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在自己的纪念馆里,看见了魔王。
那时候,她正踮着脚,把一枚铜币从捐款箱的缝里往外抠。
按她的理解,这不算偷。
箱子上写着“用于勇者英灵的安息”。勇者本人就站在这儿,拿点钱买晚饭,应该算专款专用。
可惜这副身体的手指细归细,力气实在不怎么样。
铜币卡在木缝里,纹丝不动。
“需要帮助吗?”
身后有人问。
“不用,马上……不是,我往里捐钱呢。”
她收回手,转身,先看见一截黑色袖口。
视线往上抬。
再往上。
男人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纪念馆免费发放的导览册。黑发,深色眼睛,衣着体面,看起来很像那种会往箱子里扔金币的有钱人。
如果他的脸没在她前世的剑尖前出现过十几次,她可能真会这么想。
她的手还搭在捐款箱上。
一个念头撞得她脑子发懵。
勇者都死过一回了。
魔王怎么还活着?
三天前,她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
当时她在酒馆后厨劈柴,一斧头下去,眼前突然变成了正在坍塌的王座大厅。
断剑。血。压在胸口的石梁。
还有倒在台阶下、被勇者贯穿胸膛的魔王。
前世的她连敌人的尸体都没来得及确认,就先咽了气。
再睁眼,斧头劈进了水桶,老板正在问她,劈柴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招式。
她没答。
只是盯着自己握斧头的手,看了很久。
没有握剑留下的厚茧,没有虎口那道旧伤,纤细的手腕让她怀疑一用力就能折断。
可这只手,她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
她记得小时候摔破过哪个膝盖,记得第一次领工钱买了什么,也记得上辈子身为男人,行军时跟一群战友挤在帐篷里,嫌谁的靴子最臭。
两辈子都清清楚楚。
偏偏对着水桶里的倒影,她张嘴想骂一句,听见的却是女人的声音。
那天她蹲在后厨,直到老板提醒她要赔桶。
于是她又明白了一件事。
拯救过世界,不能抵现在的工钱。
今天来纪念馆,她是想找找旧战场的记录。至少先弄清楚,前世战死后究竟过了多久,那些跟她一起出征的人又去了哪里。
门票花掉了最后两枚铜币。
然后,她就在“魔王已被彻底消灭”的展板前,遇见了魔王本人。
这票买得真值。
入口的验票台上,摆着一块发白光的石头。她进门时,它闪过一下,守卫还拍了拍底座,说这老东西又坏了。
当时她只顾着跟守卫讲价。
早知道里面有谁,倒贴钱她都不进来。
“小姐?”
魔王又叫了一声。
她后背绷紧。
右边是出口,左边是摆着仪仗剑的陈列架。他挡在两者之间,但只要旁边那队游客往前走,就会有空隙。
不能动手。
这身体连柴都劈不利索,拿什么再杀他一次,欠条吗?
“没事。”她把手背到身后,“突然想起点事。”
他的目光掠过捐款箱。
她也看了一眼。
那枚铜币被抠出来半截,在灯下亮得非常不合时宜。
“卡住了。”她说。
“看得出来。”
“馆里的箱子,该修修。”
“我会转告。”
他没有叫守卫,反而侧过身,给她让开了通道。
她差点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直到他翻了一页导览册。
左手拇指压住书脊,其余手指自然收拢,食指却比旁边多曲了一点。
那根指头,她前世折断过。
他后来握剑,总是这样。
她移开视线,跟上前面的游客。
走稳。别跑。别回头。
前面传来讲解员清亮的声音。
“请看这幅画。决战前夜,勇者在此立誓,此生不娶,直到黑暗彻底消亡——”
她脚下一顿。
当年说的分明是打完仗就回家娶老婆。
怎么,没娶成还得给改成自愿的?
“因此,后世又称他为终身守洁的圣者。”
背后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她咬住舌尖,忍了下来。
毕竟活命比名声重要。
“而这柄剑,便是勇者当年使用的佩剑。重达八十斤,唯有受神眷顾之人才能举起——”
“放屁。”
四周安静了。
她闭了一下眼。
坏了。
讲解员转过头。游客转过头。连门边打瞌睡的守卫都看了过来。
她指着玻璃柜,硬着头皮补救。
“我是说……八十斤,剑架不一定撑得住。”
“这位小姐,展品经过专业鉴定。”
柜子里的剑金光闪闪,剑柄嵌着红宝石,护手上还雕了两片翅膀。
她当年要拿这玩意上战场,第一件事就是把翅膀掰了。
硌手。
“是吗。”她干笑,“那挺专业。”
“况且,勇者的事迹都有史料佐证。”
讲解员把导览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您看,决战前,勇者曾向魔王宣告:吾之圣剑,绝不染无罪者之血。这也是画作的主题。”
她看着画里那个沐浴圣光、一脸悲悯的男人。
跟前世的自己长得不像。
说话更不像。
当时明明说的是——“把后面的人撤了,别挡着老子砍你。”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高。
字字清楚。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魔王合上导览册,望着那幅画。
“我读到的版本,略有不同。”
讲解员脸色僵了僵,很快恢复笑容:“民间戏剧常有改编。诸位,这边还有勇者的铠甲,请随我来。”
人群绕过展柜。
她没有跟上。
当年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大厅里只剩勇者和魔王。
魔王回过头。
“你似乎不赞同这里的记载。”
“票价这么贵,还不让挑刺?”
