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的风里永远带着一股尘土和马粪混合的味道。
这座位于人魔边境的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东边是圣朗姆帝国的领地，西边翻过灰石隘口就是魔族的永夜之地——当然，那是二百五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自从六族联军把魔族揍得满地找牙之后，灰石隘口就成了边境贸易的关卡，每天都有商队来来往往。
此刻，镇子中央的「跛脚矮人」酒馆里，正上演着一幕每天都会发生的戏码。
「——跟你们说，当年我一个人单挑了整整三头岩魔！那家伙，身高三丈，石头做的皮肤，刀枪不入！我当时不慌不忙，抬手就是一个五阶魔法『流星火雨』，轰——三头岩魔当场化为灰烬！」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师袍，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贼亮贼亮的。他面前摆着一个空了的麦酒杯，唾沫横飞地吹着牛逼。
周围围着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听得半信半疑。
「五阶魔法？就你？」一个满脸横肉的战士嗤笑一声，「小子，五阶魔法那是宗师级才能放的，你要是能放五阶魔法，还会在这种小酒馆里喝酒？」
年轻人一脸受伤的表情：「哎——话不能这么说啊老兄。高手嘛，总是要低调的。你看那些真正的强者，哪个不是大隐隐于市？」
「行了吧莫林，」酒馆老板——一个真的跛脚的矮人——一边擦杯子一边拆台，「你上个月还在我这儿欠了三个银币的酒钱，什么时候还？」
「咳咳，」名叫莫林的年轻人咳嗽了两声，「老板，谈钱就伤感情了。我这不是刚接了个大任务嘛，等拿到佣金，连本带利一起还！」
「大任务？」老板斜睨着他，「又是护送商队那种C级任务？」
「C级怎么了？C级那也是任务！」莫林拍着桌子，「再说了，以我的实力，接C级任务那叫体验生活。要是我认真起来，S级任务都不在话下！」
「拉倒吧你，」旁边一个弓箭手笑了，「上次你接了个D级的采集任务，还差点被食人花给吃了。」
「那是意外！意外懂不懂！」莫林脸不红心不跳，「我那是轻敌了！再说了，食人花那种东西，要不是我手下留情，它能碰得到我一根手指头？」
众人哄堂大笑。
没有人把莫林的话当回事。
在灰石镇，莫林是个名人——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流浪魔法师，等级大概在Lv40上下（他自己坚称是Lv45，但没人信），整天游手好闲，吹牛装逼，接的任务永远是最低级的，赚的钱永远不够喝酒。
但奇怪的是，他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从来没出过事。灰石镇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但莫林活得好好的。
也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找他麻烦——通常都是刚到镇上的新人，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觉得好欺负。
但每一次，那些找他麻烦的人，第二天都会鼻青脸肿地出现在镇上，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不说，只是看到莫林就绕着走。
久而久之，镇上的老人都知道了：这个吹牛逼的魔法师，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毕竟这地方，Lv40以上的强者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扯了，」莫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得去商队那边报到了。迟到了要扣钱的。」
「哟，莫林大师也要在乎那点佣金啊？」有人打趣。
「废话，」莫林理直气壮，「钱是男人胆，没钱我怎么走南闯北？」
在一片哄笑声中，莫林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酒馆。
一出酒馆，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就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
灰石镇往西，就是魔族的领地。今天的天空有点奇怪，西边的云层泛着淡淡的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一样。
「……有点不对劲啊。」莫林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这个镇子待了两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两年前他从教廷逃出来，一路往西，到了灰石镇就走不动了——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这里总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召唤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西边等着他一样。
他揉了揉右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平时他都用护腕挡住。这个印记从他有记忆起就存在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烫一次。
最近发烫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算了，不想了，」莫林甩了甩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先赚钱要紧。有钱了什么都好说。」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镇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接的任务是护送一支商队去西边的下一个镇子，佣金五十个银币。虽然不多，但够他喝半个月的酒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趟普通的护送任务，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也将改变整个卡西欧拉大陆的命运。
灰石镇外，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说是商队，其实也就三辆马车、十几个护卫。领头的是个精明的地精商人，戴着小眼镜，正在清点货物。
莫林慢悠悠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哟，老板，我是来报到的魔法师，莫林。」
地精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就是那个Lv45的魔法师？」
「如假包换。」莫林笑眯眯的。
地精商人的表情明显有些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跟我来。你的任务就是保护马车，遇到魔兽或者劫匪出手就行。路上管吃管住，佣金到地方结。」
「没问题没问题。」莫林满口答应。
他走到最后一辆马车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零食，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旁边的护卫们看着他这副样子，都有些不屑。
「这就是那个Lv45的魔法师？看起来也太不靠谱了吧。」
「鬼知道呢，说不定是虚报等级骗佣金的。」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反正这一路也挺太平的。」
莫林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吃他的零食。
