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层层叠叠的蛮荒密林,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流光溢彩、广袤无垠的憧环大陆,于天光之下徐徐铺展,山河壮阔,天地苍茫,与方才原始死寂的荒林判若两界。
晴空与由亚茗并行前行,二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天地间的异样躁动。
高远天穹之上,数头巨龙盘旋逡巡,庞大龙躯遮蔽流云,神色焦躁暴戾,龙瞳扫视大地,似在疯狂搜寻某样至关重要的目标。
其中一头苍龙眸光骤然锁定林间渺小的人影,瞳孔猛地骤缩!
下一瞬,龙口大张,一道狂暴凝练的暗色能量波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碾压而下!
“我们被盯上了!往前,跳断崖!”
由亚茗面色骤沉,厉声喝令,同时抬手对着高空吹出一声急促清亮的口哨。
“好!”
晴空毫不犹豫,应声颔首。
“现在 —— 跳!”
二人身形一并纵跃,双双坠向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
头顶天穹,群龙愈发狂躁暴怒,震彻山河的连绵龙吟响彻四野。
一击落空,巨龙周身骤然泛起刺目赤红灵光,汹涌滚烫的火气流在喉间凝聚,拖着长长的烈焰尾焰,紧追坠落的二人俯冲而下,杀机死死锁定,绝不罢休。
烈焰焚风,死局迫在眉睫。
千钧一发之际!
斑斓异鸟破风俯冲,瞬息掠至二人身下,稳稳将他们接落鸟背,振翅扶摇,直冲云霄。
可龙族杀意已炽,丝毫没有罢手之意,漫天攻势连环不绝,死死追咬不放。
“糟了,这个距离根本甩不掉!”
由亚茗心头一沉。
火气流的突进速度远超预想,哪怕异鸟已然倾尽极速翱翔,在天生霸道的龙族威势面前,依旧步步落于下风。
滚烫烈焰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将鸟背之上的二人尽数吞噬。
危急刹那,晴空腰间沉寂许久的古朴铃铛,骤然轻轻震颤,发出一缕细碎微弱的嗡鸣。
一道慵懒困倦的稚嫩意识,悄然在晴空脑海中苏醒。
“好困啊…… 没有主人的力量撑着,我撑不了太久……”
“铃灵!”
晴空心神一震。
意识深海之中,铃灵小小端坐铃铛之上,单手托腮,满眼惺忪倦意,嘴角却依旧挂着浅浅软笑。她轻轻抬手,拍了拍身下铃铛。
刹那之间!
原本近在咫尺、焚尽一切的狂暴火气流,似被无形天地壁垒彻底隔绝禁锢。
整片周遭空间,硬生生停滞数秒!
短短一瞬,便是绝境唯一的生机。
异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双翼全力振展,骤然提速,冲破烈焰封锁,朝着远方天际极速遁离。
高空悬停的数头巨龙怔怔望着远去的鸟影,彼此低沉龙吟交织,似在互相示警、交流判断。片刻后,终究收敛凶戾,放弃追击,缓缓散去云层深处。
鸟背上的由亚茗全然未曾察觉方才诡异的时空停滞,只当是绝境之中侥幸迸发的一线奇迹,心底余悸未消。
晴空垂眸望着腰间静静沉寂的铃铛,心底暗流翻涌,生出无数疑惑。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往最高空飞?若是冲上云层之上,应当能避开地面所有危险追杀。”
由亚茗闻言面露不耐,沉声解释:
“你以为我不想?云层九天之上,驻守着羽族禁卫兵,那是整片大陆得天独厚的空中主宰。”
“这只异鸟虽擅翱翔,可一旦暴露在羽族视线之中,立刻会遭到无情狙杀。先前你亲眼所见,那头被天降光柱瞬间击落斩杀的巨龙,便是出自羽族之手。”
她抬手指向高远天穹,眼底藏着对九天种族的忌惮。
片刻后,异鸟寻得安全地界,缓缓盘旋降落。
二人踏落地面,由亚茗伸手轻柔抚过鸟羽,低声道谢。
斑斓异鸟温顺颔首,随即振翅腾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消失天际。
