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镇的暑气,向来是黏腻、潮湿且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
傍晚时分,天色像一个昏黄的旧灯笼,勉强照亮这片水汽弥漫的大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崎岖不平的红土路上艰难地颠簸着。车轮碾过暴雨后积水的泥洼,溅起污浊的水花。道路两旁的榕树野蛮生长,枝桠交错,粗壮的气根像是一张张垂垂老矣却又贪婪的手,几乎要将头顶的天光彻底遮蔽。这里是某州与世隔绝的边缘地带,空气里混杂着水草腐殖质的腥味、水乡特有的咸湿,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
颠簸了整整一个上午后,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一座古镇的城门前。
没有官方设立的行政关卡,也没有制式统一的哨所。这里只有一座斑驳的高大青砖牌坊,牌坊上爬满了厚厚的一层暗绿色青苔,砖缝里还渗着水珠。牌坊正中,用漆金的大字写着三个字——“南柯镇”。那金漆的边缘已经严重脱落,像是一块块长了癣的烂肉,透着一股陈旧的、令人不适的、畸形的辉煌。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毒辣地穿透南方的瘴气,恰好直直地打在那“南柯镇”三个字上。金色的反光像融化的金水,刺得人眼睛发痛,显得格外的光耀夺目。然而这种光耀之下,却透着一股吸血的、高高在上的寒意。
马车内,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团团突然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透过掀开的车帘,目光触及牌坊上那三个金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他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如同一只见到了天敌的幼兽,本能地、绝望地往向晚的怀里缩去。
“别怕,团团,我在。”向晚轻轻揽住他,一只手温柔地覆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那刺眼的金光,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她一身得体的便装,刻意掩盖了外交官的锋芒,但放在手边那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却似乎装了千钧的重担。向晚的目光透过车窗,冷峻地扫视着四周,眼底深处翻涌着隐忍的怒火。
此时,坐在前排的队员已经跳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向牌坊下几个穿着杂色短打、手持棍棒的守卫。那些人是南柯镇商会豢养的私人巡防,名为守卫,实为看门犬。他们袒露着胸膛,脖子上挂着劣质的银链,打量着这辆外来的马车,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排外。
没过一会儿,队员沉着脸走回来,隔着车窗对众人摇了摇头:“他们不放行,说外来车辆必须要有镇上商会或大宗族的引荐信,否则一律不准入内。”
向晚闻言,眉头微蹙,刚要推门亲自下车交涉,却见队长忽然伸手按住车门。队长是行伍出身,脾气并不算好。他转过身,迈着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步伐走回车前,与那几个叫嚣着的巡防队员对峙。紧接着,他二话不说,直接撩起外套下摆,露出了别在腰间的黑洞洞的枪柄。
在南柯镇这种宗族与资本盘根错节的地方,规矩是给弱者定的,枪支永远是比文书更硬的通行证。
几个巡防队员脸色一变,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虽有不甘,但终究是惜命,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身子。队长面无表情地回到车内,向晚低声问他如何做到的。队长只是指了指挂在腰口的那把枪,向晚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马车重新启动,径直驶入镇内。
南柯镇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繁华,但也更加畸形。街道两旁是典型的南方骑楼,底层商铺密密麻麻,卖着昂贵却不知真假的西洋货和本地特产。街上的人穿着打扮不伦不类,既有长衫马褂,也有西装革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压榨到极致后的麻木与谄媚。街上时不时有衣衫褴褛的妇孺跪在路边乞讨,而高头大马的商会打手则骑着车横冲直撞,无人敢挡。
马车七拐八弯,最终在一处僻静的青石板路尽头停下。这里是南柯镇学商联合会的所在地——一座外表低调,内里却极尽奢靡的会馆。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比镇口的还要威猛。
向晚让队长跟着自己,其余的人在车内待命,可以在车外适度活动。她带着队长步入会馆,门前没有政府的牌匾,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南柯学商总会”木牌。进入会馆后,向晚让队长把枪背在身后,以免过早产生嫌隙。两人穿过几重天井,天井里种着极其名贵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
