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分享会定在周四傍晚,就在学院那个超大的中央大讲堂。
这儿挨着演武场,屋顶特别高,天花板上嵌满了会吸暮色的暗晶石,不用点灯,屋里就飘着一层淡淡的紫莹莹的光。按照学院老规矩,每年实战考第一的人,都得来这儿跟大家聊一聊,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随便讲自己修炼的心得,最后留一会儿给大家提问。
消息一放出去,预约座位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好多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这个传说里很厉害、来路还说不清的林雅,到底会讲点啥?是不是要掏出什么只有少数人才会的高级术法?还有几个高年级学长,专门跑过来占座,甚至有人私下打赌,说她肯定要露两手压箱底的本事。
就连艾拉来找林雅的时候,都有点紧张。
“完蛋,大家期待值都拉满了。”艾拉把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空间符文草稿往桌上一放,银灰色的碎发蹭到纸面,“好多人都以为,你要来讲那种很难很难、外面学不到的绝招。”
林雅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衣襟里那枚血玉徽章。她平时很少戴它,只有正式场合才会揣在身上;那块始祖遗泽碎片,她听了莉莉雅的话,安安稳稳收在月华殿书房的结界盒子里,没敢再随便拿出来琢磨。
“其实我没打算秀什么大招。”林雅老实说,“我也没有什么独门秘籍。”
艾拉眨眨眼:“啊?那你准备讲什么呀?大家大老远跑过来,会不会失望?”
“就讲讲我踩过的坑呗。”林雅耸耸肩。
前一天晚上,在月华殿的书房里,林雅把自己随手写的几行提纲拿给莉莉雅看。纸上字歪歪扭扭,就记了几句大白话:一开始玩空间术法总翻车;打着打着精气就不够用;以前特别怕别人盯着自己;有时候,懂得收着点力气,比一味猛冲更重要。
莉莉雅低头扫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很实在。”
“会不会太简单了?”林雅有点拿不准,“我听说以前的首席,都会整理一大堆听起来很厉害的理论。我就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莉莉雅轻轻敲了敲桌子,“想听捷径、想听传奇的人,说不定会有点失望;但真心想好好练的同学,反而会听得进去。记住,上台不用硬撑着当‘完美首席’,你就说你自己真实的想法就好。要是有人故意刁难,不想回答就直接跳过,不用勉强自己。”
分享会当天,黄昏慢慢落下来。
大讲堂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全坐满了,连过道都站了一大群晚来没抢到位置的学生。前排坐着几个任课老师,还有实战课的总教官;林雅还看见了熟面孔——之前考核跟她交手过的雷蒙德和菲莉,也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
高台上面,只摆了一张普通木桌子、一把椅子,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
主持老师报出她名字的时候,林雅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一身简单的深青色校服,只有胸口那儿,能隐约看见一点血玉徽章的边儿。
底下瞬间安静了,几十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好奇、佩服、还有不少打探的意味。
换做以前,林雅早就浑身紧绷,只想快点讲完跑路。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瞅见了左前方的艾拉。银灰色头发的小姑娘悄悄冲她比了个“加油”,眼睛亮晶晶的。
林雅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大家晚上好,我是林雅。”
讲堂里有传音魔法,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语气平平常常,一点都不端架子。
“首先啊,跟大家提前说清楚:今天没有什么神秘高级术法,也不存在什么‘独家修炼偏方’。我就是拿了这次实战第一而已,不是什么万事通。能跟大家聊的,全都是我自己一路练过来,实实在在踩过的坑、攒下的一点小经验。”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窃窃私语。不少人明显愣住了——本来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很厉害的东西,结果开场白这么接地气。
林雅也不慌,顺着往下说:
“我刚进学院的时候,学空间术法,脑子一根筋,就觉得裂隙撕得越大越酷。结果呢?好几次控制不住,直接把结界训练场的墙给砸坏了,赔了好久的学分。后来练暗影塑形,又总想着做得花里胡哨,纹路画一大堆,精气哗哗往外耗,真要打架的时候,没打几下就空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好多人一门心思就想去学最难、破坏力最大的招数,总觉得基础的东西没意思。”林雅说得很认真,“但这次续航考核打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能走多远,往往看你基础扎得牢不牢。怎么分配自己的精气、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怎么判断对手的节奏……这些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才最管用。”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是我最近才慢慢想开的。之前回廊那边出了点事之后,关于我的传闻就没断过。大家都在猜我是谁、我有多能打,还给我脑补了一大堆设定。有段时间我特别别扭,就一门心思想‘藏起来’,希望大家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同学,别总盯着我。”
“可躲了一阵子我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的。与其天天纠结别人怎么看我,不如放平心态。我可以很能打,也可以有搞不定的难题;我拿了第一,照样会对着复杂的符文发愁。这些事,并不冲突。”
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前排的几位老师互相看了看,悄悄点了点头;雷蒙德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很快就到了提问环节,好多只手“唰”地一下举了起来。
大部分问题都挺实在:“空间跳步总踩不准位置怎么办?”“长时间放暗影术,精气耗得太快有没有小技巧?”
林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讲得特别直白:“跳步别光图快,先练原地定准一个小点位;精气的话,平时训练刻意逼着自己省着用,不要一上来就全开……我也还在摸索,只能把自己试过有用的办法告诉大家。”
直到后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清清楚楚:
“林雅同学,谢谢你的分享。不过我们都挺好奇的,你的天赋实在太突出了,好多人说你的血脉不一般。方便跟我们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吗?”
话音落下,全场一下子静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都好奇、却没人敢当众问出口的问题。艾拉的心一下子悬起来,紧张地盯着台上。
林雅没有慌,也没有生气。她看着那个方向,语气很平和:
“我明白大家会好奇。不过,出身来历这些,算是我的私事啦。我来这里,身份就是皇家学院的一名普通学员。我愿意把修炼心得拿出来和大家交流,也接受大家对我实力的评价;但我没有义务把自己所有的事情,全都摊开给所有人看。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尊重我的选择。”
没有撒谎,也没有暴露长公主的身份,大大方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提问的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事。”林雅摆了下手。
后面的提问就轻松多了,大家又聊回术法练习。
分享会结束,掌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林雅微微鞠了一躬,走下高台。人群很自然地往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有人再凑上来追问那些敏感的话题,不少人路过时,还会笑着跟她说一句:“今天听得挺有收获,谢谢!”
艾拉挤过来,眼睛都亮了:“哇,你刚才太棒了!我还捏着一把汗,就怕那个问题不好收场。”
“其实也还好。”林雅松了口气,耳根有点微微发烫,“就是把心里真实想法说出来而已。”
她们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傍晚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带着远处花田淡淡的香气。
不少学员还在三三两两讨论刚才的分享:
“原来首席也会把训练场的墙砸烂啊,一下子感觉没那么遥远了。”
“是啊,没有讲什么虚头巴脑的大道理,挺实在的。”
流言没有彻底消失,往后大概还是会有人继续猜测她的身份。但林雅已经不再害怕这些声音了。
她不必活在别人想象里那个“神秘又强大的林雅”,她只要做自己就够了。
走到大讲堂门口,她下意识抬头,远远望见了山坡上月华殿模糊的紫色檐角。莉莉雅应该还在等着,想听一听,这场小小的分享,最后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