“它…… 是羽族?” 晴空微微诧异。
“没错。” 由亚茗神色淡淡褪去暖意,恢复一贯的清冷疏离,“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呼唤它现身。”
言罢,她转身继续前行,晴空见状,并未再多追问秘辛。
前路远山连绵,群山腹地之中,一阵阵晦涩诡谲的古老能量波动频频升腾,转瞬敛入天际,隐秘异常。
群山中央,数根镌刻无尽古老纹路的擎天巨柱拔地而起,环撑起一座古朴庄严的环形宫殿,静静盘踞山野腹地。
“那里,就是巫族地界。”
由亚茗止步驻足,遥遥望向那座隐匿法阵深处的宫殿。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能不能得到巫族相助、寻得你想要的答案,全看你的本事。”
“我明白了。多谢你一路相护。” 晴空郑重颔首致谢。
“我能帮你的,到此为止。祝你好运。”
话音落尽,由亚茗不再停留,转身踏步离去,消失在密林山道之间。
巫族族地全域,皆被层层叠叠、诡谲莫测的循环法阵笼罩,雾气氤氲,隔绝内外,戒备森严。
晴空抬脚迈入法阵范围。
下一秒,两名身着怪异巫纹服饰、气息冷肃的巫人瞬间现身,横臂拦路,眼神凌厉。
“何人擅闯巫族圣地,速速退去!”
“我是异世者。” 晴空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求见巫族族长,我有一件足以让族长亲自过问的事,想要当面商谈。”
“异…… 异世者?!”
两名守卫瞳孔骤缩,满脸震惊,上下细细打量晴空。
他们探查不出少年身上半分磅礴修为,可那超脱此方天地的陌生气息,却绝不会出错。
震惊之余,二人侧身让开通路,态度郑重。
“随我们来。”
二人引路穿行整片巫族古朴建筑群,最终停在巍峨的环形宫殿大门之前。
殿内静谧无声,久久无人应答。
片刻沉寂过后,缕缕缥缈淡蓝色烟雾自殿内缓缓飘出,氤氲散开。
守卫颔首示意:“族长愿见你,入殿即可。”
晴空抬步踏入大殿。
宫殿四壁雕刻满岁月斑驳的古老浮雕,一笔一画,尽数记录着憧环远古的浩瀚过往,壁画残痕之间,依稀可见千年前那场席卷天地、血色漫天的血神帝灭世之战。
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古老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与世间流传的巫族诡秘传说分毫不差。
就在晴空环视壁画之际,一道颓靡苍老、暗藏凛冽杀机的声音,骤然自他身后响起。
“你自称异世者。”
一名面色枯槁、眼底布满血丝的老者,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他身后,气息沉郁,威压沉沉。
“可你的身上,为何萦绕着那般洗不掉的 —— 血依族气息?”
晴空心神微凛,竭力稳住心境,坦然应答:
“我坠落此界时日尚短,从未接触过所谓血依一族,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老者低低发笑,笑声满是讥讽与寒意。
“那是令憧环万族恨之入骨、祸乱世间的罪孽之源!你骗不了我。你的骨血之间,确确实实缠绕着血依余息。”
他眸光骤然凶狠凌厉,死死盯住晴空。
“老实交代!那血依余孽,如今身在何处!”
扑面而来的杀机锁定全身,可晴空面色依旧沉稳,心底不起半分慌乱。
他早已踏遍绝境,早有殒命于此的准备。
良久,老者盯着他无惧生死的眼眸,戾气稍敛。
“…… 看来是我多虑了。那本该消亡的罪孽,理应彻底绝迹世间。”
他深深看了晴空一眼,语气复杂。
“你这不惧生死的胆量,倒是让老夫颇为好奇。说吧,你执意求见,所求何事?”
“我需要巫族帮我寻一个人。” 晴空直言目的。
“寻人?” 巫族族长奇泊尔・文咔挑眉,语气淡漠,“我凭什么帮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世者?”
