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
下值的时候，方未明将众铜鳞再聚到了一起。
早在今日上值之前，方未明便向张宗明打听了这里面的规矩。
赌坊的巡逻工作，包含了周围的各个街道，重点巡查的区域在贫民区的边界处，一般是一个月为一个轮次。
金鳞司内部之所以将这份工作称为肥差，便是因为赌坊每次照理会给金鳞卫上缴贡钱。
同样的规矩，不只局限于赌坊。
诸如盐场、青楼、码头......
这些肥的流油的场所，平日里或多或少都会有合法，但又不那么合规矩的行为。
到了这种时候，抓不抓，也就是金鳞卫一句话的事。
也正因如此，懂事的东家，多多少少都会缴纳一些税收之外的贡钱。
这种行为在官方眼里本就属于灰色地带，再加上皇帝上任后素以仁治国，下令减免了许多地方的赋税。
兄弟们平时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此时上头面对这种灰色收入，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这贡钱，倒还另有说法。
一大，一小。
大的上缴给上级，小的则由主事的银鳞留下自行分配。
常理分配是银鳞取其一半，另一半则在第一天执勤结束的时候，散与各位弟兄。
可方未明并不打算这么安排。
众铜鳞都陆陆续续地集中到了方未明身边。
面对贡钱这事，大家心知肚明，也都知道这钱的来路不那么正，因此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可有些铜鳞，面上的神色，却不是那么自然了。
方未明心中冷笑。
白天他从那大钱袋中，随手取出一小部分钱财交予那小兰。
可这还没下值呢，几个铜鳞的耳中就不知道从哪传来了风声，说是方未明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从小钱袋里抽了钱，交给了那可怜的女赌鬼。
几个铜鳞心中顿时不免有些不服气。
你可怜别人，钱从你自己口袋里出，大家自然都没意见。
可问题是你钱是从那小钱袋里面出的，谁知道你取的是兄弟们的钱还是你自己的那一部分钱？
更有甚者，趁着午间休班，偷偷向慕云鸢这个新人打听事件的真实性的。
方未明扫视着众人，轻轻吐了口气。
这刻意挑拨方未明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早已经一目了然了。
只不过，方未明却是没想到这赌坊东家这么小心眼。
自己的任期都还没结束，就迫不及待给自己来了一招下马威。
想到这里，方未明当着众人的面，伸出了手。
慕云鸢立刻非常配合地将一大一小两个钱袋放到了方未明的手中。
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方银鳞，你这是......？”
方未明面无表情，将小钱袋丢给了慕云鸢。
而后，将那大钱袋的袋口解开，径直往地上一丢。
哗啦一声。
大钱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众人瞧见了袋子内那令人有些心悸的光亮。
方未明冷漠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这是各位的例钱。
“好教各位知道，我方某人，不差这么点钱！”
此话一出，众铜鳞不免都有些心虚。
他们知道为什么方未明会做出如此举动，也知道为什么方未明的态度会较白日刚见面时疏远了不少。
众人都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此时方未明如此开诚布公，反倒让他们觉得自己内心有些愧疚了。
一名胆子大的铜鳞主动开口道：“方银鳞，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弟兄们也只是担心自己的那一份钱会被——”
“会被什么？”
方未明的冷漠地打断。
那铜鳞被如此打断，再想续上前话，张了张嘴，却觉得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怎么说？
说自己担心方未明会贪了他们的钱？
担心他会拿兄弟们的钱去彰显自己的慷慨？
人都把这么一大袋子钱丢你脸上了，你还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站出来的那铜鳞只得面露羞愧，微微躬腰，回退到了队伍里。
方未明瞧见这众人都沉默着不做声，更有几个铜鳞，甚至将头都直接低了下去。
他继续开口道：“怎么了？
“这不是你们应得的例钱吗？怎么不来拿？”
方未明扫视着众人，索性直接开口道：“都不来拿是吧，我一个一个点名。
“刚刚说话那个，是叫韩勇吧，你上来拿。”
韩勇又不得不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咬了咬牙道：“方银鳞......这钱是上头的，我们不能动。”
方未明厉声喝道：“什么上头下头的？我说让你们拿，你们就给我拿！
“这钱是我发给你们的，出什么事我担着。
“不拿，明天就别来我这干了！”
韩勇闻言，仍是杵在原地未动。
他不敢动。
现在他拿了这个钱，回头方未明检举上去，别说官职了，怕是自己一家老小都要出事！
没人会质疑杨明虎的睚眦必报。
可在这时，方未明再度开口了。
“各位。”
众人将头抬了起来，看向那样貌白净的新任银鳞。
方未明继续道：“我方某人初来乍到，就惹得队心涣散，是我的过错。
“若是明日如此，后日如此，那恐怕不到一月任期结束，你们也就走的走，散的散，保不齐还要将我慨他人之慷的事迹宣扬出去。
“既如此，我不妨直接将这‘罪魁祸首’分给你们，领了钱，不求你们做些什么。
“便是要让你们知道，我方未明的为人，肯跟着我好好办事！”
这最后短短几字，铿锵如铁。
场中众人不免想起了那日方未明和何冲起了冲突，杨明虎推门而出，自上而下怒视方未明的那一幕。
在杨明虎的地盘打他的手下，便是在打那杨天鳞的脸。
这方未明便是有再硬的后台，如此拂杨明虎的面子，只怕也是要吃不少苦头。
可方未明依旧那样做了。
回想着杨明虎那声怒吼和那几乎要杀了方未明一般的眼神。
众人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形。
而今，这方银鳞，竟是要为了能团结同门，甘愿再得罪一次杨明虎吗？
只为了团结自己这些，区区铜鳞？
众铜鳞只感觉内心更加羞愧了。
明明人家方银鳞是那样纯正的人，可自己居然......
韩勇动了动喉结：“方大人，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方未明忽然笑了。
“若此时我说，我之前取的那钱，不是出自你们那一份，而是从你们脚下这大钱袋中所出，诸位可相信？”
众人都相信。
没人会再认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做出这样一番事的方银鳞，会是那种慨他人之慷的人。
方未明冲着慕云鸢使了个眼色。
原本怔怔看着方未明表演的小郡主，顿时后知后觉地小跑上前，将那大钱袋收起。
而后又蹬蹬跑回方未明面前，将那小钱袋递给了他。
方未明将那钱袋在自己手中过了一道，便直接丢给了韩勇。
“带兄弟们分了吧，明天照常出勤。”
话毕，方未明直接甩手离去，慕云鸢作为小跟班自然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离开了。
场中只余一众铜鳞。
韩勇神色复杂地将那小钱袋摊开，略微扫过。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一众神色亦是复杂不已的同事们。
“一分不少。
“甚至......
“方大人还将他自己的那一份，也留给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