他这人就这样，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只要钱到位就行。
商队出发了。
三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灰石镇，沿着官道往西走。
一路上确实很太平。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商队，有冒险者，也有旅行的行人。走了大半天，连个魔兽影子都没见到。
莫林坐在马车上，晒着太阳，差点睡着了。
「啧，这活儿也太轻松了，早知道就砍砍价多要点钱了。」他自言自语。
然而就在这时——
「喂！前面的！停下！」
一声大喝从前面传来。
莫林睁开一只眼，朝前看去。
只见官道前面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剑。
——劫匪。
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武器。
地精商人脸色发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
「少废话！」领头的劫匪恶狠狠地说，「把货物和钱都留下，人可以走。否则——」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一个人从后面的马车上站了起来。
「哎呀哎呀，」莫林伸了个懒腰，一脸不耐烦，「我说各位，打劫能不能挑个时候啊？我刚要睡着就被你们吵醒了。你们知道午觉被吵醒有多难受吗？」
劫匪们都愣住了。
他们打劫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的。
「你他妈谁啊？」领头的劫匪怒道。
「我？」莫林指了指自己，「我是一个路过的普通魔法师而已。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但是吧——你们打扰我睡觉了。」
「普通魔法师？」领头劫匪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上！先把这小子宰了！」
两个劫匪立刻朝莫林冲了过来。
莫林打了个哈欠，抬手——
「啪。」
一个响指。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劫匪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滑溜溜的，他「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两颗。
另一个劫匪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从地上长出来的藤蔓。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惊慌地挣扎着。
莫林懒洋洋地说：「小戏法而已，不用激动。」
领头的劫匪脸色变了：「魔法师？！」
「答对了，」莫林打了个响指，「可惜没奖。」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十几个劫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十几个劫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扔了出去，摔成了一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商队的人都看傻了。
那些刚才还在背后议论莫林不靠谱的护卫们，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他妈叫普通魔法师？
普通魔法师能一招摆平十几个劫匪？
莫林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马车上，拿起没吃完的零食继续吃。
「好了，搞定了。」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说，「老板，这种突发情况，算不算加班啊？加班费怎么算？」
地精商人：「……」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妈的，捡到宝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商队抵达了目的地——一个叫「风哨镇」的小镇。
地精商人痛快地结了佣金，还额外多给了十个银币当奖金，并且热情地邀请莫林下次还来合作。
莫林满口答应，心里却在盘算：五十加十，一共六十个银币，刨掉欠酒馆的三个银币，还剩下五十七个……嗯，够喝一阵子了。
他拿着钱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哼着小曲走进了小镇。
风哨镇比灰石镇还要小一些，位置更靠西，离魔族边境更近。镇上的气氛也更加紧张，街道上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冒险者。
最近边境不太平。
据说魔族那边内乱，很多难民往外跑，也有不少盗匪趁乱作案，所以这一带的警备力量加强了不少。
莫林找了家酒馆，点了一杯麦酒和一份烤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魔族那边打得更厉害了。」
「可不是嘛，老魔王失踪了好几年，现在是圣女掌权，但那些贵族根本不服。」
「圣女？就是那个魔族圣女？听说长得特别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女人当政，魔族能好得了才怪。我看啊，魔族迟早要完。」
「完了才好呢！那些邪恶的魔族，死光了才干净！」
「话不能这么说吧……我听说魔族的平民也挺惨的，这几年饿死不少人。」
「惨也是他们活该！当年要不是他们侵略……」
莫林听着这些议论，没什么表情。
人族和魔族的仇恨，已经延续了二百五十多年。从他记事起，周围的人就告诉他：魔族是邪恶的、是吃人的、是无恶不作的。
他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后来他见多了所谓「正义」的人族做的那些龌龊事，才慢慢明白——正义和邪恶，从来不是按种族划分的。
不过这些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就是个流浪魔法师，混吃等死而已。魔族怎么样，人族怎么样，关他屁事。
吃完了饭，莫林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住下。
他本来打算在风哨镇歇几天，再接个任务回灰石镇。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发现，手腕上的那个黑色印记，烫得厉害。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
而且方向……是西边。
魔族的方向。
莫林站在旅店的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眉头紧锁。
那股召唤感越来越强烈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过去一样。
「……麻烦。」莫林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老子就想安安静静地混日子行不行？」
他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开始收拾东西了。
「就去看看，」他自言自语，「看一眼就回来。要是没什么事，就当是去魔族旅游了。听说魔族的酒很烈，正好尝尝。」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于是，当天上午，莫林就踏上了前往魔族领地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荒野中，一场追杀正在进行。
而被追杀的那个人，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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