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脚踏车,从家出发,只用了几分钟就抵达了打工的餐厅。
这是一家主打中餐的混合式餐厅,因为同时也贩卖酒水,勉强也算半个酒吧。源一澄一直很好奇这种奇怪的组合最初是谁想出来的。
推开略显沉重的玻璃门走进店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前台空无一人,整个餐厅里也看不到一个客人的影子。"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冷清…"这种死寂感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迅速换上放在员工区的黑色工作服,清点了一遍后厨冰箱和储物柜的存货,确保食材和酒水充足后,才回到空旷的前台。
他的工作内容就是招待晚间可能出现的零星客人,以及制作晚间菜单上那些相对简单的菜品。工作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午夜十二点。
"看来今晚又是'守夜人'的一天了……"他叹了口气。这种门可罗雀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白天由另外两名同事——贺原小姐和李师傅——打理时,还能维持一些客流量,但一旦过了下午五点,餐厅就像被施了沉睡魔咒,几乎无人问津。顺带一提,加上老板和他自己,这家店总共也只有三名全职员工。贺原小姐负责点单和服务,李师傅是掌勺大厨,而他,基本就是那个独自守着漫漫长夜的"守夜人"。
他无聊地用干燥的白布擦拭着吧台上的高脚杯和餐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明天和桃源春的"约会"。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会不会尴尬?禾之音的身影也不时在脑海中闪过,还有那张国中时期的"睡照"……混乱的思绪让他有些烦躁。
"今天发生的事……还真是又多又乱呢……"他对着光洁的杯壁喃喃自语。
'轰!轰轰!轰——!'
窗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发动机轰鸣声,瞬间将他纷乱的思绪粗暴地拉了回来。声音在店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餐厅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夜晚的凉风。一个戴着全覆盖式黑色机车头盔,穿着紧身露脐黑色短款衬衫,搭配着同样黑色高腰皮裤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道和夜风气息的强烈"机车族"气场瞬间弥漫开来。
"今天这么晚了还特意跑来店里呀。"源一澄看向来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动作利落地将沉重的头盔摘下,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她将脱下的机车手套随意扔在吧台上。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响起,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今天突然就很想来店里看看呢,于是就飙过来了。话说我上一次来……好像还是上一次了呢。"她拉开吧台的高脚椅坐下。
"嗯…准确地说,是足足一个月零七天。"源一澄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转身,熟练地从茶罐里取出茶叶,注入热水,很快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到她面前,"身为老板,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够彻底的。"
"噗嗤,"她毫不在意地笑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嘛,我很放心。"她是这家店的老板——上杉优律。
"唉…红茶嘛…"她看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撇了撇嘴,显得有些失望,"真没趣……"
"你忘了你是骑重型机车来的?"源一澄指了指门外隐约可见的庞然大物,"今晚就别想碰酒了。"
"就一点点……一点点也不行嘛?"她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哀求状,"求求你了~"
"不行。"源一澄的态度很坚决,"这种事情我还是要对你负责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她突然用一种带着深意的眼神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万一……万一你出了事……"他略微移开视线,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补充道,"……谁给我发工资啊?拜托,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好吗?"
"噗嗤,哈哈哈,"上杉优律笑得肩膀都在抖,几缕发丝垂落下来,"你小子还是这么无趣唉,我居然还奢望你能说出些感天动地的话来。"
"明明酒量这么差还那么喜欢喝……"源一澄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摸到吧台上、已经空了小半瓶的果酒——他转身泡茶的功夫,她已经自己开了一瓶店里的存货,"你还真是让我伤脑筋唉。"
"哼,你不给,我不会自己拿吗?"优律得意地晃了晃酒杯,"别想管我。"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吧台,外面街道的喧嚣被隔绝,店里只剩下空荡的回响。
"喂,你今天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优律忽然开口,撑着下巴打量他,"擦个杯子都能擦出花来。"
"没有。"
"骗人。"她伸长脖子,像只嗅到猎物的猫,"你平常守夜的时候可没这么安静。今天连哼歌都不哼了——说,是不是在想哪个女孩子?"
"……"源一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瞎猜什么。"
"被我猜中了!"优律一拍吧台,笑得前仰后合,"一澄君长大了!居然也会为女孩子犯愁了!快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
"没有的事!"
"唔……不信。"她晃着酒杯,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不过算了,不逼你。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又喝了一口果酒,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源一澄的手上——那双正握着白布、一下一下擦着杯壁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你毕业以后,还画画吗?"她问。
源一澄愣了一下:"……应该吧。"
"那就好。"优律点了点头,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她没再往下说。源一澄也没问。可他总觉得,她这句话底下压着别的意思,像一层薄冰下的水,看不透,却隐隐流动。
"这家店啊……"优律又开口,目光在空旷的餐厅里慢慢转了一圈,"当初开的时候,可热闹了。头一年那会儿,晚上十一点还坐得满满当当,李师傅炒菜炒得锅都要飞起来,贺原一个人端着四桌的菜来回跑。那时候我还想,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就能开分店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她耸了耸肩,"后来就这样了。"她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杯,"能守一天,是一天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的闲话。但源一澄总觉得,她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她自己也捞不起来的地方。
"……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他说。
"是吗?"优律笑了笑,"可能是老了。人一老,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你才二十五。"
"二十五岁就不能老了吗?"她白了他一眼,"我心理年龄八十八,行不行?"
"……行。"源一澄认输,"您老今天想喝点什么?"
"嗯——"她托着腮,想了想,"你上次说的那个……桂花酿?还有吗?"
"有是有,但度数不低。"
"那正好。"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悻悻地放下手,"算了,不喝了。骑车呢。"
"难得。"
"你少来。"她哼了一声,却没什么气势。她又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杯底那点残酒,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源一澄注意到了。她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平时她来店里,永远是大嗓门、大笑声,把整间店的冷清都震散三分。可今天,她笑得还是那么响,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落不到底。
"优律姐,"他试图打破沉默,指了指她杯底的残渍,"在中文里,'优律'和'忧虑'是一个发音哦。"
"哈?"她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你的冷笑话真的超冷的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他耸耸肩。
"……"
沉默又漫上来。她把酒杯放下,坐直了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了,我有话跟你说…"
"那个,我有事告诉你…"
话音重叠,两人都顿住了。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说吧。"源一澄示意她。
优律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她重新端起酒杯,把那剩下的小半杯果酒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角,露出一个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
"……算了,还是你先说吧。我的事,不急。"
夜还很长。吧台上那盏暖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又隔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