腰收得刚好。
然后是百褶裙。蓝黑格子的褶子压得很锋利，拉链拉上，裙摆垂下来，刚好盖住膝盖上方一截。我伸手往下拽了拽裙摆，确认不会太短。
接下来是过膝袜。我坐在马桶盖上，把袜子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卷。黑色棉袜的触感比丝袜厚实，裹住小腿，裹住膝盖，最后停在大腿中段。袜口微微勒出一圈很浅的痕迹。我站起来，伸手把袜口往上拉了拉，确保两边高度一样。
最后是头发。我把发绳解开，头发散下来，刚好垂到肩膀以下。我用手拢了拢，把两侧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刘海有点长，快盖住眉毛了。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又伸手把刘海往两边分了分，露出额头。差不多了。安和昴的呆毛翘不起来，但黑长直的感觉有了。不用假发，我自己的头发打理一下就够了。
化妆包打开。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支唇釉，一盒散粉，一支眉笔。我不太会化妆，但筑基之后脸上的皮肤已经不需要粉底了，只用唇釉提一下气色，用眉笔把眉毛稍微描深一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涂完，抿了抿嘴，把多余的擦掉。
然后我推开了隔间的门。
洗手台前有一面镜子。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水手服，蓝黑格裙，过膝袜裹着两条笔直的腿，黑色长发垂在胸前和背后，齐刘海下面是一张又小又白的脸，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尾微微往下垂。胸口没有起伏，但也没有人会在意。整体看起来，就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安安静静的女高中生。
我把口罩戴上，帽子扣好，背起包，推开厕所的门。
然后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男生。大概是隔壁教室刚打完球过来的，手里还拎着矿泉水瓶，浑身冒热气。最前面那个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正打算推门进来。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后面两个人也跟着停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小皮鞋。一头黑色长发从帽檐下面垂出来，搭在肩膀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柔和，睫毛长得不像话。
他们仨就那么堵在门口，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男生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神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后面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同时看向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你……”最前面那个男生终于发出声音，“你走错了？女厕所在隔壁。”
我没说话。压着嗓子说了句“借过”，侧身从他们三个人中间挤了过去。步子不大，裙摆跟着晃了一下，皮鞋在地砖上哒哒响了两声。
走出去五六步，身后传来一阵压低嗓门的骚动。
“卧槽，她是从男厕所出来的？”
“你看错了吧。”
“我真看见了！就是从男厕所出来的！”
“会不会是coser走错了吧？今天好像有个漫展吧？”
“可她长得好好看啊……你看到她腿了吗？”
“别说了别说了，她还没走远——”
我加快脚步，拐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裙摆被穿堂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我一手按着帽子，一手提着包，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推开教学楼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过来。我站在台阶上，喘了两口气，心跳得飞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对，我根本不出汗了。但那种紧张感还是从体内某个地方涌上来，涨得胸口发闷。
刚才那三张脸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看到我了。看到我从男厕所出来，穿着水手服和过膝袜，扎着头发，戴着口罩。但他们没有追上来，没有喊“变态”，没有拿手机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小声讨论我好不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小皮鞋。裙摆和袜口之间露出一小截白。风吹过来，长发飘到脸侧，我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发丝，触感软得像水。
算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就算记得这张脸，也只是一张戴着口罩的、模糊的、好看的女生面孔。和“林逸”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心跳还没完全落回去。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我特意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出了校门。地铁站入口就在马路对面，红色的标志在晨光里亮着。我站在马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腿上的过膝袜裹得又直又顺。旁边一个等红灯的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绿灯亮了。我抬脚往前走，皮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哒哒声。
我转过身，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周六早上九点，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车厢壁，包放在腿上。水手服的裙摆铺在膝盖上，过膝袜裹着的腿并在一起，小皮鞋的鞋尖微微朝里。
下一站上来一群人，大概五六个，拎着大包小包，吵吵嚷嚷地挤进来。其中一个女生穿着粉白色的魔法少女裙，手里攥着一根星星魔杖，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生，衣领立着，腰间别着一把道具刀。再后面还有两个，一个染了紫色假发，一个背着巨大的翅膀，翅膀上贴满了碎钻，在人堆里闪闪发光。
都是去漫展的。车厢里其他人也在看他们。有人偷笑，有人拿出手机偷拍，但他们完全不在意，该聊什么聊什么，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那个魔法少女还转了个圈，让翅膀在车厢里展开了一下，差点刮到旁边的扶手。她吐了吐舌头，说“不好意思”。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她们的cos服都是自己做的，或者是花了不少钱买的，细节很足。魔法少女的裙摆上有手缝的蕾丝，道具刀上缠着胶带，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心思。她们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天的展位、场照、还有谁的妆没画好。然后那个魔法少女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哎，你是出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她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从水手服看到百褶裙看到过膝袜。“安和昴？”她歪着头，“你这套还原度好高啊，头发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不敢用，只能用手势。她完全不觉得奇怪，大概以为我在保持角色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我肩头的发尾，指尖捻了捻。
