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渡海
这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趟了，老狄这样想着，走出了渔船的小船舱，外面的小挂灯又歇了，今晚又没有月亮，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般在海上航行的颠簸小船上站稳都不是一件易事，但老狄熟练地爬到了灯柱上，点亮了挂灯。
借着挂灯微弱的灯光，老狄能看见一片一片、一面一面起伏着的幽黑海面——还算平稳，今夜无风，正是老狄打渔的好时机，他不敢开这艘小船在大风大浪间穿行，船扛不住，老狄的身子骨也扛不住，只是根据那群家伙的报道……算了，不想了，见四周没动静，决定再回舱里歇一会。
正当老狄要回舱里时，船前方的海面之下突然闪起了白色粼光，老狄一下来了精神，这是深海鱼发出的化学光——入网了，这个亮度只有鱼群首领才发得出来，也就是说——它和它的鱼群全都入网了。
此刻就是收网的最好时机——老狄跑到甲板边，扯掉收网栓，开始卖力转动转轮——看这收成和预报，看来是遇上大鱼群了。太好了，这一趟果然没有白费，儿子的学费有着落了。
伴着老人转动转轮的身影，绳索逐渐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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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上年纪了啊，老狄这么想着，躺倒在甲板上。原先预想的大鱼群并没有出现，只有前舱两个装满的小桶——网裂了，幸亏老狄收网收得快，才捞到这两小桶鱼货。这下麻烦了，老狄还得再在海上漂十几个小时，要是就这么回去，连油费和买新渔网的钱都凑不够。
老狄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又看见远处一点白光，前方有着明亮的光团。
难道今天自己就这么倒霉？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钱从手里溜走？老狄一阵愤懑，却又忽然发现那处光点不对劲，那分明是船上的灯光，可刚才那光看着像是从水下发出来的？老狄打了几十年鱼，按道理不该看错。
听着引擎发动声，老狄站起身张望——一个男人开着摩托艇冲了过来，停在老狄渔船旁边，可这里明明是兰海中部，这家伙居然敢独自开一艘摩托艇过来？
“嘿！大爷，拉我上去呗！”男人站起身，朝着渔船上的老狄大喊。老狄有些迟疑，眼前这人实在太过怪异。
见老狄犹豫，男人掏出一枚钨章，即便深夜，章体反射的金光也十分刺眼。
“我是「序羽」的调查员！我的船没油了！”男人再次大喊道。
「序羽」的名头没人敢随便冒用，老狄这才放下登船梯。
男人十分轻松地爬了上来，动作迅猛，一身单薄夏装之下微微鼓起的肌肉是他动作利落的资本……等等，夏装？眼下可是大冬天，老狄身上还裹着羽绒服。
老狄正准备开口发问，男人却突然递过来一个箱子。
“我叫尊圣，我出一百万，买你的船。”
“您说什么？”老狄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百万，买下您的船，您可以查验一下。”自称尊圣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老狄小心翼翼接过箱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随即像撞见什么可怖事物一般猛地合上箱盖——箱子里塞满了现金，老狄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褐色头发、棕色瞳仁，身上装束干净整洁，看不出其他异样。
“我要去一个地方，摩托艇不太好用，所以我想，在买下您的船之后，您还要送我一趟，算作附赠的航行服务。”尊圣解释道。
老狄直勾勾盯着尊圣：“我不要现金，你把钱打到这个账户。”老狄不知何时摸出记号笔，在箱面上写下一串数字。
“没问题。”尊圣拿出一台加密通讯器，低头操作发送讯息。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这箱现金先放我这做押金。”老狄又补充道。
“好，没问题。”尊圣笑着回应，“您大可相信我们的信用。”
“也好安心。”老狄忽然想起一事，“那你的摩托艇怎么办？”
“没关系，不值钱。”
必须等到天亮海面平稳才能安全航行，老狄先给尊圣安排休息的地方……本就是狭小渔船，没有空余房间，只能在杂物间清出一小块空地。说来奇怪，老狄看见尊圣的行李里全是各类文件与仪器，半点吃食都没有，尊圣却说不用管他的伙食……老狄不愿多想，有些事还是糊涂些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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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明
