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天。
“宿舍大检查，床上都下来一下。”早上8点，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我靠怎么还有查寝的，班级群里没发消息啊。”老马骂骂咧咧的从睡梦里爬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心里有点郁闷。
地上什么都有。外卖盒摞了三层，老朱的快递盒拆了一地，鹏哥的袜子搭在椅背上，我的运动鞋歪倒在过道中间，桌上是上个月吃剩的泡面桶。从开学到现在一个多月，没人扫过地。垃圾桶早就满了，后来大家就默认把垃圾堆在旁边，堆着堆着就成了一座小山。
“赶紧收拾！”鹏哥第一个下床，把袜子从椅背上扯下来塞进柜子，又把桌上的书摞成一摞。老朱从上铺翻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把快递盒往床底下踢。老马拎着垃圾袋往里面塞外卖盒，塞了两下发现袋子太小，干脆把整个垃圾桶端起来塞进了阳台角落。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急促了一些。“开门，检查卫生。”
“来了来了，等一下！”老马一边应着一边朝我这边喊，“林逸，下来！查寝了！”
我坐在床上，帘子还没拉开。身上还穿着修炼时穿的宽松T恤和短裤，长长的头发散着。平时也就算了，我很少下床，下床也就露个脸再爬回去，他们最多说我几句邋遢。
“林逸！”老马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
一双玉足伸出床帘晃了几下，让宿舍里的几个人一愣。我探出脚，踩在梯子上。然后整个人下来。原本合身的T恤变得有些宽大，下摆盖过大腿根。短裤露出来的腿又白又细。头发散着，垂在肩膀和脸侧。虽说个子还算高，但是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我脚刚落地，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戴着学生会的工作证，手里拿着评分表。他往宿舍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座来不及处理干净的“垃圾山”上停了停，然后移到了我身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住了。
“你们宿舍……”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这个女生是谁？”
宿舍里安静了一拍。
“什么女生？”老马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站在梯子旁边，头发散着，光着脚，身上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他顿了一下。“哦，那是林逸。”
“林逸？”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头发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到露出来的那截细白的小腿，“你们宿舍不是男生宿舍吗？”
“他是男的。”老马说。
“……男的？”
他低头看了看评分表上的名单。302宿舍，林逸，男。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来回两遍。
“林逸？你……是男的？”他问。
“嗯。”我压着嗓子应了一声，但声音出来还是清亮亮的，带着一点起床的慵懒鼻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在评分表上方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写。
他低头看着评分表，又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在表格上潦草地画了个勾，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上，扶了一下才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不查宿舍了？”老马跑出去想和查宿舍的说点好话。
我站在原地，脚底凉飕飕的。T恤的下摆盖过大腿根，短裤的裤管空荡荡的，露出来的两条腿又白又直。头发散在肩膀上，垂在脸侧。
老朱和鹏哥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我。这次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腿，然后回到脸上。这个身材高挑，外表清秀，皮肤光滑白皙的“女生”怎么看都不像之前那个认识了一个学期的糙汉子“林逸”。
“逸哥。”他开口了。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的？”
“一直就这么白。”
“没有吧。”老朱歪着头，“我记得你大一刚来的时候，黑不溜秋的，还长痘。”
“最近养好了。”
“那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难道你去泰国了？”
“滚！”
“兄弟你好香。”
“滚啊，你们是给吗？”我跑回床上拉上帘子。只听到老朱和鹏哥在下面嘿嘿笑。
“你怎么又上床了，一会还有课呢。”老马这时从外面回来了，“那兄弟倒是好说话，没给咱们宿舍打低分。”
“欸你们说，之前那个男娘coser会不会就是林逸啊。”老朱打开抖音，翻出收藏的视频，“原本还不敢相信的，现在看来真的是越看越像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是之前那个视频的截图，宿舍背景，空调出风口，床梯，蓝色垃圾桶右边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这个垃圾桶，就是我们宿舍的。”老朱指着屏幕说，“我大一刚来的时候买的，后来被逸哥踢坏了盖子，就用胶带缠了一圈。视频里这个垃圾桶右边也有胶带反光。”
鹏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还真是。”
“我们宿舍总共四个人。我和你没拍过，老马也不可能。”老朱顿了顿，“那还有谁？”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我的床帘。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逸哥。”老朱喊了一声。
