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庆典如期降临,哈达维克帝都彻底陷入喧嚣人海。
宽阔长街人山人海,四方商旅、各族异族尽数汇聚南疆王城。兽人粗犷的谈笑、商贩嘹亮的叫卖、庆典悠扬的乐声层层交织,揉成一片沸腾热烈的烟火浪潮。
举国欢庆,万民沉醉。
所有人皆沉溺在无想神诞辰的盛世喜悦里,无人留意人群角落那两道陌生身影。
晴空与洛尔,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静静隐匿在繁华人海之中。
“看样子,正主已经来了。”
晴空眸光微凝,抬眸望向帝都城门方向。
方才喧闹鼎沸、人声震天的整条长街,在瞬息之间死寂归零。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一股无形无质的肃穆威压笼罩全城,硬生生镇压了世间所有喧嚣。
万千民众噤若寒蝉,整片帝都落针可闻。
城门之下,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入王城。
那是一个看似极其普通的男人。
无神明凌驾九天的神圣威仪,无绝顶强者睥睨苍生的凛冽冷漠。眉眼平淡无奇,神色寡淡漠然,放在人潮之中,只会被当作寻常路人。
一身素白长袍干净朴素,无纹无饰,简约得近乎寡淡。
唯有一双湛蓝色眼眸,清冷澄澈,淡淡扫过拥挤人潮,最终精准落在晴空与洛尔身上。
那一眼看似平淡无波,却让二人背脊骤然一凉,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那是极致猎手锁定猎物的俯瞰,是上位存在洞悉一切的漠然。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他们所有隐秘、所有身世、所有潜藏力量,仿佛尽数暴露,无处遁形。
死寂长街之上,终于有人颤抖着高声呼喊:
“无想之神!艾斯可维大人!”
一声落下,瞬间引爆全场。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席卷整座帝都,万民躬身崇敬,眼底满是极致虔诚与癫狂,如同迎接救赎世间的无上神明降临。
艾斯可维缓步前行,声音温和平淡,仿若邻里闲谈,毫无半分神明架子。
“诸位无需激动。南疆盛世繁华,源于万民耕耘,我感念于心。”
平平淡淡的一句回应,却让沸腾人海再度肃静,所有人屏息凝神,恭听神谕。
欢呼声再度轰然爆发,狂热气息笼罩整座王城。
人群之中,晴空心底疑云翻涌不止。
他和洛尔心知肚明,方才那一眼,艾斯可维早已彻底看穿他们异世者的身份。
可他没有动手,没有发难,甚至刻意遮掩,护住了他们。
是碍于庆典大典,不愿破坏神诞盛世?还是这位看似温和的神明,藏着更深、更可怖的图谋?
思绪尚未理清,漫天温和的庆典氛围骤然撕裂!
高空寒流骤坠,刺骨杀意如阴冷毒蛇,精准死死锁定洛尔身躯!
快到极致的漆黑利爪撕裂空气,破空无声,杀机凛冽!
洛尔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
嗤 ——!
刺耳裂帛声响彻耳畔,漆黑利爪狠狠扫过她的左臂,皮肉瞬间撕裂,温热鲜血汹涌涌出,转瞬浸透衣袖,染红一片绯红。
“洛尔!”
晴空骤然转头,眼底惊怒骤燃,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街边万民尽数僵在原地,茫然四顾。
众人只看见一道极细的黑光转瞬即逝,下一秒,白衣神影已然稳稳立在原地。
无人看清他的身法,无人看清他的出手轨迹。
所有人只知晓 —— 那道突袭夺命的杀招,被神明徒手拦下。
艾斯可维背对着二人,平淡的语气裹挟着淡淡的不耐,却藏着毋庸置疑的至高威严。
“真是不懂规矩。猎杀者,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许在我的帝都境内滋事。”
虚空之中,一道隐匿的黑影颤抖现身,通体紧绷,冷汗浸透身躯,在神明威压之下战栗不止,满是惶恐。
“无想之神大人!这二人是异世灾徒!是祸乱憧环的根源!我必须将他们就地斩杀!”
“异世者?”
艾斯可维语气轻浅,带着极致的漠然与轻蔑。
“此地并无异世者,不过是两只误入盛典的蝼蚁小虫罢了。”
他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仿佛身后负伤的洛尔、戒备的晴空,当真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蝼蚁,入不了他的眼。
“可是 ——”
猎杀者依旧不甘,想要据理力争。
“闭嘴。”
短短二字,轻飘飘落下,却裹挟如山神威轰然镇压而下。
猎杀者浑身巨震,五脏六腑仿若被巨力碾压,满腔怨毒与不甘尽数压在心底。他狠狠剐了晴空、洛尔一眼,却不敢违逆神谕,只能狼狈振翅,化作黑影遁离长空,如同丧家之犬。
危机散尽,艾斯可维方才缓缓转身。
湛蓝眼眸淡淡扫过二人负伤的身影,语气依旧平和无波。
“二位不必疑惑我出手相救。我艾斯可维,并不在意异世者的身份。”
“我唯独在意一种力量。而你们身上,没有。”
晴空心神一凛,眼底锋芒暗敛。
他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艾斯可维口中那股神秘力量,绝对与他、与洛尔的身世宿命,牢牢绑定。
“所以,我该向你道谢?”
