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重新灌满天桥的瞬间，陆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雨水砸在肩头，冰凉的触感把他从静止时空那种不真实的恍惚里拽回来。桥下的汽车鸣笛声、路人的说笑声，所有被暂停的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嘈杂得让人头痛。
苏清鸢就站在原地，白色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刚才笼罩在她周身流动的时间场已经消失，此刻落在她身上的雨滴，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下坠，看不出半点异样。
“回溯我的人生？” 陆野攥紧手腕上那块老旧机械表，表壳贴着皮肤，带着金属独有的凉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能让世界停下来，我没有回到过去。”
他反复经历过七次停滞。每次时间恢复流动之后，一切都和停滞之前一模一样。车流继续前进，雨滴继续落下，路人继续说着没说完的话。从来没有记忆以外的改动，没有时光倒流。
苏清鸢轻轻侧过头，目光扫过天桥下方川流不息的车灯。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 她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围嘈杂的噪音，“不是你冻结外部世界，而是你的时间轴发生断裂。每当到达十点整这个节点，你的时间就会尝试退回上一个锚点，在退回的瞬间，外部世界相对于你，就变成静止状态。”
陆野皱起眉：“锚点？”
“就是你记忆稳固的时间节点。” 苏清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普通人的时间是单向向前，像一条不会断裂的长线。而你的线，从三个月前那场全城停电之后，就开始出现断点。每触发一次停滞，你的时间就往回偿还一小段‘债务’。”
“债务？”
“时间不是凭空静止的。” 少女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条横线，“你每占用一分钟独立静止时空，就需要从你自身的生命时间里扣除对应的量来填补缺口。现在每次停滞六十秒，代表你每一次，就要偿还六十秒属于你的时间。”
陆野低头看向手表，秒针平稳跳动。他试着回想三个月前停电当晚的细节。
那天夜里整座新海市陷入黑暗，家里跳闸，他独自去老仓库寻找爷爷留下的这块手表。仓库里积灰很重，旧钟表堆在一起，唯独这一块，在黑暗里隐隐透出极淡的银辉。他捡起手表戴上的那一刻，远处城市的灯光重新亮起。
从那之后，怪事开始发生。
“如果是偿还我的时间，那会怎么样？” 陆野低声问。
苏清鸢的浅灰色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不断偿还，不断回溯。一开始只是几秒，然后是几分钟、几小时。到后面，你会慢慢退回前一天、上个星期。记忆会跟着时间一起剥落。等到所有时间全部还清，你的存在就彻底归零。”
“归零之后呢？”
“从来没有这个人。” 苏清鸢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不带残忍，仅仅只是陈述事实，“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陆野不曾出生，不曾上学，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你的痕迹从世界线里彻底抹除。就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陆野不愿意相信。这听起来太荒诞，像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设定。可刚才静止世界里，只有苏清鸢可以行动，她清楚他触发停滞的次数、时间，精准到零点三秒的误差。这些信息，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又是怎么在停滞的世界里自由活动？” 陆野盯着她，“你也和我一样？拥有时间相关的能力？”
“不完全一样。” 苏清鸢轻轻摇头，“我不属于这个时间流。我的工作，是观测时间畸变点。新海市出现时间异常波动已经很久，而你，是目前最危险的畸变个体。”
“观测？谁派你来的？”
“溯源局。” 苏清鸢吐出三个字，“专门处理这类时间异常，防止世界线被畸变点破坏。大部分畸变者会快速崩溃，而你撑了三个月，算是特例。”
陆野咀嚼着这个名字，陌生又遥远。他看向天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所有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护栏边交谈的两个少年少女。在他们眼中，这只是雨夜天桥上一对普通聊天的学生。
“既然我是危险的畸变点，为什么不是直接消除我？” 陆野问道。
苏清鸢微微抿唇：“直接抹除畸变个体，本身就会扰动时间线，容易引发更大规模的时空崩塌。溯源局优先选择修复。我来找你，是想稳住你的时间轴，阻止持续回溯。”
“修复？怎么做？”
“找到时间锚点的源头。” 苏清鸢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机械表上，“你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根源就在这块手表。它不是普通古董表，是旧时代的时间锚定装置。三个月前停电，城市的时空屏障短暂失效，手表激活，绑定了你。”
陆野下意识把表往袖子里藏了藏。爷爷留给他的遗物，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纪念品。
“这块表在吸收你的时间作为能源，每次十点触发停滞，就是它在抽取时间偿还裂隙。想要停止归零，要么切断你和手表之间的绑定，要么修复手表造成的时空裂隙。”
就在这时，陆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他瞥了一眼消息，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等等。” 陆野抬起头，“如果每次停滞都要消耗我的时间，那我应该会慢慢变年轻，或者记忆丢失。可是这三个月，我没有任何记忆消失，身体也没有变化。”
苏清鸢轻轻呼出一口气，雨珠落在她的发梢：“时间债务不是立刻兑现。它是延迟结算。现在只是预扣，累积到阈值之后一次性爆发。有的人一开始毫无感觉，等到爆发的时候，一夜退回孩童状态。”
话音未落，远处街道上，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迅速钻进巷口。苏清鸢眼神骤然一凝。
“糟了。”
“怎么了？” 陆野顺着她目光望向那条漆黑小巷。
“不止溯源局在盯着时间畸变。” 苏清鸢声音压低，“掠时者。他们专门狩猎时间畸变个体，夺取锚定装置。他们能感知到每次停滞释放的时空波动，刚刚你这次零点停滞，已经暴露你的位置。”
陆野心头一紧。
“掠时者会做什么？”
“夺走你的手表，抽取你身上积累的时间债务，把你的时间全部榨干。” 苏清鸢向前踏出一步，抬手拉住陆野的手腕，“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他们已经追踪过来了。”
巷口的阴影里，隐约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不同于普通人，那声音间隔不均匀，时而快，时而停顿，仿佛行走在断断续续的时间之中。
陆野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依旧平稳跳动，但表盘深处，仿佛藏着看不见的漩涡，静静吞噬属于他的时间。
他看向苏清鸢。雨夜，天桥，远处巷口未知的敌人，还有一个正在慢慢走向归零的自己。
“去哪里？” 陆野问。
“先离开这里，找临时安全点。” 苏清鸢拉着他转身，快步走向天桥另一端的楼梯，“在路上，我再跟你说更多关于掠时者，还有溯源局的事。另外 ——”
少女侧过头，浅灰色眼眸看向他：
“下一次停滞，会在明天晚上十点。而且，持续时间会变长。”
手表在手腕微微发烫。
陆野回头，望向那片幽深的巷子。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双眼睛，隔着断断续续的时间，正在静静注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