“干嘛。”
“你把帘子拉开。”
“不拉。”
“你拉一下嘛。”
“你烦不烦。”
“你不拉我就默认是你了啊。”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帘子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拍那个。”
“那你出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腿。”
“滚！”
老朱笑了一下，转头对老马说：“老马，你说句话啊。”
老马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你们别瞎猜了，万一猜错了呢。”
“老马，你和逸哥走的近，我问你个事。”
“说。”
“逸哥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老马，没抬头。“哪不对劲。”
“你看他，以前天天跟我们一块儿去食堂，现在基本不去了。以前周末不是打游戏就是打球，现在周末人都找不着。还有他那个帘子，以前从来不拉，现在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拉着。”
鹏哥听到这里，把书合上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你们没发现吗？”老朱忽然从电脑前转过身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桩桩一件件往外倒，“他现在身上总带着点淡淡的凉意，不是空调吹的，就是靠近了能感觉到。还有他桌上，以前除了泡面桶就是游戏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落。”
老朱拍了一下大腿。“对吧！而且他现在换衣服都躲着，以前光着膀子满宿舍晃，现在哪怕换件外套都要去厕所。还有，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现在从来不脱外套，哪怕在宿舍里热得不行也要穿着。那天三十度，他穿了件长袖，我说你不热吗，他说他体寒。体寒？他以前冬天都敢洗冷水澡的人，现在体寒了？”
鹏哥点了点头。“他声音也变了。”
“对！”老朱的嗓门不自觉高了一截，“就那声‘嗯’，每次说都跟……跟女生撒娇似的。他以前嗓子粗得跟磨砂纸一样，现在脆生生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说练过配音。”
“练配音？谁练配音能把嗓子练成那样？我看他就是在——算了，我不说了。”
老朱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想起表白墙上那张照片，想起帖子里那条“这个coser是个男的”的评论，想起那个抖音账号，想起视频里那个宿舍背景、那条灰裤子、那个贴了透明胶带的垃圾桶。他往我床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纹丝不动。
“我就是觉得太巧了。”他压低了声音，“太巧了，巧到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低着头。他知道他知道那就是我，知道我去了漫展，知道我穿了裙子，但是他也好奇我为什么变化会这么大。
鹏哥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有什么难处？”
“什么难处？”
“比如家里的事，或者……身体上的事。”
老朱愣了一下。“身体上的事？”
“就是，”鹏哥斟酌着措辞，“他会不会是生病了，然后吃药吃成这样的。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些人吃激素类的药，脸会变肿、变圆，皮肤也会变。他可能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就自己扛着。”
老朱想了想。“有可能……但那些女装的事怎么解释？”
“cosplay呗。”鹏哥说，“他本来就是个老二次元，你不是说他以前就爱看那些动漫吗。说不定就是入了那个圈子，穿女装什么的。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觉得丢人。”
老朱摸了摸下巴。“有点道理。但那个身材……你看他最近瘦了多少，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腿也细了。不像吃药吃的，吃药是水肿，他是越吃越瘦。”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冒出一句：“你们说，他总不能是变成女的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鹏哥嗤了一声。“你想什么呢，又不是拍电影。人是男的，咱们可是都认识一年了，怎么可能说变就变。真要是那样他还能安安静静在宿舍待着？早就被拉去研究了。”
“那你说怎么回事。”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原因。”
老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他瞒着我们什么事。”
“那肯定的。”鹏哥说，“但人家不想说，你也别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三个人又沉默了。
老马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别问了。他自己不想说，就别问了。”
老朱和鹏哥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床帘。帘子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行吧。”老朱转回去，“不问了。”
鹏哥点了点头。老马从头到尾没接一句话。
帘子里面，我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从声音到身材，一模一样，全都对得上。他们没猜到全部，但也猜得差不多了。而且鹏哥说得对，我有事瞒着他们。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