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间默·其二
「……」
「神降的时刻将要到来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
「赌上这座城市的未来，深渊的权柄，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最后的机会将要来临。这一次，是我们最终的殊死一搏。」
仍是雨幕与浮烟的都市。
序羽 国前总部
宵长映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桌上摆满了各种纸质资料，四周的墙壁算不上整洁，还残留着粘连的碎纸，房间里没什么装饰，只有基础的沙发、会议桌以及饮水机。很明显这里原本是个文印室之类的地方，恐怕两天前才被腾出来紧急留作他用。
“嘎——嘎——“
夜鸦人倚靠在窗边，将怪叫着的乌鸦送出窗外，漆黑的影子在雨线里扑动翅羽，逆着寒风向阴沉的天空飞去。
“当当“ 敲门声。
“门没锁。“宵长映放下手里的纸页。
“那我进来咯？“雨燕般修长的黑色影子推开门，和宵长映相视一笑，她把怀里的资料在桌上放下，看向伫立在窗边的黑影——夜鸦目送着乌鸦消失在层楼里；转过身来，一句疑问脱口而出：
“……榊！？“
“好久不见。“榊笑着向夜鸦招招手。
“空领跟组织的契约有变，所以榊空领那边联络人的工作结束了。现在担任的是我们跟执行部的接洽者。“宵长映解释道，向两人招招手，“都坐。“
两人各在两旁的沙发上坐下。
“毕竟最后的领头人竟然是特别行动科外派过来的，执行部一时有点无从下手，“榊摊摊手，“所以让我这个前特别行动科队员来联络了……不过我们又能并肩作战，有点像回到了以前，不是吗？“
恍惚间那个盛夏似乎在夜鸦眼前闪过，夜鸦摇摇头，视线不知道怎么停留在了榊的左手的闪光上。
“是啊。“夜鸦微微点头，指向榊的手，“这是……戒指？“
“对哦，戒指。“榊笑着把左手指给夜鸦看，一枚小小的，反射着温润光亮的蓝宝石停留在她的无名指上。夜鸦再转头看向宵长映，后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夜鸦才发现宵长映左手的无名指上同样挂着枚相同款式的戒指。
“看来这几天处理公关文件有点把脑子用傻了，居然现在才发现。“夜鸦拍了拍额头。
“我以为这种事情不用再跟你炫耀一遍了。“宵长映笑。
“我选的哟，“榊还是笑着，“不过出任务的时候要摘下来就是了。“
“好了好了，先来谈关于作战的事情，“宵长映摆摆手，“我现在差不多明白为什么这次桃绮绪部长要让常规执行部以外的人来担任指挥了。“
“为什么？“榊很忠实地扮演宵长映的听众。
“先说说这个所谓指挥的位置吧——事实上桃绮绪部长会亲自出马不是么？所以'指挥'恐怕只是最前线主持战斗的'将军'而已吧，只是起个执行'元帅'命令的作用。“
“这就是作为队长的你平日的活计。“夜鸦说。
宵长映微微点头，继续说：
“然后回顾上两次与鬼道的作战，集会的还不明显，可末文塔那一次，序羽行动显然全部都在鬼道的掌控之中。“
“组织里有鬼道渗透进来的眼线。“夜鸦替宵长映说出了结论。
“极大可能，而上两次行动是由执行部独立策划的……决战不能再重复情报泄露的劣势，因此将大权交给行动科的我们——也许是这样。“宵长映沉声说着，“另外，即使这场战争已经进行到了末尾，依旧有太多的怪异现象还没有得到解释。“
“怪异现象“——最要命的自然是反复“复活“的「轮转」与再现的「罪罚」。直到现在序羽也没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再造单名鬼的话未免有些太骇人听闻；其次是轮转空间里虹霄枝他们见到的「刀鬼」和「咒者」——有着无限再生能力的……罪灵。还有等等等等……
“但既然现在已将鬼道逼至了绝境，那他们的扭曲必然将展现无疑，“宵长映沉声叙述，“谁知道鬼道还能捣鼓出什么新东西来呢？“
“不过其他不敢说，特别行动科面对不合常理的事，应该是相当家常便饭了吧？“榊半开玩笑道，稍稍推远了凝重的话题。
“那倒是。“夜鸦苦笑道。
这之后榊跟宵长映交接了执行部的各项安排，以及相互交换了作战相关的情报。据序羽的情报部，已经查明鬼道的总部就在国前西部的一带郊区里，那里也有一片废城区隔开城市与郊区，所以序羽能准备相当多的杀器，光是执行部此次作战所申请的后天妖灵都长达两页。
总之就是有相当多的安排，当宵长映了解得差不多时，天色见晚。尽管天空一向是阴沉着的，但其上的微光离去之后，更厚重的深暗和着雨线压来。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啊。“夜鸦望着窗外说。
“是么？“榊看向窗外，笑了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钥匙扣在她的手上旋转，上面系着张身份认证卡。“既然整备期间不能离开总部的话我带你们去蹭食堂吧，一级执行部专员全部免费供应的。“
“什么！？“夜鸦恍然惊觉，“那之前我留在总部处理文件每天可都是吃这里……啧，市中心的物价高的要死啊。“
“你没通知我你的锅，要不然就把食堂卡给你了。“榊笑。
