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学生会快要倒闭了，你知道吗！”
早春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平静的高中生活又被打破了。
说这话的时候，谷雨学姐正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小框眼镜反射出的光恰好落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说了。
我，刘言，临榆一中高一五班学生，现任学生会副会长——这个头衔听着响亮，实际含金量约等于零。因为整个学生会，从会长到干事，满打满算，就两个人。谷雨学姐，和我。
至于为什么是副会长，用学姐的话说，“既然只有两个人，那当然要一个当会长，一个当副会长，不然编制就不完整了。”
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学生会是一艘船，那这艘船的船长、大副、二副、水手、瞭望员、厨师，全由我们两个人兼任。只是这艘船，已经快沉了。
“自从上一届学长学姐隐退之后，学生会就只剩咱们两个人了。”谷雨学姐转过身来，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像在清点战损，“平时还好，没那么多事，凑合凑合也就过来了。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运动会，你想想，报名、分组、场地、器材、开幕式流程、广播稿、颁奖……就凭我们两个，怎么行？”
她一通连珠炮似的话说完，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整个人疲软地趴在办公桌上，脸埋进一摞文件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哎……”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操场上足球社团练传接球的声音。还有墙壁上那面旧锦旗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摆动，拍打墙面的细小声响。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杯里泡着学校统一发的劣质茶包，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是茶。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学姐，我们要不要再开一次纳新会试试？”
“纳新？”她抬起脸，额头上被文件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目光从凌乱的刘海后面瞥过来，“又不是没纳过。开学到现在开了三次，每次都要假惺惺的说：‘加入学生会是很神圣的一件事，我们都是择优录取的，没有选上的同学们也不要灰心，下次还有机会哦’，结果呢，一个报名的都没有，偶尔几个报名的交完表之后也全被许建国吓跑了。”
这倒是真的。
学生会招不到人，我完全能理解。毕竟我们学生会的指导老师是临榆一中赫赫有名的德育处主任——许建国同志。此人可真是声名在外了。性格喜怒无常、手段狠辣歹毒著。早上还在升旗仪式上笑呵呵地表扬你，下午就能在德育处办公室里拍桌子让你请家长。
在他手下干活，每天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句话惹到他，就会被找个理由送回家停课反省。
“说起来也是奇怪，隔壁国旗班也是许建国在管，报名的人却很多”
“可能是因为，他们制有制服穿？”
“我们也可以有制服啊，而且和我们比起来，他们明明要累很多吧，凭什么他们每次那么多人报名”学姐说这着话忽然坐起身来靠在椅子上做沉思状，“不如下一次他们纳新的时候，我让余跃平绑几个学生过来”
听到这危险的想法，我赶紧制止学姐道：
“不要这样学姐，国旗班学生会没什么可比的，强买强卖是不合理的”
“可是再不想办法拉人上来，咱们学生会的这艘破船就要沉了。”
“不一定非要是同一条船上的，也可以是同一条河里的嘛”
谷雨学姐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rapper吗你是？”。
“有空在这儿耍嘴皮子，不如真想办法去找找新成员。”
“放心吧学姐，我们肯定能招到人的。”我随口敷衍着，同时在心里规划好了逃跑路线。按照以往的经验，学姐接下来大概率会进入“悲从中来——愤怒指责——指使我去干活”的循环。现在走，还能赶上今晚的球赛。
“那个，学姐，我家里的水龙头好像没关，我就先走了哦。”
我麻利地起身，书包带子刚甩上肩，身后就传来一句：
“慢着。”
我转回身，脸上挂着一种人类在劫难逃时才会有的僵硬微笑。
“还有事吗，学姐？”
谷雨学姐维持靠坐在椅子上的状态，右手却精准地伸进那堆乱糟糟的文件里，准确无误地夹出其中一张纸，朝我举起来。
“看。”
我凑上前去，眯着眼辨认纸上的字。
“这个是……学生会报名表？”
“对。今天我从文件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学姐直起身子，指尖在报名表上轻轻一弹，“这位同学开学纳新的时候交了表，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
“幽灵成员。”
她接得又快又稳，像早就想好了台词。小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极不怀好意。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抓紧找到这个人，让她想起自己交过这张表，然后，说服她加入。”