两人直奔会长办公室。然而,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无人应答。向晚心头生疑,试着去推门,门竟然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地旋转,发出“吱呀吱呀”的枯燥声响,吹出的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腐朽感。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与某种劣质雪茄混合的怪味。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随意摆放着几件价值连城的古董。队长环顾四周,忽然眼神一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从走廊深处的一处偏间传来。
两人循着声音,悄然来到一处偏间的门口。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声音在这里传出来的,要不我们听听?”队长压低嗓音,用极轻的气音说道。
向晚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把耳朵贴近雕花木门,屏住呼吸,里面传来了压低声音的对话,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与阴毒。
“关于团团那个小杂种的失踪,你压住消息了吗?”一个声音粗哑、带着威严的人问道。
“压住了,早就压住了。已经用钱买通了他的家人,那家人都是见钱眼开的穷鬼,给几万块就打发了。他原本那份特级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交到了王资本家的公子手上。”另一个声音讨好地回答,带着令人作呕的邀功意味。
“很好,这笔钱是你应得的好处费。记住,南柯镇不需要不听话的天才。那些穷学生的才华,只能为我们所用。如果他们不肯乖乖签卖身契,就让他们永远消失,做成意外溺水的样子。”
“再说,有事下次再叫我。最近风声紧,那个外交官向晚似乎盯上这里了,你让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
听到这里,向晚和队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向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泛白。
紧接着,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两人迅速闪身,躲进宽大的真皮沙发背面。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形圆滚滚、穿着考究马褂的胖子走了出来。他长得极像一个膨胀的气球,油光满面,脖子上挂着一串昂贵的佛珠。他看到大门敞开,眉头一皱,以为是风吹的;又看见半边门被风吹开,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的惊恐。看清屋内无人后,他啐了一口,大步走了出去,顺手重重地把门带上。
直到脚步声远去,两人才从沙发后走出来。向晚看着队长,两人心里大抵有了底。
片刻后,会长推门回到了办公室。他刚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上,翻开桌上的文件,向晚和队长便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会长,你刚才在哪?让我们等得好久呀。”向晚用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语气说道。但实际上,她眼底的寒意比刀锋还要锐利,她已经死死抓住了这个胖子的把柄。
会长猛地回过头,看见向晚和队长坐在沙发上。队长手里端着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虚搭在扳机上,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他的眉心。向晚则打开了那只神秘的公文包,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
会长大惊失色。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眼中闪过一抹狠辣,猛地拉开抽屉想要拔枪反击。然而,他的动作太慢了。
“别动。”队长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会长的枪还没来得及掏出,向晚和队长的冲锋枪已经同时瞄准了他的脑袋。向晚手中甚至也多了一把精致的手枪——那是从公文包夹层的黑盒里拿出来的,是迪莉娅为她准备的防身武器。
会长无奈,双手发抖,只好把刚摸到一半的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颓然地靠回椅背,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马褂。
“外交官大人,您想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请您千万不要往外说。”会长满头大汗,声音颤抖。
“可以。”向晚冷笑一声,“就凭你刚才妄图刺杀外交官的举动,就足够让你在南柯镇的大牢里烂一辈子。告诉我,刚刚与你交谈的人是谁?你们在谋划什么目的?”