晴空语气满是深重警惕,分毫不敢松懈。
这位神明太过诡异,太过伪善,他完全勘不透对方的真实目的。
“不必。”
艾斯可维轻轻摇头,语调淡漠冰冷。
“祭典落幕,你我依旧是敌。想要取你们性命的,从来不止我一人。”
一句话,让晴空心底彻骨生寒。
除却无想之神,憧环其余神明,也尽数将他们视作必除的祸患。
话音未落,艾斯可维的情绪骤然剧变。
原本平和淡漠的眉眼微微扭曲,清冷眼底燃起近乎疯魔的狂热与偏执。
语调从平淡漠然,转为极致亢奋、病态沉溺。
“我毕生渴求,是那种濒临被虐杀的极致滋味。”
“是那个唯一让我体会过死亡、碾碎我傲慢的人。我盼了千年,太想再见他一面。”
他身躯微微震颤,体内似有异物躁动翻涌,骨骼发出细微古怪的轻响。
提及那位古老存在,这位淡漠神明,彻底褪去伪装,露出内里扭曲癫狂的本质。
“你说的,是千年前那场颠覆天地的逆神之战?” 晴空沉声发问。
“看来你们知晓传闻。”
艾斯可维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笑意,眼眸愈发亢奋。
“前段时日,那股专属的毁灭力量短暂现世。哪怕只有一瞬,也让我狂喜至今。”
晴空心头沉沉一震。
他瞬间串联所有线索。
那一闪而逝的古老力量,必然与洛尔体内苏醒的血神帝本源、千年复苏的血依族、天空横贯天地的血色裂痕,环环相扣,宿命相连。
不再迂回试探,晴空目光坚定,直言发问。
“我们要去南部荒芜之地。请你告知我们确切坐标。”
那里是千年审判之地,是「巅」封印旧址,是所有谜团的终点,是他们唯一的答案。
“荒芜之地?”
艾斯可维满脸不屑,淡淡嗤笑。
“一片彻底覆灭的废土残墟,死寂千年,荒芜寸草,你们去那里,能寻到什么?”
“我要真相。”
晴空字字铿锵,信念从未动摇。
他要查清自己死而复生的缘由,要揭开洛尔残缺的身世,要破开血神帝尘封千年的秘密,解开憧环所有宿命谜题。
“那我便无可奉告。”
艾斯可维眸色复归冰冷,语气淡漠决绝。
“记住,异世者终该归于寂灭,这是憧环定死的宿命。你我,终究是敌。”
话音落定。
白衣神影凭空消散,无痕无迹,如同从未降临世间。
周遭喧嚣瞬间重新涌来,庆典热闹依旧。
方才那场瞬息杀机、神影对峙,仿佛只是二人的一场虚幻梦魇。
洛尔垂眸看着手臂渗血的伤口,轻声茫然发问:“我们…… 还要继续前往荒芜之地吗?”
晴空望着她渗血的衣袖,心头微沉,伸手取出随身绷带。
“你伤势未愈,先休整休养。目前唯一的线索依旧在他身上,不急一时。”
他抬手,动作娴熟沉稳,细致为她包扎伤口。
那份熟练,沉稳得过分,根本不像是寻常少年该有的手法。
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千次万次重复过相同的动作,刻入本能,融入骨髓。
晴空自己亦心生恍惚 —— 这份记忆,被他遗忘在了过往的时光深处。
二人折返城中旅店。
帝都繁华依旧,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庆典丝毫未受影响。万民依旧沉醉在神明恩赐的盛世欢愉之中,对方才的生死交锋一无所知。
旅店之内,兽人医生仔细查验伤口,缓缓开口。
“伤势不重,只是失血稍多,静养数日便可完全愈合,无需担忧。”
“多谢。”
“不必客气,今日神诞庆典,诊治半价。” 兽人医生憨厚一笑,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晴空深吸一口气,满心疑虑与不安层层堆叠。
“神明出手救下异世者,实在太过离奇。” 他低声苦笑,“只怕往后的追杀,只会愈发凶险。”
就在此时,洛尔忽然轻声开口,语调空灵虚幻。
“晴空,你如何看待死亡?”
她垂眸凝视自己手臂的血色伤口,目光牢牢吸附着流淌的残血,眼底迷茫迷离,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浅笑。
笑意转瞬即逝,微弱却刺骨,被晴空精准捕捉。
他心头骤然一紧。
洛尔对鲜血、对死亡的异样执念,愈发反常。
“死亡?”
晴空轻声叹息,裹挟着无尽苦涩。
“于我而言,曾是求而不得的奢望。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不是早已死过一次。”
洛尔轻轻颔首,眸色浮沉,破碎的记忆碎片缓缓苏醒。
空灵的梦呓般嗓音,轻轻回荡在房间之中。
“我想起了一些零碎过往。”
“在我的世界里,死亡本身,就是一种至高魔法。”
晴空满脸诧异,从未听过这般颠覆认知的言论。
“死亡,是魔法?”
“是。”
洛尔眼底掠过一丝怀念与落寞。
“我来自那里,来自执掌万物终焉、生死轮回的 —— 魔法与死亡学院。”
尘封的古老世界,跨越无尽时空,于此刻缓缓浮出记忆水面。
“那定然是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晴空压下心底震惊,柔声安抚。
“先好好休养,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再继续探寻真相。”
“嗯。”
洛尔轻轻闭眼,安然睡去。
沉睡的容颜之上,那抹异样浅笑依旧若隐若现,经久不散。
无人察觉,她手臂之上的抓伤伤口,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愈合。
一缕幽暗隐秘的诡异力量,在她血脉肌理之间悄然流转、蛰伏、苏醒。
而帝都高空。
那道横贯天地的千年血色裂痕,无声流转,色泽愈发猩红鲜亮,灼灼刺眼。
千年宿命,万古秘辛,随少女体内苏醒的死亡魔法,再度悄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