“我们可以做交易。” 晴空目光坚定,语气恳切,“你助我寻人溯源,我替你完成一件事。无论何等难事,我一概应下。”
此言一出,奇泊尔・文咔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他看不透这名异世少年的底细与底牌,可这桩交易,看似稳赚不赔。
片刻思忖,他唇角勾起一抹嘲弄冷笑,抛出条件。
“可以。若你能将羽族圣物 —— 灵羽之石,完整带回巫族,我便动用巫族溯源秘术,替你寻人。”
“灵羽之石?那是什么?” 晴空蹙眉询问。
“灵羽之石,藏于九天羽族圣地核心,是维系羽族浮空天穹、屹立万族之巅的本源根基。”
奇泊尔・文咔眼中燃起极致狂热的执念,字字阴寒。
“这是我巫族千年来最大的心腹大患。羽族高居九天,自诩天眷神裔,俯瞰万族。纵使我巫族巫术鼎盛,终究无法踏破天穹、强攻云霄。”
“只要夺走、摧毁灵羽之石,羽族浮空根基尽碎,九天神族坠落凡尘,届时便可任我巫族宰割!”
“你的目的,是覆灭整个羽族。” 晴空沉声一语道破。
“正是!”
奇泊尔・文咔眸光炽烈疯狂。
“唯有覆灭高居九天的羽族,方能昭显我巫族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万族之首!我要带领巫族,踏神门、登极境!”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晴空,语气带着玩味的挑衅。
“异世者,有本事,便去一试。”
晴空心头沉郁压重,默然转身离开巫族大殿。
抬眸望向那片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辽阔九天,一股渺小无力之感漫遍全身。
他折返山林,心绪纷乱。
树梢之间,人影轻晃。
由亚茗辗转腾挪落下,望着归来的晴空,开口问道:
“怎么样?巫族肯出手帮你?”
“我正好问你。” 晴空抬眸,“你对羽族了解多少?”
“羽族?” 由亚茗微微讶异,“所知不多。它们是天穹最古老的种族,底蕴不弱古龙一族,是真正的天空主宰。你为何突然问起羽族?”
“巫族与我定下交易。” 晴空坦然道出全部条件,“要我盗取羽族圣物灵羽之石,方才肯帮我寻人。”
“原来如此。” 由亚茗眸色变冷,淡淡嗤笑,“巫族阴险算计,千年如此,从不更改。”
晴空抬眸,看向天际:
“那只异鸟,我可否借它一用?它能翱翔九天,理应带我抵达羽族圣地。”
“你要孤身闯羽族九天圣地?” 由亚茗神色凝重,“那根本不是交易,是送死。”
“我必须一试。” 晴空语气决绝。
由亚茗深深看他片刻,终是无奈轻叹:
“此事我做不了主。若你执意前往,只能问它愿不愿随你冒险。”
说罢,她抬手吹响口哨,呼唤斑斓异鸟归来,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道出。
异鸟静静聆听,片刻后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坚定的清越鸣啼。
由亚茗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它…… 竟然答应了?”
她摇了摇头,压下震惊,示意晴空落座鸟背。
异鸟振翅腾空,于高空盘旋数圈,迎着凛冽呼啸的罡风,直冲九霄!
越往高空,气流越是锋利如刃,割裂肌肤。细碎血痕在晴空脸颊不断浮现,极强的高空气压死死压迫身躯,让他呼吸滞涩、头脑昏沉,几近昏厥。
就在意识濒临模糊的刹那,前方厚重云层骤然破开,一条温润澄澈的天光通路凭空显现。
异鸟冲破层层罡风云层,彻底踏入九天之上!
温润天光铺洒周身,气流温柔平和,与下方狂暴天地判若两界。
晴空睁眼的刹那,一道清丽挺拔的彩发少女身影,静静立在云阶之上,肃穆凝望他。
眼前天地彻底颠覆认知。
云海铺地,琼楼玉宇连绵无尽,风雷绕殿起落不息。无数羽族生灵穿梭云海,时而化为人形,时而展翼为禽,自由翱翔九天。层层云梯通天彻地,神圣浩瀚。
晴空一时失神,轻声喃喃:
“你是谁…… 这里,是天堂吗?”
