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把森林裡發生的事情告訴格里昂。
當然，不是全部。
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說。
「所以，敵人至少有兩組。」
格里昂靠在椅背上，聽完殲星的報告。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其中一人擁有傳送能力，另一邊……」
殲星停了一下。
「李秀明。」
李世荷突然開口。
「就是他。」
格里昂看了他一眼。
沒有追問。
「還有其他情報嗎？」
「沒有。」
短暫的沉默。
格里昂收回視線。
「那就到此為止。」
「嗯？」
殲星皺起眉頭。
格里昂抬起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
「為什麼？」
「敵人的實力還沒有確認。」
格里昂的語氣平靜。
「如果我現在把『有能與你們交手的人潛入黑港』這件事散出去，城裡會先亂。」
「到時候，不管敵人有沒有打算行動，所有人都會開始防備。」
「而我們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
殲星沉默了。
格里昂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不如讓我的人照原本的計畫行動。」
「至少在敵人真正露面之前，黑港不需要改變。」
他抬起頭。
「如果連你們都能在保持餘裕的情況下應付，那麼我的部下應該足以處理剩下的人。」
「……」
殲星看著他。
「你倒是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
格里昂搖頭。
「是判斷。」
「我只是在按照目前知道的情報，做最合理的決定。」
「好可靠喔～」
布萊特突然湊了過來。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格里昂的胸肌。
「不愧是自由港的大隊長。」
「烏利知道了，也會覺得臉上有光吧。」
「……」
格里昂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手指。
「嗯？」
「請把手拿開。」
「不要～」
「拿開。」
「就一下嘛。」
「我現在是在談正事。」
「我也是啊。」
「哪裡是？」
格里昂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挪開。
「這跟烏利亞市長無關。」
他嘆了口氣。
「我只是希望能盡我所能，減少那個人的負擔。」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
「黑港已經夠亂了。」
「沒必要因為我們幾個人的事情，再讓他多處理一堆麻煩。」
「……原來如此。」
殲星靠回椅子。
「那就照你的意思辦。」
「嗯。」
格里昂點頭。
「今晚先休息。」
「至於那兩組人——」
他看向窗外。
「等他們自己露出來就好。」
——————
「我不要——！」
在宅邸的更衣室，我狼狽地掙扎著。
今晚，總督府要舉辦一場招待布萊特與格里昂的晚宴。
我們作為兩人的朋友，也受邀參加。
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要換上宴會用的禮服。
一套華貴的純白連衣裙。
「我不要穿這種東西——給我男裝！！！」
我被幾名女僕姊姊架著，根本無法抵抗。
「哪有那種東西啊。」
「你別掙扎啦，乖乖穿上。」
「不要！」
「很適合你喔～」
「我才不要！」
另一邊，沛莉雅已經換上了一套端正的韓服，正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你老家的正裝我可以忍！借我一套！」
「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這只是投影喔。」
「其實我還是穿著平常那件。」
「……」
太卑鄙了。
這就是技術壟斷嗎？
「那我用『碧』扮成男人，這樣行吧！」
「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衣服只有這件喔～」
「啊——啊——啊——！」
我好久沒有嚐到如此的恥辱了……
裙子什麼的，其實不算什麼。
真正的問題是——
露肩。
這我忍了。
可是連鎖骨都不遮是什麼意思？
這種衣服到底是誰設計的？
沒有羞恥心嗎？！
「天憂小姐，別動喔。」
「不要碰我！」
「馬上就好了。」
「我不穿！」
「已經穿好了喔。」
「……」
我低頭。
純白的裙擺安安靜靜地垂在腳邊。
「……」
完了。
真的穿上了。
「很好看呀。」
女僕姊姊笑著說。
「請你閉嘴。」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
——————
晚宴開始了。
明明我已經散發出「我很不爽」的氣場了。
這幫人怎麼還孜孜不倦地向我搭訕啊。
沒長眼睛嗎？
「小姐，請問您是……」
「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
「請問您跟格里昂大隊長是……」
「朋友。」
「那您……」
「朋友。」
到底要問幾次？
我端著杯子，臉上維持著勉強的笑容，視線卻開始在會場裡亂飄。
然後——
我看見了一群七彩的泡泡。
「——————！」
泡泡在半空中接連炸開。
繽紛的光芒灑落下來，映得整個會場五顏六色。
「姊姊好厲害！」
「這是什麼魔法？」
「再來一次！」
聲音是從角落傳來的。
