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轻轻撞上,余音在长长的走廊里消散开去。
林雅慌乱逃离的脚步声,沿着铺着深紫绒毯的回廊一路远去,渐渐微弱,最后彻底融进了城堡亘古的寂静之中。
莉莉雅还维持着方才伸出手、正要收回的姿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触碰时,少女肩头柔软布料的触感。玉盘已经送出去了,掌心空落落的,只有空气里还萦绕着血糕淡淡的甜香。她缓缓收回手臂,垂落在身侧,红宝石般的眼瞳望向寝宫敞开的那道门缝,视线追随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跑这么急……”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垂落的夜纱吞没。暗红色的长裙拖过雪白蓬松的兽皮,她慢慢坐回临窗的软榻上,手肘轻搭在膝头,侧脸落在晶石幽微的光里,平日里属于血族君王的凌厉与威严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份只有独处时才肯流露的、柔软的怅然。
方才那个仓促僵硬、却真实存在过的拥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没有立刻推开我。”莉莉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瞬之间,少女单薄身子靠过来的温度,“以前只要我稍微靠近一点,她就会绷紧全身,随时做好后退、戒备的准备……可今天,她留下来了。她愿意,让我抱一下。”
她很清楚,这远远算不上和解,更谈不上接纳。
林雅心里还牢牢锁着“勇者”的誓言,锁着人类与血族之间代代相传的敌意。那短短一抱,或许只是一时心软,或许只是抵不过点心的诱惑,甚至可能在回到房间之后,少女又要在心里反复谴责自己、懊悔自己“失守”。
可哪怕只是这样微小、脆弱、摇摇欲坠的松动,对莉莉雅而言,已经是太久太久没有得到过的馈赠。
“还不够。”女王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心底的思绪翻涌,“仇恨不是一天长成的,自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消散。我不能急。我不能逼她立刻接受我,接受‘她和血族、和我有着割不断联系’这件事。只要……只要她对我的敌意,可以少那么一点点就好。只要她愿意,偶尔卸下一点点防备。”
她又想起林雅方才仓皇跑开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少女接过玉盘时躲闪、慌乱,却没有一丝真正厌恶的眼神。那份近似亲情的渴求,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埋藏在勇者坚硬外壳之下,属于一个孩子最真实的模样。
“小雅,慢慢来。”
心底无声地落下这句话。莉莉雅重新睁开眼睛,眸底的红,温柔得如同浸在陈年蜜酒里,“无论还要等多少年,我都可以。只要你平安,只要有一天,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时时刻刻全副武装。”
另一边,急促的脚步声一直把林雅送回了她的寝宫。
她反手带上门,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木板,胸口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怀里的玉盘稳稳当当,温热的香气一缕缕扑在鼻尖。
心脏跳得很乱。
刚刚那个拥抱的触感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莉莉雅身上沉静冷柔的气息,虚虚环住她后背的手臂,没有任何侵略性,没有任何胁迫,只有一种陌生、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暖意。
林雅抬手,无意识按住自己的肩膀,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瞬间被触碰过的错觉。
“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咬着下唇,心里乱成一团麻。理智还在固执地呐喊:你是星辰帝国的勇者,莉莉雅是血族女王,是敌人。拥抱是多么亲近的举动,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地、主动靠近了她?你是不是正在一点点,丢掉自己坚守至今的立场?
可心底还有另一个细小、执拗的声音,在悄悄地反驳:那只是一个很短、很轻的拥抱而已。她没有伤害你。那一刻,你好像……真的有一瞬间,不那么害怕、不那么排斥她了。那种像亲人一样的温度,是你从小到大,做梦都偷偷渴望过的东西。
“可是她是敌人啊……”林雅小声地和自己较劲,视线落在盘中色泽温润的血糕上,“就算点心很好吃,就算她待我好像真的不错……种族之间那么多的恩怨,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我怎么能随便就动摇?”
羞耻、茫然、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错综复杂地拧在一起。她既后悔自己没有坚决转身离开,又控制不住地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温柔。
“我没有屈服。”她用力对自己强调,像是要说服躁动不安的心,“只是……只是偶尔,有一点点失控而已。明天一切就会回到原样。我还是那个勇者林雅。”
话虽如此,可那个夜晚,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辗转了很久才浅浅入睡。梦里没有圣剑与战场,只有一片朦胧的暗红色花香,和一个看不清全貌、却无比温暖的怀抱。
永夜深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日出”,只有魔法天象缓慢流转,暗紫色的天幕一点点褪成更浅一点的靛蓝,象征着“清晨”到来。
先前从领地边界外出执行任务的两位女仆,终于踏着微凉的风回到了城堡。
她们是莉莉雅最信任的心腹,行事沉稳,善于搜集情报。几天前,女王悄悄命她们前往星辰帝国的边境,调查关于勇者林渊在故土那边的近况。一身深色的侍女长裙,裙摆还沾着长途跋涉带来的细微风尘,两人径直穿过安静的长廊,去往女王的议事偏厅——那里不是处理对外宣战、大型盟约的正殿,是莉莉雅用来私下听取密报的地方。
只是她们没有想到,在她们返回城堡的同时,一支来自星辰帝国的外交使团,竟也紧随其后,穿过了永夜领地外围的结界,递来了求见的请求。
帝国的使者只有一人,穿着绣满星纹的正式官服,神色严肃,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莉莉雅坐在议事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抵着下颌,听着使者的话语,原本还算平和的神情,正一点点冷下去。
“尊敬的血族女王。”使者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交易感,“星辰帝国知晓,勇者林渊在与您的对战中死亡,失去音讯。帝国不愿与永夜之地再起大规模战事。为此,我们愿意拿出边境三座富饶的城池,作为交换。条件只有一个:请女王确保勇者已死,将她的遗体交还帝国。”
莉莉雅的指尖猛地一收。红宝石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原本若有若无的温和气息瞬间消散,一层属于血族至高君主的、冰冷的威压无声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要吾,杀死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勇者,用三座城池,买一条勇者的命?”