“请您认真回答,先生。”队长的语气骤然加重,向前逼近了一步。
“是……是教育行会的赵主事。”会长咽了口唾沫,为了保命,只能全盘托出,“他掌握了全镇90%的教育资源和5%的升学通道。那些不给钱的、不听话的学生,全都被他暗中处理了,连小学文凭都拿不到。”
“剩下的名额呢?”向晚步步紧逼。
“那些资本大鳄们内定了4.99%的推免名额,留给普通人的,只有那可怜的0.01%。”会长绝望地坦白,“所以,所以团团这样的孩子,如果不妥协,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录取通知书,我……我拿去卖了五十万。”
向晚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重重地拍在桌上:“你的罪行已经被全部录音。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被我们带回受审,让你倾家荡产,把牢底坐穿;或者,签下这份资产清零的协议,净身出户,滚出南柯镇。”
“如果再能说出更有用的信息,我可以留你一条命。”向晚诱惑道。
会长浑身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他咽了咽口水,低声说:“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去镇郊的‘衡平二中’看看。那里是他们的“学校”,所有不听话的学生,都被关在那里进行‘学习’。
“行,记录完毕。”向晚站起身,对着门外冷声道,“长官,进来抓人吧。”
下一秒,大门被猛地踢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直冲而入,那是多格提前布置好的外围力量。他们干净利落地将会长按倒在地,死死扣住。
“为什么!你们不是说放我走吗?!”会长被押着往外拖时,在门口疯狂大喊。
“是吗?如果不这么说,你会把肚子里的脏水全吐出来吗?”向晚冷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这时,多格走了进来。他先是对向晚和队长表达了赞赏,随后拿出一张照片,走到会长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少年,那是团团。
“看看这个孩子,你良心不会痛吗?”多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民众推举你当会长,是为了让你们榨干他们的骨髓吗?你就在监狱里,好好度过你的余生吧。带走。”
士兵们押着会长往外走。会长突然像疯了一样狂笑:“你们等着!资本大鳄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士兵们停下了脚步,多格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侧目。
只见会馆的高墙外,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枪响。片刻后,一名士兵跑进来汇报:“多格长官,刚才那几个试图从后门逃跑的资本大鳄,已经全部被外围控制了,他们试图开枪反抗,已被击毙。尸体就在门外。”
这时,又有几名士兵押着几个被死死控制住、瑟瑟发抖的资本家走了进来。为首的士兵立正敬礼,对多格汇报道:“长官,这几个资本家没敢像前几个那样开枪反抗,全躲在暗格里企图销毁账本,已被我们全部生擒,等候您的发落!”
那几个被活捉的“大鳄”此刻面色如土,有的双腿瘫软甚至需要士兵架着才能站立,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气焰。会长看着自己原本期盼能逆转局势、拯救自己的资本大鳄们,此刻竟像死狗一样被拖拽着,甚至没有一个人敢为他出头。他赖以要挟的底牌不仅被彻底撕碎,而且落得比直接被击毙还要屈辱悲惨的下场。
会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口中的那些大鳄,现在可都在这里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多格平静地说完,挥了挥手,“全部带走,资产全部清算。通知家属,或者通知他们背后的主子,想“放过",就拿真金白银来填这个窟窿。”
士兵们带着那些“尸体”和被控制的资本家,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会馆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向晚把收集到的证据交给了多格。多格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向晚和队长下达了下一步任务:“利用公文包里的假身份,进入衡平二中,找到赵主事,搜集罪证,并彻底铲除他们。”
“那学生和团团的事呢?”向晚问。
“已经准备好了,等你们处理完二中,就安排他们入住新校,转到安全的地方。”多格叹了口气,“赵主事那边涉及教育行会,牵扯太大,他也是一条老狐狸,你们多加小心,不要鲁莽。”
三人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赵主事,深知前路凶险,也只好从长计议。
当向晚两人回到马车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南柯镇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却吹不散那股积压在人心头的阴霾。团团远远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向晚的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向晚蹲下身,紧紧抱住他,感受着团团身躯传来的颤抖,轻声承诺:“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带你离开这里。”
队长向后退了一步,负责留守的队员汇报了情况。队长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不远处拥抱的两人,意思是:“只要他们俩在,一切安全。”
回到头车的多格,拿起车内的内部通讯器,向隐藏在各处的士兵下达了下一步计划:“三天后行动,目标衡平二中。在此期间,封锁南柯学商总会,对外宣称会长抱病闭门谢客,以保证无人来访,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而此时此刻,在镇郊的南柯二中深处,一栋没有窗户的灰色大楼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阴鸷的中年兽人正看着手里的密信。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向晚……外交官?呵,南柯镇的水,可不是你们这些外来者能蹚明白的。”
教育行会的那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