那裡擺著一張沙發。
一名藍色波浪短髮的少女坐在沙發上，身邊圍滿了宴會中的孩子。
她抬起手。
纖細的手指在嘴邊繞成一個小小的圓。
輕輕一吹。
一串彩虹色的泡泡便從指間飛了出去。
孩子們立刻追了上去。
「哇——！」
「好多！」
少女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接著，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噓。」
孩子們安靜下來。
少女眨了眨眼。
「秘密。」
「喔——！」
「是秘密！」
「姊姊是魔法師！」
「……」
我站在遠處看著。
「……」
不知道為什麼。
比起那些一直跑來找我搭訕的大人……
我突然覺得那邊比較舒服。
「至少那裡沒有人問我跟格里昂是什麼關係。」
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然後——
一顆泡泡飄到了我的面前。
「？」
我下意識伸出手。
啪。
泡泡在指尖炸開。
一點彩色的光芒散去。
「……」
我看向那名少女。
她也正好看了過來。
我們的視線，在喧鬧的會場中短暫交會。
「你吃了嗎？」
在我身後，出現了一個留著一頭紅黑色相間的長髮少女，穿著跟那個泡泡人同風格的制服。
她拿著一個裝滿肉的托盤，嘴裡還在嚼。
我們沉默地對視。
她嚼了兩下。
「嗯？」
「……」
我盯著她手上的托盤。
「你這是在問我吃了沒？」
「嗯。」
她理所當然地點頭。
又咬了一口。
「要吃嗎？」
「……」
我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托盤。
「吃。」
我伸手拿了一塊。
「謝謝。」
「不用客氣。」
她笑了。
然後繼續吃。
「……」
不知道為什麼。
我突然覺得今晚的宴會好像也沒那麼糟。
她坐到了泡泡少女的旁邊，繼續吃。
果然認識啊，她們。
桌上的東西倒是意外地好吃。
我吃了一口。
停下。
又吃了一口。
……
這個可以。
看來黑港總督府裡，至少有一個很厲害的廚師。
會場另一邊，一個戴滿金戒指的肥胖中年人正圍著格里昂說個不停。
「格里昂先生！您能親自來，實在是讓黑港蓬蓽生輝啊！」
「過獎了。」
「哪裡哪裡！誰不知道您的威名？這次若不是您親自出手——」
格里昂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
……
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原來他也會被人說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另一邊，沛莉雅正在糾纏殲星。
「所以那個到底是怎麼變的？」
「古代機械。」
「我知道是機械！我是問原理！」
「不能說。」
「為什麼？」
「機密。」
「那拆開看看呢？」
「不行。」
「摸一下呢？」
「不行。」
沛莉雅歪了歪頭。
「那我摸你呢？」
「……」
「這個可以嗎？」
「不可以。」
「為什麼啊！」
她……
脾氣真好。
我本來還在找下一盤甜點。
然後，我看到了陽台。
那裡站著一個人。
李世荷。
「要去關心他嗎？」
布萊特不知何時湊到了我耳邊，輕聲說道。
「他不是你的部下嗎？」
「有些事，正因為太熟了，才不會說啊。」
我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
我物色了幾種最好吃的東西，裝了一盤，往陽台走去。
「飯，還是要吃的吧。」
我把盤子放到他旁邊。
李世荷看了一眼。
「……沒胃口。」
「那也吃一點。」
「……」
「你今天已經輸了一次，難道晚上還要再輸給肚子？」
李世荷愣了一下。
「你這算安慰嗎？」
「不知道。」
我坐了下來。
沉默片刻。
他開口了。
「是殿下讓你來的嗎……」
「所以她到底是什麼人啊～殿下？」
李世荷詫異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
「原本想問的，錯過了。」
「……」
「那我不該多此一舉的……」
「你就告訴我嘛，好不好。」
李世荷陷入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插起一塊火腿，塞進嘴裡。
「聖國一共有二十一位執行委員。」
他咀嚼著。
「那個人，是第一位。」
「第一位？」
我眨了眨眼。
「嗯。」
李世荷又吃了一塊炸薯球，視線落向天空的月亮。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
「蛤？」
「我知道的是……那個人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而且，完全沒有變老。」
我停下了手。
「……完全？」
「嗯。」
「我和殲星這種由外部招攬的委員，只知道管她叫『殿下』。」
「偶爾，她也會讓我們用假名稱呼她。」
「真的假的啊～～」
我也吃了一顆薯球。
嗯。
很香。
「可能位階排前面的會有人知道吧……」
李世荷頓了一下。
「可是沃爾芙她們……」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看著他。
「她們怎麼了？」
「……不知道。」
「你這樣講一半很犯規欸。」
「我跟他們幾個也談不上熟。」
李世荷看著手裡的三明治。
「第五位……」
他頓了一下。
「第十一位的沃爾芙、第十二位的沙赫穆，還有……第三位的月見。」
「我只知道她們的名字。」
「畢竟，大多數人都比我小。」
我低頭看了看他面前的盤子。
三明治。
火腿。
薯球。
……
這盤食物快吃完了。