少女望着他略显茫然的模样,清冷开口:
“你掌心,还残留着我的羽毛气息,这么快就忘了?”
她抬手指向晴空的手掌。
晴空骤然瞳孔骤缩,猛然惊醒:
“那只异鸟…… 是你?!”
“没错。”
彩发少女轻轻颔首,眉眼平和,道出真实身份。
“我是羽族现任族长,丝迪・佩可洛。常年伴在由亚茗身侧,不过是为报恩。当年是她于险境之中救下重伤濒死的我,此事她至今不知。我亦从未展露过半分真实身份。”
丝迪娓娓道来,诉说着与由亚茗深藏多年的羁绊过往。
“抱歉,我没有时间细听过往。” 晴空立刻回神,语气急切,“我此番前来,是想求你 ——”
“是为灵羽之石。”
丝迪抢先一语道破,目光透彻清明。
“你去过巫族。那老族长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便是我羽族这枚镇世圣物。”
她抬手轻展,掌心浮现一枚剔透流光的晶石。
石身之内,浩瀚磅礴的天穹之力流转不息,氤氲无尽天光。
“此物,便是灵羽之石。”
她抬眸正视晴空,神色郑重。
“我的真实身份,你必须替我保密。我破例带你登临九天,亦有一事,想请你助我。”
“你要我帮忙?” 晴空微怔。
“很巧。” 丝迪眸光深沉,淡淡开口,“巫族欲夺石毁石,断我羽族天穹根基。那我们便顺势而为,借这一场算计,反手覆灭巫族。”
“我需要你的配合。”
晴空凝神追问:“你打算如何布局?”
“我羽族天生执掌世间至幻之道。”
丝迪眼底掠过一抹冷光,胸有成竹。
“我炼制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制灵羽之石,将我羽族上古禁术 ——【终语之启】,永久封印假石之内。”
“巫族一旦得手,必然第一时间击碎圣物、断绝我羽族天基。届时禁术爆发,巫术结界尽数瓦解,巫族全族,顷刻覆灭。”
晴空蹙眉,冷静剖析利弊:
“此法并不稳妥。极易被巫族识破破绽,一旦败露,羽族将迎来灭顶反噬。更何况,你怎敢笃定,我不会泄密、反出卖羽族?”
“我自然是在赌。”
丝迪神色肃穆坦荡,毫无遮掩。
“千百年以来,巫族巫术诡谲、禁术横行,结界固若金汤,万族难破。任由它继续壮大,终有一日,他们会倾覆万族,独霸憧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这一局博弈,拼死破局。”
晴空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枚真正的灵羽之石,沉声开口:
“我答应你。”
“记住。” 丝迪叮嘱,“我赠你圣物、与你合谋一事,绝不可外泄分毫。”
话音落尽,她身形流光一转,重化斑斓异鸟形态,载着晴空俯冲离云,稳稳送归大地。
待晴空落地,异鸟不再停留,振翅远去,重返九天。
由亚茗立刻快步上前,急切追问:
“怎么样?拿到巫族想要的东西了?”
晴空摇了摇头,神色沉凝:
“没有。但一场席卷两族的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你尽快返回你的族地,提前布防避险。不然 ——”
话音一顿,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不然什么?话说清楚!” 由亚茗伸手拦住他,满眼困惑不安。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听或不听,全凭你自己决断。”
晴空不再解释,怀揣真正的灵羽之石,转身踏入山林深处,再度奔赴巫族腹地。
原地,由亚茗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慌乱。
她屡次呼唤丝迪,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心头,迷雾重重,危机暗藏。
万般无奈之下,为求自保,由亚茗只能压下所有疑虑,即刻动身,火速赶回自己的族地备战避险。
一场牵动憧环两大古老种族的惊天阴谋,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