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灰白的雾,贴在林烬裸露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触感。
她站在天台顶层的护栏边,脚下是十几米悬空的高空。楼下人声嘈杂,人群喧闹透过层层空气传上来,模糊、失真、像老旧电视机卡顿的杂音。
林烬的世界,早就很久没有“真实”的声音了。
解离感从清晨醒来的那一刻就牢牢裹着她。她像一个游离在躯体之外的旁观者,冷冷看着自己抬手、走路、发呆。身体是一具空壳,意识悬浮在半空中,隔着一层厚重、透明的屏障,与整个世界隔绝。
耳边细碎的低语从未停歇。
【脏。】
【多余。】
【早点死。】
断断续续,阴恻恻的,钻进耳蜗,缠进神经,是精神分裂馈赠她的常态幻听。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却日夜相伴。
双相情感障碍的抑郁低谷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点勉强支撑的意识。没有亢奋,没有躁动,只剩死寂般的麻木。她不难过,不痛苦,不委屈,甚至没有绝望。
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所有人都在活着,所有人的存在都有轨迹、有目的、有牵连。
唯独她没有。
林烬厌恶自己的躯体,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自我厌恶像溃烂的疮,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烂得彻底,烂得干净。
她活够了。
风又大了一点,吹动她单薄的校服衣角。
她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闭眼。
身体微微前倾。
失重感瞬间席卷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没有慌乱,常人坠落时的本能尖叫与挣扎,在她身上一概全无。情感早已彻底失去,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安静、顺从地坠向地面。
视野飞速倒置、扭曲的高楼、天空、人群尽数在眼底被撕裂成模糊的色块。
短暂的几秒。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当场碎裂、血肉炸开,痛苦瞬间吞没意识。
可林烬却并没有死,再次睁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身旁的风扇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昏暗。手机屏幕安安静静躺在枕边,时间定格在,凌晨零点整。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整洁的床铺,熟悉的卧室,书桌上摆放着没写完的习题册,一切都没变。
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
第一秒,是茫然。
第二秒,是极致的荒诞。
她明明记得刚才从天台一跃而下。
清晰的记得,骨骼断裂的剧痛、颅内炸开的轰鸣、全部真实可感,绝非梦境。
她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死过一次。
可现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完好无损,肢体完整,连皮肤上细小的划痕都分毫未差。
她抬手,指尖冰凉,没有任何坠落受伤的痕迹。身体轻飘飘的,解离的悬浮感比往日更重,仿佛此刻的自己依旧是虚假的、漂浮的、不真实的。
幻听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加嘈杂混乱。
【假的。】
【你没死成。】
【连死都做不好的废物。】
林烬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双相情感障碍的情绪开始诡异地波动。刚刚死寂麻木的心底,突兀窜起一丝近乎癫狂的亢奋,躁狂的火苗轻轻跳动,带着病态的好奇。
如果是重生了,那就再死一次。
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黑暗。
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死亡是她唯一渴求的解脱。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向卫生间。
镜面里映出十六岁的少女,身型瘦小,皮肉包在骨头上看不到一点肉,面色苍白,眼底一片荒芜空洞,眼神干净得诡异,干净得毫无生气。
她平静地拿出美工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手腕皮肤,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滑落。
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让游离的意识短暂落地。
她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血液流淌,看着视野一点点发黑、发暗,看着自己的体温逐渐变冷。
零点零分。
她依旧躺在枕边,手腕光洁如初,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一丝疼痛感都彻底消散。
又是一模一样的卧室
这一次,林烬有些不敢置信。
但这次好像又有点不同。
她敏锐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异。
书桌上摆放的笔,位置偏移了半寸。窗外的风声、楼下远处零星的车鸣,和上一轮记忆里的声响截然不同。空气的湿度、发生了极其微妙、却绝对真实的改变。
“这是在针对我吗?不让我活也不让我死”
她再次尝试溺水,窒息的痛苦挤压胸腔,意识湮灭,但睁眼依旧是零点清晨。
服药,昏沉衰竭的死寂包裹全身,醒来依旧完好如初。
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
永远留存所有死亡记忆、所有剧痛、所有恐惧。千万次濒死的创伤层层堆叠,全部锁在她的意识深处。
精神分裂的幻觉越来越频繁,眼前不断闪过无数个自己死去的残影,遍地尸体,层层叠叠,是她无数次自杀的模样。
解离彻底失控,她频繁抽离自我,冷眼旁观着自己一遍遍奔赴死亡,像在观看一场无休止、无意义的烂片。
双相情绪的剧烈拉扯。
时而躁狂疯癫,笑着一次次杀死自己,玩味这场荒诞的循环;时而抑郁木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底死寂,被无边的虚无淹没。
她终于彻底明白,她好像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了,别人死亡一次,便可尘埃落定,归于虚无,但对于她而已死亡不再是解脱,死亡成了她唯一能够感知自我存在的方式。
情感彻底麻木的人生里,只有濒死的冰冷、剧痛、窒息、绝望,能短暂穿透层层屏障,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
无限重生的囚笼里,她唯一能掌控的、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死亡,只有她,被困在零点的轮回里,日复一日,死无止境。
林烬望着空白的天花板,眼底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