“女王明鉴。”使者不慌不忙,继续游说,“林渊其实早已失去利用价值,她在那场大战里失败,音讯全无;国内不少贵族认为,只有他真正死亡,所有麻烦才会彻底结束,星辰帝国其实早就变天了,林渊的存在只会影响我们,城池的文书,我们已经带来了。只要您点头,盟约即刻生效。”
站在一旁的两位女仆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她们外出调查得到的情报,恰恰印证了使者所言非虚——帝国朝堂之上,早已掀起了针对林渊的暗流。那些曾经享受着勇者守护的权贵,如今只想把这个“失败的英雄”彻底抹除。
她们的密报还没有来得及亲口禀告女王,帝国的谈判,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番要命的谈话,偏偏被一个路过的人,一字一句,听在了墙外。
林雅本来只是打算沿着回廊稍微走一走,想让纷乱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一些。她没有特定目的地,不知不觉,就靠近了这座平时很少有人前来的议事偏厅。厚重的木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的谈话清清楚楚地顺着缝隙飘了出来,落进她耳中。
“请女王确保勇者已死……帝国愿意用三座城池交换。”
“……她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只有她消失,麻烦才会结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细小而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林雅的心里。
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什么?
星辰帝国……要莉莉雅杀了她?
那个她拼尽一切去守护、为之挥剑、流血、立下一生誓言的国家;那个她从小接受教导,认定代表着光明与正义的故土;竟然打算把她当作一件可以交易的筹码,用几座城池,换她一条性命。
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她没有背叛帝国,没有主动投向血族,只是在战败之后意外流落到永夜城堡。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勇者的责任。为什么?为什么曾经高呼着她名字、期盼她带来和平的国度,现在,只想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正义……我坚持的正义……到底算什么?”
混乱、茫然,还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弃的巨大委屈,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信念,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而可怖的缝隙。
林雅再也没有力气多站一秒,她悄无声息地、踉跄着转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凭着残存的本能,跌跌撞撞沿着原路跑回自己的寝宫。“咔哒”一声锁上门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崩断。
她顺着门板滑落在地,膝盖蜷缩到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变成细碎、绝望的抽泣。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打湿了袖口。
“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埋着头,声音破碎而微弱,“我以为帝国需要勇者,以为光明和守护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可原来……如果我没有了价值,他们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送出去去死。原来,我拼命守护的地方,早就不要我了。”
那些从小到大刻在心底的信条,正在摇摇欲坠。
什么是正义?是权贵们用来装点门面的说辞吗?是只要有利可图,就可以随时抛弃掉的符号吗?如果连自己拼上性命去保护的国度,都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交易,那么她过去流过的血、吃过的苦、立下的誓言,又剩下什么?
巨大的孤独和悲凉包裹住了她。在这座敌人的城堡里,她突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议事偏厅里,谈判已经草草结束。
莉莉雅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发怒驱逐使者,只是冷淡地示意客人先行到偏院等候答复。当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两名心腹女仆时,压抑的怒火才终于彻底显露。
“真是可笑。”女王缓缓站起身,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戾气,“他们以为,几座城池,就能够买走我的孩子?”
两位女仆低声汇报了外出调查到的全部细节:朝堂上的排挤、贵族们的流言、帝国早已打算舍弃勇者的真相。
莉莉雅听完,沉默了片刻。心底最让她揪紧的不是帝国的野心,而是一个可怕的预感——
“这些话……如果被小雅听见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朝着林雅居住的寝宫赶去。
长廊上的风都仿佛染上了她急切的心情。她几乎是一路疾行,在寝宫门前停下,没有敲门,轻轻一推——门从里面反锁了。
“小雅?”莉莉雅放柔了声音,轻轻叩响门板,“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只有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传来。
没有回答。
莉莉雅不再等待,以极细微、温和的魔力,悄无声息解开了门锁。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门板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林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曾经无比明亮、坚定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写满破碎与无助。所有属于勇者的骄傲、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冗长的说教。
莉莉雅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快要被绝望压垮的女孩紧紧拥进怀里。
她贴着林雅的耳边,声音低沉、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守护,“别怕。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把你带走,更没有人,能够决定你的生死。”
林雅浑身一僵,原本还在拼命克制的情绪彻底决堤。在这个本该是“敌人”、心底却隐隐觉得无比亲近的怀抱之中,她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放任自己,无声地痛哭起来。
城堡里幽暗的光,温柔地笼罩住相拥的两个人。外面的世界还在盘算、交易、谋划着她的命运;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有一份迟来多年、笨拙却无比认真的亲情,正试着接住她全部崩塌的信仰与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