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澈是被尿憋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还没睁眼，就觉得哪里不对。被子怎么那么轻？腿怎么那么空？他习惯性伸了个懒腰，手肘撞到上铺栏杆，疼得倒抽一口气——等等，上铺栏杆离他床铺有半臂距离，他什么时候手这么短了？
他猛地坐起来。
长发从脸侧滑下来，银白色的，直接垂到胸口。许澈盯着那缕头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伸手去摸喉结，空的。又**口，软的。他低头，看见一双小了很多的手，指甲粉粉的，睡裤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白又小。
“草。”
声音又软又细，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站起来时，视角矮了一大截，原本平视的衣柜门现在要仰头看。他撑着桌子站稳，手机黑屏里映出张脸：银白长发，巴掌大，眉骨和鼻梁还留着自己原来的英气，但整张脸软得不行。他盯着屏幕里那个陌生萝莉，脑子里循环播放四个字：我、是、谁、我、在、哪。
三秒后，他做了件所有正常男人都会做的事——伸手往裤裆一摸。
空的。
许澈的表情从茫然到空白再到杀气腾腾，最后只剩一句：“这他妈什么鬼。”
他试着往洗手间方向走，腿一软，人往旁边歪。脑子里的身体记忆还是一米八六，腿抬出去是原来的步幅，实际迈出的只有一小截，重心完全对不上。他伸手扶住床架，手指又细又白，指节用力时透着点粉。
镜子里，银白长发的女生穿着大了一号的男式黑T恤，下摆堪堪盖到大腿。领口太大了，锁骨和半边肩膀全露在外面，胸口顶起一点弧度。许澈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耳根发烫，心里骂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分钟后，他做了决定：先穿裤子。
衣柜里的男装都是按照原来身材买的，牛仔裤腰围大一圈，扣紧后裤脚拖地。他用皮带勒到最里面那颗孔，裤腰还是松，走两步就往下滑。袜子套上去，脚小了两码，像穿了两个布袋。许澈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得乱七八糟的萝莉，觉得自己像某个垃圾综艺节目的整蛊环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还没解锁，前置摄像头又照出那张脸。许澈把手机翻过去，深呼吸三次。
“我是许澈。我是一八六。我是直男。这应该是暂时的。”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又软又轻，尾音还带点鼻音，像在念什么羞耻台词。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许澈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阿伟你快点，早八——”
门被推开。阿伟顶着鸡窝头走进来，半闭着眼往自己床铺方向走，嘴里嘟囔“今天早八不上吗”。他走了两步，抬头，和许澈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阿伟退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又推开。
还是那个银发小女生，站在许澈床前，穿着大了一号的男式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神冷得能杀人。
“同学你……”阿伟的声音在抖，“你是不是走错宿舍了？这是男寝，五楼，你……”
“我是许澈。”
阿伟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你再说一遍？”
许澈深吸一口气，想用平时那种低气压的语气说话，结果一开口，声音又轻又软：“我是许澈。”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阿伟沉默两秒，突然转身冲进走廊：“老柴！大峰！出事了！许澈变成女的了！”
“你他妈小点声！”许澈追上去，脚下一软，差点撞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细又软，骂人完全没威慑力。
阿伟已经跑到隔壁门口拍门，走廊里响起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许澈退回宿舍，靠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光这几步路，他腿就有点发软，体能差得不像话。
老柴端着豆浆从隔壁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他看到许澈第一眼，嘴里的豆浆全喷出来，正好喷在阿伟后脑勺上。
“我操——”阿伟捂着后脑勺尖叫。
老柴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发出猪叫：“我是不是没睡醒？我是不是没睡醒？阿伟你打我一巴掌。”
阿伟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疼！不是做梦！”
老柴捂着脸，看看许澈，又看看手机日期，再抬头看看许澈，手指颤颤巍巍指着他：“你……你是谁啊？许澈呢？那个一米八六、脸臭得要死、三天不说十句话的许澈呢？”
“我就是。”许澈说。
“你放屁！”老柴脱口而出，“许澈哪有你这么可爱！”
话一出口，老柴自己愣住了。许澈也愣住了。阿伟的后脑勺还在滴豆浆。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许澈的脸色从白转红，从红转黑，最后定格在一种“等会儿再杀你”的表情上。
“你说什么？”他问。
老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什么都没说！我豆浆喝多了！”
大峰从厕所出来，光着上半身，毛巾搭在肩上，一脸懵。他看看许澈，又看看手机日期，又看看许澈，最后非常严肃地把许澈拽到身后，对着门口：“同学，你先别动，我怀疑是恶作剧。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宿舍楼下的门禁呢？”
许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被迫搭在大峰手臂上。大峰的手臂肌肉很硬，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大峰明显僵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但他没松手。
“我是许澈。”许澈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声音软绵绵的，语气却很冷，听着像小孩装大人。
大峰回头看他，喉结动了一下，挤出一句：“你……那你记得我们宿舍Wi-Fi密码吗？”
许澈冷冷看着他：“你上个月欠我两百还没还。”
大峰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真是许澈。”
四个人围坐在宿舍中间。确切地说，是三个男生正襟危坐，许澈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银白色的脑袋和一双眼睛。他必须裹，因为那件T恤的领口实在太大，身体前倾就会走光。直男尊严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峰揉了揉太阳穴，“你今天早上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嗯。”
“没有任何预兆？”
许澈想了想：“昨晚睡觉前有点头晕，像低血糖。”他顿了顿，“今天早上起来之前，也有点发虚的感觉。”
“会不会是什么病？”阿伟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激素紊乱？基因突变？”