這人的胃口不是挺好的嗎？
「那你是幾號啊？」
「十九。」
「這麼後面？」
「排名不代表實力。」
李世荷咬了一口三明治。
「殲星是第二十位，但她比我強多了。」
「好像是這樣。」
我看了看盤子。
全吃完了。
不知道他心情有沒有好一些。
「……他是我哥。」
「啊？」
「李秀明，早上那個男人。」
「他在我前往聖國留學後的第二年，在故鄉犯了罪，逃亡。」
「我成為執行委員，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抓住他。」
「……什麼罪啊？」
「殺人。」
「……」
「夠了，這只是我的私事罷了。」
他拿起空盤，起身準備離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講出來。」
他停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你跟我表妹很像吧。」
「……是這樣嗎？」
看來這也是個悲傷的故事。
「請節哀。」
李世荷回過頭。
「……我表妹還活著。」
「誒？」
「那你說你哥殺人？」
「死的是同門的師傅、師兄們。」
「那你說我跟你表妹很像？」
「因為她是個靜不下來的壞小孩。」
「……」
我果然不擅長做這個……
他換了一個托盤，拿了幾個我剛才沒看到的新東西。
等等……
「這是……」
我的視線停住了。
白白胖胖的小點心整齊地躺在蒸籠裡。
「燒賣！」
是中華料理！
我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流著口水，死死盯著那盤燒賣。
「好像有個主廚也是洛陽人，運氣不錯。」
李世荷在旁邊說了些什麼。
沒聽清楚。
不重要。
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插起一顆燒賣。
送入口中。
一咬——
「……！」
Q的！
這個彈性！
這個口感！
「真是正宗！」
我兩眼放光。
「……」
李世荷看著我。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有。」
我嘴裡含著燒賣，含糊地回答。
「妳根本沒聽吧。」
「有聽。」
「那我剛才說了什麼？」
「……」
我沉默了。
「燒賣很好吃。」
「我就知道。」
他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
剛才還有些沉重的氣氛，似乎一下子淡了不少。
而我也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黑港這個地方……
還是有值得喜歡的地方的。
「連吃相都那麼像那個魔丸……」
李世荷看著我陶醉的表情，低聲說道。
「魔丸？」
「我表妹。」
他頓了一下。
「叫張芝薇。」
「……」
我嘴裡還咬著半顆燒賣。
「她很壞嗎？」
「很會惹事。」
李世荷毫不猶豫地回答。
「哦……」
「不過，等我們回去以後，應該就會見到了。」
「嗯？」
我抬起頭。
「她現在在哪？」
「故鄉。」
李世荷看著手裡的空盤。
「前陣子她寄信給我。」
「信裡說，她最近遇到了一個老騙子。」
「老騙子？」
「嗯。」
「然後呢？」
「硬是纏著人家，說要教她武功。」
「……」
我眨了眨眼。
「她學了嗎？」
「學了。」
「還練得不錯。」
「……」
「這麼厲害？」
「所以才叫魔丸。」
李世荷嘆了口氣。
「一般人惹事，頂多挨一頓罵。」
「她惹事……」
他停了一下。
「有時候會把整個村子弄得雞飛狗跳。」
「……」
我默默把剩下的燒賣塞進嘴裡。
「那確實很像壞小孩。」
「對吧。」
⸻
遠方的洛陽。
同樣的明月下，一名黑色短髮、皮膚白皙的少女獨自站在竹林之中。
「吸——呼——」
她閉著雙眼，緩慢調整呼吸。
一吸。
一吐。
周圍的氣流，隨著她的呼吸逐漸聚集。
竹葉沙沙作響。
少女依舊一動不動。
直到某一刻——
她猛然睜開細長的雙眼。
「咔！」
純白的鬥氣瞬間從體內迸發。
狂風向四周席捲，竹林大片竹葉同時飛起。
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下一秒，她咧嘴笑了。
「哈！」
「果然如我所料！」
她猛地握緊拳頭。
「那個老爺子！他教我的那個，原理跟表哥的差不多！」
「只是一個留著當能源，一個直接當燃料！」
「欸——也就是說……」
少女興奮地原地轉了一圈，自言自語。
「白色的氣，只是強化自己的副產物而已……」
「等等……」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所以我也可以……」
少女扎穩馬步，再次開始運功。
她將氣流聚集於四肢。
這一次，沒有讓鬥氣向外爆發。
而是反過來，將力量一點點壓回體內。
一點一點，順著指尖流入體內。
「……」
一瞬間。
她掌心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啪滋——
一縷漆黑的電弧，在她指間跳動。
「……」
她愣了一秒。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會了！我學會了！」
少女緊握雙拳，抬頭望向明月。
「老頭子！」
「我這徒弟可算厲害吧！」
「你說對我來說還太早……」
她咧嘴一笑。
「但我可是自己悟出來啦！」
少女朝著月亮伸出手。
恰巧，一片雲飄過。
月光被完全遮住。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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