“走吧走吧。“宵长映也笑了，他站起身向二人招招手，如此说道。他身后的窗外，阴沉的天空里，暴雨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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狞恶的暗影们在锈蚀的楼间穿梭，跳跃，利爪与鳞片在铁壁上擦出火花，刹那间便又消失在雨幕里，它们落地，激起水花：在混沌的支配下肆意发泄着破坏的本能，它们——它，被混沌的浪潮裹挟而来，登上岩石与钢铁拼接的陆地，向荒芜的废城流动，因为废城是海与有序世界的隔离，它们的使命必须要在有序的世界才能被发泄——无关乎思考，只是本能——同时也是这虚假宇宙的真理，一切的序都在降低，即使是为了验证智慧的爱，仁慈宽厚的母亲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将有序的世界归零……
这样的思绪出现在暗影的脑海中——错了，它们既没有大脑也没有思绪，只是执行着母亲的秩序，它流入了废城，却在无序的楼林间嗅到了血食的气味，循着这指引，它穿梭在铁幕间，一路上尽是同类的，黯黑色的尸体，但它不在意，或说它根本没有意识到——它到达了。
它到达了——到达了血食的所在地，在楼中央的空地里，伫立着似乎是巨柱的一部分，它缓缓接近那段至高的混沌，然后……
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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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华抬手，飞出的黯刺又爆掉一只恶灵的头颅，这片空地已经堆满了恶灵的尸体，一眼看去尽是一片黑色。而十华身后的则是：一根两米高的黯色锥状物，它竖插在钢铁的地面里，吸引着整个废城区的恶灵前来朝圣。
“真是省劲啊这样。“雷刀坐在一边无聊的大喊道，而十华又抬手爆掉一只恶灵的脑袋。十华全程只站在黯锥旁边，身边混沌所凝结的箭矢飘浮着，在十华的牵引下解决一个又一个目标，雷刀确实没啥事情可干。
“毕竟人手少了一半，只能让它们自己送上门来了。“十华如此说着，面容隐藏在雨衣的兜帽里，“只是一会还得再换个区域排查一遍，总有些孤僻的家伙不愿听从它们母亲的召唤……虽说伪造的就是了。“
“哈？听不懂。“雷刀瞪眼。
“没事，一些混沌理论的基础理论，反正一会我们要再走一遭就是了。“十华摆摆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时不远处一个大块头的黑影跳出来，十华看过去，黯色的光芒在那恶灵的身前凝结，然后爆炸。
爆炸激起狂风与烟尘，烟尘很快便被雨幕洗去，狂风拂动十华漆黑的雨衣，吹落他的兜帽，少年漆黑的额发拂动着，他看向有序世界的方向，重新用兜帽遮掩住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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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绵延的雨声，虹霄枝轻叩门扉。
门被打开了，却没看见开门的人；而虹霄枝像是对着空气递上餐盘，“这是午饭，旁边的是药，她喝完粥半个小时左右就喂给她。“说着他松开手（餐盘悬浮在了空中），又把一套衣物放在了门边的柜子上。
门板上贴了张白纸，而一只笔飘浮了起来，在空白上留下娟秀的字迹，签名自然是初华琉璃。
“嗯，谢谢。“白纸上的字迹。
“没什么……她吃好了就敲门，我来收拾餐具和换下来的衣服。“虹霄枝如此说道，看了一眼房间床铺里虚弱的少女，轻轻关上了门。
虹霄枝回到客厅，就着窗外的雨雾开始啃茶几上的面包和饼干。
花枳风铃病得不轻，尽管只是发烧而已，可能跟她原本身体就不好有关吧，不过能撑住混沌活性波却撑不住感冒病毒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吗？还好初华琉璃还能行动，尽管她似乎也受到了本体的影响十分虚弱没法离开花枳风铃太远，但至少一些贴身的事务能交给她去做比如擦拭身体什么的……如果没有她的话那还真是麻烦了。
听着窗外永恒不变的雨声，虹霄枝草草地解决了午饭，他走到阳台上，迎着雨雾缭绕的废城风雨抓起了挂在栏杆上的黯色长刀，开始练习刀架与挥斩——宵长映这段时间交给他的刀术，与他本就习得格斗法倒是有几分相通，另外这种十华提供的混沌凝结兵器携带起来也相当方便，只需稍稍催动混沌它便能变化成类似噬元的立方体，释放时亦然。
在风雨声里刺出一声门扉的轻叩，虹霄枝收起长刀走回客厅，然后来到花枳风铃房间的门前，他推开门，只喝了一半的菜粥和更换下的衣物放在柜上，没有初华琉璃的踪迹——尽管看不见，但这么久的相处下来虹霄枝已经有一点察觉初华琉璃的能力了，但这种抽象的感觉又不好描述，也许是被阻挡的微风，也许是一种被注视的感受……
但现在的虹霄枝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踪迹，初华琉璃不在（或说解除了实体）。而裹在被子里的少女微微支起上身，呼唤他的名字：
“虹……“
她的声音细若浮丝，可那纤细的丝线柔和如绸缎。
“嗯，我在。“