“当然可以。”
他看了一眼柜中的剑。
“例如,重心太靠前。真拿来用,第三次挥剑就会伤腕。”
“第二次。”
话一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魔王安静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我劈柴的。”
“原来如此。”
她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头顶骤然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
悬在展柜上方的装饰盾向下一沉。
固定用的铁链断了。
而盾牌下面,一个脱离队伍的小孩正仰着头,伸手去碰玻璃上的花纹。
她脑子还在想出口,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左手推开孩子,右手抄起陈列架上的仪仗剑,侧身,沉肩,剑尖迎着下坠的盾牌斜挑。
动作做了一半,她就知道糟了。
太重。
不是剑太重。
是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住她记忆里的发力方式。
手腕一阵刺痛,剑锋撞偏了盾牌,却没能将它送出去。沉重的铁盾擦着玻璃柜砸落,碎片向她脸上扑来。
黑色袖口挡住了视线。
有人握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
铁盾悬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
四周的玻璃碎片也停住了。
“松手。”魔王说。
她没松。
他垂眼看过来。
她这才发现,仪仗剑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救人的那一下是本能。
被他近身后顺势刺向要害,也是。
两人隔得太近。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以前不用。
以前她能正面架住他的剑,还能把人往后顶半步。
现在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她连剑尖都送不出去。
“你弄断的?”她咬牙问。
“不是。”
他抬了抬眼。
断链落在展柜上,锈蚀的截口碎了一小块。随后铁盾落地,玻璃碎片聚成一堆,远离了那个已经开始哭的孩子。
守卫跑了过来。
“先生!这位姑娘——”
“救了人。”魔王说,“请检查其他悬挂物。”
“可是她的剑……”
“受惊而已。”
她气得差点笑出声。
谁受惊?
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剑柄立刻从她发麻的指间滑落。
魔王接住剑,放回架上,随即扶住她的手肘。动作从容得像在照顾一个站不稳的女伴。
旁边有人说,这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她想解释。
可总不能告诉他们,她刚才真的打算捅死这位好心先生。
孩子的母亲挤过来,连声道谢,伸手要握她的手。她下意识把右手往前递,腕上却疼得一抽。
那位母亲赶紧收手,问她要不要去找医师。
“小事。”她说,“下回看紧点,别让他往铁家伙底下钻。”
孩子挂着眼泪,从母亲身后探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她张了张嘴。
那个顺口的“叫哥”,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总不能跟刚救下来的小孩较这个劲。
她摆手让母子俩走,转头发现魔王正在看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
他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导览册,放到一旁。封面上,画里的勇者正站在尸山上高举圣剑。
她忽然觉得那幅画有点碍眼。
当年她想让人记住的,明明是那些活着回去的人。
“走得动吗?”他问。
“你先撒手。”
他依言松手。
她走了一步,膝盖猛地一软,只好自己抓回他的袖子。
刚才那一下,把本来就饿着肚子的身体掏空了。
魔王问:“还要我松手吗?”
“……你故意的吧。”
“这次是。”
侧廊没有游客。
她靠着窗台,缓过最难受的那口气,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
魔王停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很熟悉。
上辈子谈判时,他也总停在她的剑刚好够不到的地方。
“先救人,再借回身刺向咽喉。”他说,“最后半步改了方向,避开我的左手。”
“巧合。”
“你看过我的手。”
“你长这么高,我总不能一直看脸吧。”
他没有接话。
她把发抖的右手藏进袖子。
魔王的视线却跟了过去。
“以前也是这样。”他说,“伤了右手,便收起来,装作还有余力。”
窗外车轮碾过石路。
她听着那阵声音,忽然很想走到街上去。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明天回酒馆,继续劈柴,把那个破桶的钱赔完。
只要他不说破。
“你认错人了。”
魔王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叫了一声。
“勇者。”
她攥紧的手指,碰到了腕上肿起来的地方。
疼得厉害。
三天里,她翻过旧书,打听过传说,甚至想过跑到神殿去,告诉那些祭司,供桌上那位已经回来了。
可第一个叫出这个称呼的人,竟然是他。
她抬起头。
“我连命都搭进去了。”
声音有点哑。
“你凭什么还活着?”
魔王没有笑。
“这一剑,你可以以后再补。”
“谁跟你商量了?”
“在那之前,有件东西应当物归原主。”
他从衣内取出一件细长的东西,解开包裹的黑布,放上窗台。
是一截断剑。
没有宝石,没有装饰。剑刃靠近断口的地方,缺着一个小小的豁。
她盯住了它。
最后一战,她把这一截留在了他的胸膛里。
她的手不自觉伸了过去。
原本灰暗的剑身,忽然亮起一线白光。
窗外,钟声骤响。
一声接一声,急得不像报时。
侧廊入口传来奔跑声。刚才的守卫抓着一张正在浮现文字的纸,看了看纸,又看向她。
他的脸色变了。
“先生,请离那位女士远一点。”
她低头。
纸上浮现出来的,是她的脸。
画像下面,只有两行鲜红的字。
【确认勇者灵魂复苏。】
【立即处决,禁止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