老狄走出船舱查看海面状况，却看见尊圣早已立在甲板上，背着手挺直脊背，静静望着初升的朝阳。
“早啊。”老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早……大爷，我原以为「序羽」发布高混沌危险预警后，海上不会再有渔民出海，您怎么还敢出来？”尊圣依旧望着日出开口。
“这话说不通，我们打鱼人本就是搏命营生，出门便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像我这种小渔船，活命全凭这个，管什么邪祟怪事，遇不上便万事大吉，真撞上了也无处可逃！”老狄一股脑把心里话倒出，又观察尊圣的神色，尊圣却转过身说道：
“这样也好。”
尊圣抬手做了一个遮掩的手势。
“我们的航线，会途经一处幽冥海。”
“啊？”
老狄心里顿时没了底，他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胆子再大，也从不敢在幽冥海活跃的时段靠近，那片海域里的诡异事物，普通渔船根本扛不住。
“幽冥……幽冥海？您确定吗？要不我们换条航路走！”老狄打起退堂鼓。
“绕路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无妨，我们只从幽冥海的外围经过，和普通海域没有差别。”尊圣淡淡笑道。
“不……不会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吧？”
“自然不会，只是坊间传闻罢了，顶多能看见几艘科考船。”
行程半点耽搁不得，渔船驶入幽冥之海的范围，天色骤然暗沉下来，海面景象看似没有变化，却处处透着阴森，四下只剩水波翻涌的声响。
尊圣依旧守在甲板，几乎整日都立在这，除却必要的琐事，半步不肯离开。
老狄从船窗探出半个身子，忧心劝道：
“还是进舱里来吧，天暗了，万一海面颠簸，在甲板上不安全。”
“无妨，我在这里守着。”
尊圣纹丝不动，如此答复。
老狄不好再多劝说，对方毕竟是序羽的人，或许真有过人手段，说不定随身携带着数只妖灵。他正打算收回身子，却忽然望见远处海面浮着数艘船影，大小和自家渔船相差无几。看来也有不少人敢闯这片险地，老狄暗自心想。
“您看，还有这么多不怕玩命的人！哈！”老狄高声喊道。
“是维系者的船，我们向东转舵。”尊圣声音平静，冷不丁开口。
“哈？天这么黑，您怎么看得清？”
“只是几艘「打捞轮」而已，有必要特意绕路吗？”老狄小心翼翼询问。
“外围海域没有值得打捞的物资，我也不曾听闻序羽在此布置科考船，所以船上的人是维系者。”尊圣始终没有回头。
“啊？原来是这样？”这片滋生诡异生灵的禁地，遇上其他人类本就是极度危险的事，老狄先前只当是序羽的打捞船，又以为船上还有序羽同僚，便没放在心上。
二人交谈的间隙，远处其中一艘船骤然提速，径直朝着老狄与尊圣的渔船驶来。
“欸，欸，欸！怎么回事，怎么有人直直朝我们开过来？！”老狄背后骤然窜起一阵凉意。
尊圣身形一动，全程一言不发，老狄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动作，只听见一声巨响，对面的船只缓缓停了下来。老狄这才反应过来尊圣方才的举动——
尊圣徒手将甲板边缘实心铁栅栏整条扯下，掷向对方船只，直接击穿了对方的动力系统。
“这……！？”老狄惊得说不出话，他没看见尊圣动用任何器具，也感受不到妖灵催动的气息，可那是实心粗铁棍，尊圣仅凭肉身就硬生生扯断拆下，还投掷击穿了船只钢板！
尊圣重新立回原地，仿佛刚才那番惊世举动从未发生。对面船只灯火尽数亮起，灯光不停明暗闪烁，这个频次是——
求救信号。
两船相隔尚远，只能看见船身光点明暗交替，隐约夹杂着人的呼喊声……尊圣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他们船上有恶灵。”
“什么！恶灵？”老狄慌了神，“您不是说只是外围，不会有恶灵出没吗！？”
“按理说是如此，但不清楚维系者做了什么实验，总而言之，他们船上有恶灵，并且已经失控。”尊圣说道。
“那……离我们这么近……我们赶紧开船走！”
“它应当已经登上我们的船了——作为生于幽冥之海的生灵，恶灵天生善水性，游动速度甚至快过寻常船只。”尊圣沉声道，“到我身边来，不要走远。”
老狄战战兢兢挪到尊圣身侧，天空飘起细密小雨，尊圣依旧静立不动。身为至章武人，他不会被任何外物扰乱心神，对他而言，出手的契机只在一瞬——
“妖灵·武魂，解放。”
电光火石之间，一头样貌狰狞的恶灵从船顶猛扑而下，尊圣瞬间判断出它的方位，大步上前将老狄护在身后，一记手刀横劈而出——
片刻之后，老狄看见尊圣全身皮肤化作鎏金色泽，这一记劈斩径直贯穿了那头浑身覆满角质与鳞片的人形恶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