虹霄枝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到床头柜上已经拆封的药物包装，略感安心。然后他看向花枳，她的脸色微红，眼睛的颜色同样是微红，其中瞳孔的形状介乎圆形与菱形之间，使她的眼神迷离。她注视着少年的双眸，不打算像往常那样移开自己的目光。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花枳的眼睛略显黯淡。她的声音仍然游离在消逝的边缘，可不知怎的，其中透出的情感却比往日还要强烈。
“没什么，不如说这样一来我还稍稍安心一点呢。“虹霄枝无声的笑笑。
“……为什么？“少女微红的眸子里泛出疑惑。
“这样一来，我们不都一样了吗？大家都像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低谷有自己的弱点……这对我而言就相当安心了。“虹霄枝平静地说着，“尽管世界厌恶你所背负的深渊的刻印……但在我眼里，大家不过都是跟我一样的问题儿童罢了。“
温润的光芒在少女的眼眸里一闪而过，脸颊上的微红更盛……她像赌气似的转过头去：
“……我才不是问题儿童……我既没有问题也不是儿童了。“
“好好好，只有我是问题儿童行了吧。“虹霄枝哑然失笑……他突然有些惊觉了，惊觉自己吐露了这么多他也正在思考的，未成结论的话语……他从来不是乐于和他人交流心声的人，往日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沉默才对呀。
花枳重新转回头来，对上虹霄枝正沉思的眼眸，后者从思绪中惊醒，然后两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自觉的笑了。一阵愉快的气氛过去。但花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丝黯淡流入她的眼眸。
“队长的事情，你怎么想……难道已成定局了吗？“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虹霄枝坦诚回答，“我把选择交给十华了……他知道的比我多，面对这种事情也比我成熟，就交给他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摸了摸少女的头。
“……欸！？“极低的一声。
“好了，现在你不需要想这些，先把病养好。下午好好睡一觉吧。“
“嗯……嗯。“花枳轻声应答，重新钻进被子里，躲在布锦后的双眸看到是他走远的背影，悄悄地关上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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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十华和雷刀穿过夜幕和烟雨打开基地的门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静音播放着科教类节目，却并没有人在看，只见空旷客厅外阳台上的夜幕里，还有个黑色的剪影在挥剑。
“怎么回来这么晚？“虹霄枝推开客厅与阳台之间的落地窗，右手提着的长刀变化成个小点。十华从他身边走过，手中的两件雨衣挂在了栏杆上，十华倚靠着栏杆，看了眼跳到沙发上瘫倒的雷刀。
“我和雷刀去了城里面一趟。“十华说。
“走了吗？“虹霄枝一下子就明白了十华的意思。
“走了，本部的大部队大概是昨天就已经去往西部的废城区了。“
“只整备了一天吗？动作还真是快啊。“虹霄枝看着阳台外无边的暗夜出神，“……你怎么知道是往西部去？“
十华微微抬头，沉吟了片刻。
“不是什么难事。“
“那说明鬼道的总部在那一带，决战也要在那里打响了……“
“……或者已经开始了。“十华补充道。
“唔。“虹霄枝顿住了，两人就这么倚靠在阳台边。
“花枳呢？“十华突然问。
“已经睡下了，至于病……稳定归稳定，但不见得好转，“说到这里虹霄枝微微皱眉，“真的是……有些反常。那真的只是感冒发烧吗？被混沌精炼过的身体不至于在感冒病毒面前溃败成这样。“
“啊……“十华应了一声。
“而且退烧药都没有效果……可能有必要带她去医院。“虹霄枝说。
“只是现在情况紧张……再说普通医院也不敢收一个鬼人吧？“十华无可奈何的摊摊手，“没办法，不现实。“
虹霄枝沉默了一阵，没有回答，望着夜幕，他突然转身扯着十华往客厅里面走，十华连忙叫苦：
“哇哇哇这是干什么？“
“你们两个都没吃晚饭吧？“虹霄枝把十华扯进客厅，朝两人说道，“我热了饭你们赶紧解决洗洗睡了。“
“哇！这么贴心！“雷刀呆了，从沙发上蹦起来往厨房奔去，“谢谢你虹霄枝桑！“
“怎么突然这么懂照顾人了，之前你可完全不是这样的。“十华笑。
“大概是你的记忆出问题了。“虹霄枝不去看他。
“行行行……我们这么晚回来你不也等到这么晚，先去休息吧。“十华对虹霄枝说，“之后我和雷刀自己收拾就行了。“
“行，“虹霄枝微微低头，眼睛里透出倦意，“动静小点儿。“
“晚饭来喽——（大声）“雷刀端着两个餐盘一脸高兴地从厨房里走出来，然后他就会看见两个人……都在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