“哇，发质好好。你是自己染的吗？”
我摇头，又点头。她笑了，笑起来很甜。她说：“你一个人来的？要不要一起走？我们那边还有个空位，可以帮你拍照。”
我又摇头。她也不勉强，说了句“那你玩得开心”，就转回去跟同伴继续聊天了。我靠在车厢壁上，松了口气。
到站的时候，我跟在那群coser后面下了车。站台上人很多，大部分都穿着cos服，往同一个出口涌。我混在人群里，水手服和百褶裙在五颜六色的服装中间显得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但站台上人太多了。一个男生从后面挤过来，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肩膀。他连忙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看到了我的脸。口罩遮着大半张，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离他很近。他愣了一下，道歉的话停在半空，耳尖有点红。
“没、没事吧？”他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出站的时候要上楼梯。我提着包，一级一级往上走。裙摆在腿间轻轻晃，过膝袜裹着的腿在灯光下显得又直又长。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很轻，但我现在听力很好，每一个字都能听清。
“那个女生好好看。”
“哪个？”
“穿水手服那个。腿好长。”
“戴着口罩你怎么知道好看，万一是男的呢。”
“怎么可能是男的。而且那个腿，你瞎啊。”
我假装没听到，继续往上走。出了地铁站，会展中心的巨大招牌就在马路对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五颜六色的coser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拍照的、聊天的、补妆的、吃早餐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地铁口，风吹过来，把裙摆吹得贴向一侧。我伸手按住裙子，另一只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口罩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
会展中心里面比外面还挤。我逛了半个多小时，在各个摊位之间走走停停，偶尔被人群挤到边上。然后那股感觉就来了。
想上厕所。
我顺着指示牌走过去，拐了两个弯，人渐渐少了。然后我看到了标志。男厕所在左边，女厕所在右边。
我站在岔路口，脚步停住了。
穿这身进男厕所？正纠结的时候，男厕所的门推开了，出来一个人。粉色长发，白色蕾丝连衣裙，黑色过膝袜，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漫画里撕下来的。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里面喊了一句：“你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男生的声音。
他喊完，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裙子，然后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他问，正常男声，很随意。
我点了点头。
“进去吧。”他朝男厕所方向扬了扬下巴，“今天漫展，里面什么都有。没人管你穿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朝男厕所走过去。门口排队的几个男生看我走过来，纷纷抬起头。目光从我身上滑过，从水手服滑到百褶裙，从过膝袜滑到小皮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比议论更响。
我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了男厕所的门。
里面站着两个人。靠门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整个人僵住了，手停在拉链上，眼睛瞪得溜圆。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门进去，锁好。
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那个僵住的男生压低声音开口了：“哥们儿，你看到刚才进来那个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个……穿水手服的。进来了。”
“什么？女的？”
“不知道啊。但穿成那样进男厕所……”
“coser吧。漫展不都这样。”
上完厕所，我拉开隔间门。洗手台前又进来两个人，看到我出来，手都停了。水龙头哗哗流着，肥皂泡从指缝里往下滴。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上，抽纸擦干，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压着嗓子说了句“借过”。两个男生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我推开门走出去。门口排队的那几个男生齐刷刷往两边退了一步，给我让出一条路。我低着头从中间走过去，裙摆晃了两下，皮鞋在地砖上敲出轻轻的哒哒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骚动。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我就说是个男的吧”，还有人在说“管他呢，好看就行”。
我推开男厕所门的时候，洗手台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正在洗手，听到门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我。黑色水手服，蓝黑格子百褶裙，黑色过膝袜，小皮鞋，一头垂到肩头的长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柔。
他整个人僵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流，肥皂沫从指缝里往下滴。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等等。这个女生为什么进男厕所？
——不对，等等，这里是男厕所啊。
——她走错了？我要不要提醒她？
——不对，她好像不是走错了。她往隔间走了。她很自然地往隔间走了。
——什么情况？我进错厕所了？
——不对，等等。今天是漫展。漫展上穿成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她是coser呢？万一她只是打扮得比较像女生呢？万一她就是个男的呢？
——不可能吧。那张脸。那双腿。那头发。怎么可能是男的。
——但是。他刚才走路的样子。步子好像有点大。而且肩膀的宽度，怎么说呢，也不是不能是男生。
——所以他到底是男是女？
——所以他真的是男的？
——我操。
——我居然跟一个穿水手服的男的在同一个厕所里站了五分钟。
——而且他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