“你见过基因突变把一米八六变成一米六八的？”老柴说，“还附带银白头发？这也突得太全面了。”
“那怎么办？”阿伟问。
许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三个舍友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这是他们认识许澈两年多以来，第一次听他说“我不知道”。
大峰先开口：“不管怎样，先想办法应付今天。你这个样子出去，被人认出来会很麻烦。”
“怎么应付？”老柴问。
“就说你是许澈的远房表妹，临时来借住。”阿伟眼睛一亮，“你叫……许小澈！”
许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名字听着像二十年前QQ昵称。”
“那你自己想一个。”
许澈沉默。他确实想不出来。他的大脑里塞满了“我是男的”“我是直男”“这他妈怎么上厕所”，根本没有多余的容量想化名。
“就许小澈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澈拿起来，屏幕亮起。林妍的消息，连续三条——
“你昨晚没回我。”
“你怎么了？”
“许澈，你在哪？”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我没事”，又删掉。再打“出了点事”，又删掉。反反复复五六次，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在忙。”
发出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太冷淡了，像在敷衍。
但他能说什么？“我变成你女朋友了”？不对，“我变成女的，还是银白头发，一米六八”？也不对。
许澈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是他原来的味道。但现在闻起来，总觉得混着一点陌生的、甜甜的气息，可能是这具身体自带的。
“啧。”他抬起头，银白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他用手拨开，动作粗暴又笨拙，像在对付一团烦人的绳子。
三个舍友正盯着他看。
“干嘛？”许澈皱眉。皱眉这个表情放在他现在这张脸上，一点不凶，反而显得有点委屈。老柴赶紧移开目光，嘴里念念叨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你们帮我想办法。”许澈说。
“什么办法？”
“第一，衣服。第二，今天课怎么办。第三……”许澈顿了顿，耳根发烫，“我要上厕所。但我不可能去男厕。也不可能去女厕。”
阿伟突然举手：“第三我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老柴说。
大峰红着脸咳了一声：“我……陪你去？在门口守着？”
许澈看他一眼：“你觉得一个女生进男厕，旁边站个光膀子的男的在门口守着，正常吗？”
大峰低头看了看自己，默默把毛巾披上了。
最后讨论结果如下——
衣服：先借隔壁宿舍一个女同学放这儿的防晒外套，裤子用最短的一条休闲裤卷两圈，鞋子暂时穿许澈自己的拖鞋，太大了就趿拉着。
上课：大峰去帮许澈请假，理由是“急性肠胃炎”。阿伟负责打听今天老师点不点名，不点名的课直接不去。
上厕所：许澈忍。忍到教学楼，找残疾人卫生间，锁门。
“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峰问。
许澈点头：“有。我的内裤。”他顿了顿，“男式的。太大。穿不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老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不起我要念清心咒了。”
“你又不是和尚。”阿伟说。
“你不知道！许澈说‘内裤’两个字的时候，用那个声音，我脑子嗡嗡的！”老柴抱着头，脸涨得通红。
许澈冷着脸，声音又软又小：“你再废话我把你豆浆灌你鼻子里。”
“看到了吧！就是这种！又凶又可爱！我受不了了！”老柴抱头鼠窜，躲到大峰身后。
许澈一阵无力。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这个状态要持续很久，他该怎么在林妍面前解释？怎么和这具身体相处？怎么……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林妍没有回消息。但微信步数提醒弹出来：林妍比昨天多走了两千步，还在学校附近。
她在找他。
许澈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三个舍友还在吵吵嚷嚷地商量怎么办，声音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阿伟说“要不要买个假发”、老柴说“不是假发是真发”、大峰说“你们别闹了他在想事”。
他确实在想事。
想的是：林妍现在在哪？会不会已经在来宿舍的路上？如果她来了，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怎么办？
他不能让她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
“许澈。”大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头，对上一双认真的眼睛。
“先洗漱，然后去教学楼。今天的事，我们帮你扛。”
许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把被子掀开，下床，趿着拖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他忽然停住。
“刚才的事。”他没回头。
“什么？”
“说出去。”许澈的声音冷下来，但因为太软，听起来像在闹别扭，“你们死定了。”
三个舍友齐齐一抖。
“放心！打死不说！”老柴举手发誓。
许澈点了下头，拉开宿舍门，光从走廊里涌进来。银白长发被风带起几缕，他抬手压了压，逆着光往外走。
大峰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表妹……确实挺可爱的。”
说完被自己呛了一下，猛咳两声。阿伟和老柴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眼神里写满了“你也中招了”。
许澈沿着走廊往洗漱间走，脚上拖鞋太大，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经过楼梯口时，他无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正站在三楼到四楼的拐角，背靠着墙壁打电话。长卷发披散下来，短裙下露出又直又白的两条腿，脚踝很细。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
目光穿过半层楼梯，落在许澈身上。
她慢慢放下手机，红唇弯了一下。
许澈没来由地后脊发凉，往后退了半步，拖鞋在瓷砖上打了个滑，他条件反射地扶住墙。银白长发滑到脸前，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点警觉和不自在。
楼下的女生眯起眼，笑得更明显了。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用食指朝他勾了勾。
许澈心里警铃大作，转身就走。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他走得又急又乱，几次差点绊倒。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黏在他背上，像有温度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眼前只有一个念头：回宿舍。锁门。然后想清楚，接下来到底怎么活。
---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