“可是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大家最后不都因为许建国的事……”我话没说完，只敢说一半。
“所以说要抓紧嘛。”谷雨学姐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趁现在许建国忙着评职称，没空管学校这些破事，赶紧把人骗来啊。”
“骗”这个字用得太合适了，学姐。
“可是，真的没空管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当然了。”她露出一个“我有内部情报”的表情，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许建国最近都没怎么来学生会视察，连升旗仪式上的训话都短了很多。而且啊——”
她拖了个长音，忽然把话题拐到了一个让我汗毛倒竖的方向：“那个表白墙这么猖狂，如果他真有空，肯定早就把人揪出来了。”
听到“表白墙”三个字和“许建国”摆在一起，我心里“咯噔”一声。
“啊，哈哈，是啊……应该早就被抓到了吧。”我干笑了两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目光往天花板上飘。
“刘言。”
“嗯？”
“你心虚什么？”
“我、我没有啊。”我干巴巴地回答，同时往门口的方向小幅度地挪了挪脚，“可能是太热了，办公室里好闷啊，哈哈。”
“现在是三月份。”
“三月份也可以闷的嘛。那什么，学姐，没别的事我就——”
“你去。”
她又一次精准地预判了我的逃跑，整个人“噌”地从桌上弹起来，跨过半个办公室的距离，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劲大得惊人，和刚才趴在桌上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艰难地转过头。夕阳的光把她半张脸照成暖橘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只有镜片上那两片反光，像刀一样映在我脸上。
“跟你同年级的，就交给你了。”她把报名表拍进我怀里，语气温柔得像在嘱咐孩子出门要带伞，“一定要成功哦。”
我僵硬地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抓起那张报名表，逃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出了校门，跨上那辆旧电瓶车，我把报名表折了折塞进校服口袋。晚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脑子里还在琢磨幽灵成员的事，和我同年级的女生，但大概率不是我认识的人，怎么开口？难道说“同学你好，我们学生会就两个人，快倒闭了，来凑个数吧”——不行，这样人肯定被吓跑了。
其实大家不敢来，无非是怕许建国。虽然学姐说许建国最近忙着评职称，但谁都知道，只要进了学生会，早晚会撞见他。他们怕，我其实更怕。毕竟我还有个见不得光的身份——“临榆一中表白墙”。
每天晚上十点，我都得登录那个叫“临榆一中表白墙”的QQ号，装成一个热心小学姐，处理全校同学的投稿。有人表白，有人吐槽，有人把我当树洞。这个账号是我从毕业的学长那儿接过来的，一直小心翼翼的，连我姐都不知道。
所以我每天和人交流也不少，或者说有很多人很乐意找我说话，就比如有一个叫“十月”的女生，她不表白也不吐槽，就是每天晚上来找我聊天——找“树洞姐姐”聊天。她聊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她的青梅竹马。今天他多看了她一眼，明天他和别的女生说话了，什么都跟我说。
但是线下劝人加入学生会这个事，我还真没什么成功经验，过往几次的尝试均已惨烈的失败告终。
正发愁着，身旁冷不丁拐出一辆电瓶车。来不及反应，“砰”地一下，两辆车撞在一起。我摔得眼前一黑，对方车筐里的面包撒了一地，有几个还滚到马路牙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女生赶紧跑过来。
我撑起身子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啊！！我的菠萝包！”
她忽然大叫一声后，着急的蹲下来捡她的面包，见状我也跟着捡。借着路灯，她忽然“哎”了一声：“你是一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嗯，我叫刘言，你认识我吗？”
“没听过这个名字哎，你是高一的吗？”
“对，我是五班”
“哦哦哦怪不得，我是四班的，可能之前见过你，我叫林月时。”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从那堆面包里抽出一个递过来，“这个菠萝包给你，很好吃的。”
“谢谢”
话音没落，她已经把电瓶车扶起来，冲我摆摆手：“不—用—谢，那我先走啦，今天不好意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手里的菠萝包还热乎着。这时一阵风吹过，吹起地上的一张纸，好像是从衣服里掉出来的。
我赶紧追上去捡了起来，然后把它展开。
是那张报名表，可当我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愣了一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月时，高一四班。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不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